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文宗年間,在河南省汝南縣(蔡州)這個地方,有個叫甲知的軍將,因為回易(用官署的錢和百姓做生意,隋唐泛指盈利性商業),欠下了一屁股官債,數目大概有數百萬之多,為了躲避債主上門找麻煩,甲知找了一個不知名的小縣城躲了起來,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筆外債給賴掉。
應該說這個想法沒有錯,一千多年前的大唐,縱然輝煌如斯,但信息量畢竟不如現在這麽發達,想要去窮鄉僻壤找一個躲債人,難度無疑是大海撈針。
然而,事情總是那麽不湊巧,其時刑部尚書高瑀到蔡州視察,對欠債不還的甲知算是重點關注,臨行前特意交代這個小縣的官吏將甲知給看管起來,不要讓其跑出去,丟了這筆官錢。
上麵的長官發話,下麵的官吏自然不敢怠慢,一夜之間將甲知作為重點對象給監管了起來。
得知這個消息的甲知很鬱悶,自己堂堂軍將,竟因一點外債,被人當瘟神一樣看待不說,還被監視起來,著實鬱悶,可麵對欠債的窘迫,他也想不出什麽好的辦法來,於是找了幾個朋友來喝酒解悶,朋友見他神色萎靡,就問原因。
他也沒隱瞞,就將自己的遭遇告訴了朋友,其時酒席之中,還有一個處士叫皇甫玄真,聽說了這事兒,哈哈一笑說:“這算不上什麽大事,如將軍不嫌棄,某願意為您解決這件事!”
02
甲知見這處士一襲白衣,長須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感覺,雖不至於全信,但此時此刻酒意上頭,見有人願意出麵解決自己眼前的困境,無論真假,那都是出於好意,所以他一口答應了。
酒席結束後,皇甫玄真將甲知拉到了一旁,卷起一雙手掌,附在他耳旁小聲嘀咕了一陣:“我曾經遊東海,在那裏得到兩件寶物。憑這兩件寶物,該能夠為你解除此難。”甲知感謝不盡,要為他準備車馬。他全都拒絕,表示自己會步行前往,。
他步行很快,隻用了一夜,就到了蔡州。
第二天天大亮,皇甫玄真就在官署見到了高瑀,表示自己有一絕世寶貝願意獻給高大人,隻為抵甲知所欠之財。突然來了這麽一個處士,還帶著寶貝送上門,多少讓高瑀有些迷糊,不知對方用意何在,出於謹慎,高瑀選擇了拒絕,並且放出了話:“甲知欠下的數目並不小,還是官家的錢,不是自己個人的,所以這事兒,還是讓他親自來。”
皇甫玄真哈哈一笑,說道:“大人可否屏蔽左右,某有話要說。”
高瑀看了看皇甫玄真,覺得對方不似說謊的樣子,就揮手讓左右退了出去,這時皇甫玄真湊上來說:“大人有所不知,某曾經去過新羅(朝鮮半島)這個地方,從那裏得到了一條巾子,巾子不大,但可辟塵,欲以此寶相送。”說完,從懷裏取出了那條巾子遞給了高瑀,一切如皇甫玄真所說,巾子不大,薄如蟬翼,剛入手中,頓時覺得體內清涼爽快,高瑀大驚失色,急道:“這東西不是大臣所能用的寶物,堪稱無價之寶,抵扣甲知所欠之財綽綽有餘。”
皇甫玄真說:“大人喜歡就好,明天我們可以試一試。”
轉眼到了第二天一早,高瑀讓部下在城外擺好了宴席,其時,蔡州久旱,城內灰塵不少,高瑀親自帶著一隊人馬從城內一路狂奔到城外,跑了足足有十幾裏地,才停了下來,見自己一路人無論是馬身上,還是馬尾巴上都沒有沾染一點風塵,這一奇怪的現象引起了隨行監軍的好奇,拉著高瑀問道:“尚書大人是不是身上帶了什麽寶物,為何大人和其部下身上沒有沾染一點塵土呢?”
高瑀倒也沒隱瞞,就將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監軍一聽嚷著要見皇甫玄真。
高瑀不敢得罪監軍,見他神色不高興,生怕惹禍上身,就帶著監軍一起找了皇甫玄真,剛一見麵,監軍就不高興地說:“先生隻知道蔡州有高尚書,忘了還有個監軍麽,不知先生身上還有什麽寶物,也給某看一看,好開開眼界。”
03
皇甫玄真連忙解釋說:“監軍大人誤會某了,某獻寶給高大人,隻是為了幫朋友抵消債務,別無他意。”頓了頓又說:“寶物,某這裏還有一個,是一根金針,雖其力不及那巾子,但也可以保一人身上無塵。”
一聽還有一個寶物,監軍頓時眉開眼笑:“這樣啊,那也行。”皇甫玄真於是從懷中的巾子上取出一根金針遞給了監軍,監軍急忙將其別在自己的頭巾上,然後騎上高頭大馬,沿著城池一路狂奔數十裏後才停下來觀看,果然如皇甫玄真所說,除了馬尾巴上有一點灰塵外,他的身上當真是一塵不染。
見識了這兩件寶物的厲害,高瑀與監軍對皇甫玄真敬若神明,隻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兩人總會往皇甫玄真的房舍裏跑,起先還隻是送點禮物,拉點家常,聽些各地的奇聞異事,後來,這些不足以滿足兩人的胃口,幹脆要皇甫玄真傳授些實用的道法。
皇甫玄真隻是笑而不語。
一天晚上,兩人再去皇甫玄真的房舍,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皇甫玄真不知所蹤。
這則故事出在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全文如下:高瑀在蔡州。有軍將甲知回易,折欠數百萬,回之外縣。去州二百餘裏,高方令錮身勘甲。甲憂迫,計無所出。其類因為設酒食間解之。座客十餘。中有稱處士皇甫玄真者,衣白若鵝羽,貌甚都雅。眾皆有寬勉之辭。皇甫但微笑曰:“此亦小事。”眾散,乃獨留。謂甲曰:“餘嚐遊東,獲二寶物,當為君解此難。”甲謝之,請具車馬。悉辭。行甚疾。甚晚至州,舍於店中。遂晨謁高。高一見,不覺敬之。因謂高曰:“玄真此來,特從尚書乞甲性命。”高遂曰:“甲欠官錢,非瑀私財。如何?”皇甫請避左右,言某於新羅獲巾子,可辟塵,欲獻此贖甲。即於懷探出授高。高才執,已覺體中清涼。驚曰:“此非人臣所有,且無價矣。甲之性命,恐足酬也。”皇甫請試之。
翼日,因宴於郭外。時久旱,埃塵且甚。高顧視馬尾鬣及左右騶卒數人,並無纖塵。監軍使覺,問高:“何事尚書獨不沾塵坌?豈遭逢異人,獲至寶乎?”高不敢隱。監軍故求見處士。高乃與俱往。監軍戲曰:“道者獨知有尚書乎?更有何寶,願得一觀。”皇甫具述救甲之意。且言藥出海東,今餘一針,力差不及巾,可令一身無塵。監軍拜請曰:“獲此足矣。”皇甫即於巾上抽與之。針色如金。監軍乃紮巾試之,驟於塵中,唯身及馬鬃尾無塵。高與監軍旦具禮往謁,將請其道要(“要”原作“霎”,據明抄本、陳校本改)。一夕忽失所在。
04
一個叫皇甫玄真的處士,為朋友抵消債務,甘願舍棄絕世珍寶,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這種帶有傳奇色彩的浪漫,大概隻有大唐獨有了。
備注①處士:古時候稱有德才而隱居不願做官的人,後亦泛指未做過官的士人。
參考書目:《酉陽雜俎》《太平廣記》《杜陽雜編》《唐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