01
唐德宗建中年間,有個讀書人叫韋生,在京城住不慣,就將家搬到汝州(今天的河南省汝州市)去住,搬家的途中,韋生遇到了一個僧人,僧人生得麵圓耳大,鼻直口方,身長八尺,一身灰色的道袍,雙眼透著智者的光輝,韋生一見之下,頗感親切,就邀請僧人一起走,僧人一口答應,兩人並排騎著馬前行,後麵跟著女眷和隨從,一路上兩人相談甚歡,頗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感覺,不知不覺之中,天黑了下來,兩人也走到了一個三岔口,僧人看了一看左側的岔口說道:“從這條路走上幾十裏,就到了貧僧的寺院,小郎君可以和家眷一同前往看看?”
韋生著實有些舍不得僧人獨自前往,見僧人發出邀請函,也沒疑有它,一口答應:“如此甚好,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規模宏偉的寺院呢?”說完,就讓身後的女眷和仆人先行。大隊人馬行動起來不方便,僧人就在一旁指揮,並且讓自己的隨從先行快馬趕回寺廟,為小郎君的家人準備飲食,好招待貴客臨寺。隨從答應了一聲,駕著馬先行離去。
剩下韋生和僧人一左一右,沿著左側岔口緩緩往寺院裏趕,約莫行了十餘裏,沒看到寺院的影子,韋生有些好奇,就問僧人:“為何遲遲不見寺院?”
僧人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前方密林說:“小郎君且看,那寥寥炊煙就是了貧僧的寺院了。”。
韋生看了看密林深處緩緩升起的炊煙,說道:“既如此,那就你我加快些步伐如何?”
僧人說:“如此最好!”
兩人快馬加鞭趕往密林,不多時就到了密林深處,就見叢林鬱鬱鬆鬆,偶有寒鴉飛過,頗有些陰冷,唯獨不見寺院,僧人繼續勸說韋生往前走,如此這般兩人又行了半個時辰,離大道越來越遠,此時天已經漆黑一片,韋生漸漸心下疑惑,想問僧人,卻見那僧人隻顧低頭趕路,心中便多了幾分警惕。
韋生雖是書生,卻學得一門絕技,善用彈弓暗器之術,此時他將暗暗將藏在靴中的彈弓取出來,左手握住了幾枚銅丸,這才責問僧人:“我搬家是有程期的,隻是路上遇到了您,想聽您的教誨才一路追隨,如今我們已經行了二十餘裏還不見您的寺院,這是什麽原因呢?”
那僧人見韋生責問,倒也不慌不忙,隻是笑著說:“小郎君不必著急,咱們這就到了!”說完也不等韋生答應,催馬向前行,走出了百餘步。韋生就看出了這僧人的身份,僧人僧麵僧袍不過是外形,實則是一個綠林大盜。
02
心中有了計較,也不理會僧人,當下提起彈弓,趁著僧人還沒有走遠,拉開彈弓對著僧人就射出了一丸,正中僧人後腦。怪異的是那僧人似乎沒有任何感覺一般,任由韋生射出了第二丸,第三丸、第四丸、第五丸,丸丸皆中僧人後腦。
僧人抬起右手摸摸腦後中彈之處,緩緩扭過頭來,衝著韋生笑著說:“小郎君就是淘氣,看天都黑了,趕路要緊,莫要耽擱了時辰。”
如此詭異的局麵,讓韋生大吃了一驚,他知曉,眼前這個僧人武功高強,絕非自己能匹敵的,隻能老老實實跟著僧人繼續向前走,似這般又行走了許久,兩人到了一處大莊院前,大莊院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僧人一看,笑著對韋生說:“我們到了!”說完,就衝著大院裏呼喊了一聲,聲響如雷,在漆黑的夜裏顯得十分恐怖。
韋生既驚又怕,尚未說話,就聽得前方的大院一陣喧雜,跟著幾十個人從大院裏走出來,人人高舉火把,迎了上來,對僧人執禮甚恭。
僧人也不理會眾人,拉著韋生就入了莊院在客廳入了座,笑著說道:“小郎君稍等片刻。”說完,轉頭對左右喊道:“是否已經好好招待了小郎君的女眷?”得到了肯定地答複後,才對韋生說道:“小郎君可以安心的去見見夫人了,就在左側的廂房裏。”
韋生跟著隨從來到了左側的廂房裏,果見妻子和其他女眷都安然無恙,房內飲食,糕點、茶水、書籍、衣物,都一一準備,但門外卻站著不少人,韋生和妻子彼此看了一眼,心知這次是入了賊窩了,妻子和女兒膽小,嚇得哭泣不止。
韋生隻能安慰好妻女,再出去尋找那僧人,那僧人倒也沒走,知曉韋生來找自己竟十分高興,拉著韋生的手落了座位說道:“想必小郎君也看出來了,某不是什麽僧人,而是一個江湖大盜,見你人多,且所帶物品也極為豐厚,路上確實動了打你的注意,不過小郎君暗藏彈弓神技,妙絕當世,若不是碰上了某,尋常人根本不是小郎君的對手,某說這麽多,隻是拿出某的真誠,並無謀害小郎君的意思,剛才所中小郎君的彈丸,幸未失卻。”正說著話,僧人伸手一摸後腦,五顆彈丸全都落了下來。
僧人這一手一露,韋生心下更是懼然,這是多高明的武功,才達到如此神乎其技的本領。
不一會兒,僧人開始大擺宴席請韋生喝酒。
03
大莊院上上下下燈火通明,送菜的仆人將一頭烹飪熟的小牛送上了桌,小牛的身上插著十來把明晃晃的小刀子,刀子四周圍著許多焦黃的麵餅,僧人拉著韋生落了座,衝著四周說道:“貧僧有義弟數人,欲令謁見。”說著便有五六個大漢走了出來,列於階下,都是身穿紅衣,腰束巨帶。
那神情差點沒把韋生給嚇死,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得僧人忽然喝道:“還不快快拜小郎君!”五六個大漢紛紛衝著韋生行禮,韋生不敢怠慢,急忙拱手還禮。僧人這時又說:“小郎君武功卓絕,世間少有,你們這些人若是碰上了小郎君,不知深淺和他動手,立即就被小郎君打得潰不成軍了。”
韋生著實不知僧人葫蘆裏賣什麽藥,又不敢多問,隻能默默聽著僧人說話,卻聽得僧人頓了頓,繼續說道:“實不相瞞,今日請小郎君前來,著實是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想請小郎君幫個忙,貧僧為盜日久,現在年事已高,決心不再敢這個營生了,可惜,我有一個兒子,對這行當十分沉迷,一身武藝比貧僧還要高,縱然平僧有意除掉他也是有心無力,今日請來小郎君就是想將這件事做個了斷。”說著,僧人衝著裏麵喊道:“飛飛快些出來參見小郎君。”
聲音剛落,莊院的後堂就走出一個少年郎來,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碧衣長袖,皮肉如脂。僧人道:“去後堂的廂房侍奉小郎君。”
那叫飛飛的少年郎應答了聲,也不多問,轉身就走了。
等飛飛走後,僧人取出一柄長劍交給韋生,又將那五顆彈丸還給他,說道:“請小郎君幫我將這孩子給殺了,免得他成為老僧的累贅。”言語之間充滿了懇求。
韋生一時也不知道如何使好,畢竟是人家父子之間的事,自己一個外人去擊殺人家的兒子,多少有些說不過去,可這事兒,容不得他思索,僧人已將他引進了後堂,僧人直接退了出去,將門給反鎖了。
04
後堂四周都點滿了火把,飛飛大概也知道老爹的意思,手裏握著一根短鞭,站在後堂中間,韋生眼下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既不問話,也不嗬斥,當即拉開彈弓發出,這技能他已練習了上千遍,自問不會有偏,豈知聽得“啪”一聲響,彈丸竟被為飛飛短鞭擊落,餘勁不衰,嵌入梁中。這下,飛飛也知道韋生的目的,當即跳在梁上,循壁虛攝,捷若猱玃,韋生連連發出的彈丸盡不複中,於是持劍追刺,飛飛倏忽逗閃,身法快如閃電,有時候竟大膽到落在韋生眼前相距不過一尺的地方,韋生見遲遲刺不中,幹脆以長劍連斷其鞭數節,即便如此,依舊傷不了他。
兩人在後堂打鬥了許久,才停了下來,僧人將房門打開,問韋生道:“小郎君可為某除了害嗎?”韋生將實情一一告知老僧,老僧聽完長歎了一聲,對飛飛說道:“小郎君已經知道你是盜賊,將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說完不不再理會飛飛,轉身拉著韋生離開了後堂。
當晚,僧人與韋生談論劍法以及暗器,一直到天明,僧人將韋生送到了大道路口,贈絹百匹,垂泣而別。
這則小故事被段成式編在《酉陽雜俎卷九?盜俠類》,夜裏讀來頗感有意思,一個大盜,因年老體衰,不想自己的兒子繼承自己大盜的行業,幹脆借別人的手來殺了他,卻不想兒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早已不是一個韋生能殺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