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對於隱士，段成式十分欣賞，所以單獨拿出了一卷來記錄大唐奇奇怪怪的隱士。

比如在唐德宗建中年間（公元780年～783年）河北這個地方，有個姓夏的將軍，此人是個奇人，曾在馬球場中飛馳，地上摞著十幾枚銅錢，他奔馬而來，用馬球杆擊那銅錢，每次一擊，則有一枚銅錢飛起六七丈高。又曾在泥牆上插荊棘刺數十枝，取出煮熟的黃豆，相隔一丈，以豆擊之，能準確地貫穿於荊棘刺上，和同時代的張芬不相上下，前文敘述過此人，這位仁兄是韋皋的得力助手，後來做到了禦史中丞，功業未見多少，奇奇怪怪的技能卻不少，從而被段成式記錄了下來，相比這些技能型的隱士，段成式顯然更在意的是下麵這位了。

在穆宗長慶年間（公元821年～824年），在長安有個叫楊山人的隱士（注意，曆史上確實有這個人），此人和大詩人李白，邊塞詩人高適是好朋友，李白對他十分讚賞，留有《駕去溫泉後贈楊山人》詩，高適集中也有《送楊山人歸嵩陽》載入史冊。

楊山人這個人對功名利祿沒多大的興趣，平素最大的愛好就是尋訪修行之士，所以常年隱居在湖南郴州。

這天，他聽說在自己隱居的地方有個居士姓唐名道可， 常年與女兒相依為命，已上百歲，心中十分羨慕，覺得自己找到這個人，跟著他好好修行，將來也可以長命百歲，費了一番功夫找到了唐道可的居所，並親自帶著禮物去拜訪後者。

雙方見了麵，彼此寒暄了一番後，楊山人對唐道可十分敬佩，萌生了留下吃晚飯的念頭，唐道可也覺得楊山人和一般的隱士頗為不同，至少是有隱士行為的。

大唐隱士不少，但能做到拋棄一切，隱居山中，默默修行的並不多，比如我們熟悉的大詩人王維就屬於後者，王維成名比較早，靠著能寫一手好詩，工於書畫，加上還有音樂天賦加持，所以一至京城便立即成為京城王公貴族的寵兒。

唐玄宗開元十九年（公元731年），王維狀元及第，30歲的王維開始進入大唐的權力中心，並支持著名宰相和詩人張九齡，這在無形之中得罪了李林甫，等到李林甫上台後，為了獨攬大權，開始構陷張九齡。

沒了張九齡這顆參天大樹，王維在長安的日子可想而知了，盡管他才華是一等一的，但沒有人會為了他去得罪李林甫，因此在張九齡被貶不久後，王維也灰溜溜地離開了長安。

此後，王維雖重新回到了長安供職，可他的運氣實在一般，安祿山率領他的大軍發動了著名的安史之亂，叛軍迅速占領了長安和洛陽，來不及逃走的王維被叛軍俘虜了。為了活命，王維被強迫接受了安祿山的偽職，人生有了一道洗刷不掉的汙點。

等到長安和洛陽收複後，王維因從逆而被認為有罪，被押送到了長安，後因他俘時寫了一首《凝碧池》抒發亡國之痛和思念朝廷之情，又因其弟刑部侍郎王縉平叛有功請求削籍為兄贖罪，王維才得寬宥，降為太子中允。然而，這件事對王維的打擊還是深重的。

此後，王維開始了隱居的生活。

02

然而，這個隱居和尋常的隱士不同，他並沒有脫離官場，換句話說，王維是拿著朝廷的俸祿，過著隱士的生活，這種隱士從名義上不能算做隱士，隻是迫於無奈才選擇了歸隱山林而已。

楊山人和王維這類士子最大的不同在於，前者天生對世俗政治毫無興趣，把隱逸當做始終如一的追求的人，在那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時代，這個品質算是另類了。

就是這點，讓楊山人入了唐道可的法眼，雙方談得很投機，後者也留了下來。

到了晚上，唐道可的幽室很昏暗，唐道可喊來自己八十歲的女兒，指著昏暗的房屋說：“太暗了，可剪月一枚。”

此話一出，楊山人大吃一驚：”老哥，不帶這麽玩的，這天上的月亮又不是你家的，你想剪就能剪！”就在楊山人吃驚之餘，唐道可的女兒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從女兒家的針線框裏取出了剪刀和紙張，熟練地剪出一彎月亮，隨後張貼在了幽室的牆壁上。

等女兒幹完這一切，唐道可才站了起來，走到了牆壁跟前，對著月亮喝道：“好你個月亮，不曾知曉，今晚家裏有貴客，還不速速賜光明。”

話音剛落，貼在牆壁上的紙月亮驟然生輝，照亮了整個幽室。

這一幕讓楊山人既驚又羨，恨不得立即就跟著唐道可隱居才好，奈何人家沒這個意思。

等楊山人回去的時候，一向不願意送客的唐道可竟親自相送，剛出了幽室的小門，進入了自家的院子，唐道可哈哈一笑，說：“楊老弟請留步，老朽還有一驚喜相送！”說完，也不等楊山人答應，隻見他以隨手攜帶的拄杖輕輕擊打地麵，掀起淡淡的灰塵，不多時就見天地驟暗了下來，仿佛人間就要被黑暗給吞沒了一般，嚇得楊山人大叫不止。

好不容易等這股塵霧的東西從院子裏散去，定睛再看，好家夥，整個小院裏要什麽有什麽，懸崖峭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山穀跌宕，花鳥蟲鳴，一樣不少，看得楊山人目瞪口呆。

看著楊山人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唐道可哈哈大笑不止，許久才說道：“不過是一點障眼法而已，民間稱這個東西為幻術！說到底不過是糊弄人的把戲而已，楊老弟不必驚恐！”說完，尋了一把竹葉編織的掃把，輕輕拂拭，灰塵再起，待灰塵落定之後，庭院景象一如先前。

這則故事並不見史料記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故事的兩位人物都是真實存在的，楊山人前文已敘述過，至於這個唐道可，乃大唐有名的隱士，擅長幻術，平日裏就在郴州陵穀隱居，一直到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才去世，足足活了一百四十歲。

03

相較於唐道可大開眼界的幻術，下麵出場的這位隱士的手段就顯得高明得多了，於頔在襄州（今天的湖北省襄陽市轄區）任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觀察使的時候，碰到了一個叫王固的隱士來拜訪他，於頔這個人常常善待士人，以博聲名，但對隱士的興趣並不大，見王固頂著隱士的名頭，拜見他的時候卻動作遲緩，而且沒讀過什麽書，就不太看得起他。

某一天，於頔在外麵搞了一個大型的宴會，邀請的人很多，王固因為沒有得到賞識，所以沒有被於頔邀請參加這場宴會，得知消息的王固心裏很不痛快，於是選擇去了使院拜訪判官曾叔政，後者是個溫和君子，不似於頔那般居高臨下，見王固來找自己，十分熱情地接待了對方。

雙方暢聊了一番後， 王固對曾叔政說："我本以為於頔相公喜歡新奇的玩意兒，所以特意遠道而來，如今他搞大型宴會卻不帶上我，這讓我很失望，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沒本事，壞了我的名聲，我今日來就是告訴先生，我有一種技藝，古往今來沒人會的那種。如今我馬上就要回去了，見先生待我這麽好，我今天特意來給您展示一下。”

說完，他拉著曾叔政回到了後者的家裏，隨後從懷裏摸出一節竹筒和一麵小鼓，小鼓設置很精細，寬度也就是一寸左右，如果不認真去看，幾乎看不出那是一麵鼓。

擺好了小鼓後，他拔掉了竹筒的塞子，隨手折了一根細小的柳枝，去掉樹葉枝叉，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長條後，再用枝條的頂端輕輕敲打小鼓，鼓聲先輕緩，跟著急促，不多時，竹筒裏有數十隻蠅虎子（一種蜘蛛）探出了小頭來，王固開始轉變敲打小鼓的節湊，於是鼓聲變得沉悶，詭異的一幕開始出現了。

那些探頭探腦的蜘蛛排著隊從竹筒裏出來，迅速分成了二隊，就好像兩軍對陣的態勢，黑壓壓一片十分壯觀。

讓一旁觀看的曾叔政嘖嘖稱奇。

見曾叔政稱讚，王固越發得意，開始有規律地敲打小鼓，有時三下有時五下，隨著鼓音有規律的變化，這些蜘蛛也開始有規律地改變陣型，時而變成天衡、地軸，事兒變成魚麗、鶴列等陣法，讓人眼花繚亂的同時又大呼過癮，曾叔政雖是文人出身，卻也是熟讀兵法之人，見這些黑蜘蛛進退離開靠近等各種動作（整齊劃一），人都比不上，驚歎不已。

04

大概演繹了數十種陣法後，王固輕輕敲打了竹筒的壁沿，剛剛還在演繹陣法的黑色蜘蛛，宛如打了勝仗的將士一般，擺好了陣型，一個緊挨著一個爬到竹筒中去了。

曾叔政看完這一番演繹後，既羨慕又是驚恐，如此人物，若不能為自己所用，那可是大忌諱，當即表示要將這件事告訴於頔，卻不想王固並沒有這個意思，就在演繹蜘蛛陣法的當天夜裏，王固就消失得無隱無蹤了。

等於頔回來，曾叔政把自己看到的詭異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後者，後者頗有些後悔，當即命令手下去尋找這個隱士，尋了許久，終究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