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玄宗時,戎州(今四川省宜賓市翠屏區)這個地方,有個官員叫黎幹,早年隱居於岷山,學習星緯數術之學。安史之亂漸平後,得到避難於蜀地唐玄宗的賞識,進入了長安,成為京兆尹(長安市市長),不曾想剛上任,就碰上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事情說起來也簡單,就是他當京兆尹的這一年,長安剛入夏,就沒下過雨,農田禾木都枯死了,身為京兆尹,黎幹有義務為長安百姓求雨,這是責無旁貸的事,黎幹倒也清楚一點。
所以,在一個天氣還不錯,多少有些雲朵漂浮的黃昏,黎幹組織京兆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員,到龍湖曲江畔求雨,聽說京兆尹黎幹親自來求雨,長安百姓都來圍觀。
一時之間,將偌大的龍湖曲江畔圍得水泄不通。
黎幹沒想到一下子來這麽多人,多少有些不自然,按照這次求雨的計劃,他堂堂京兆尹需要扮演求雨的道士,登台求雨,這幅尊容被百姓瞧去了,多少有些影響自己高大上的形象。
然而,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想退已經是不可能的。
黎幹縱然不情願,但這個時候也隻能硬著頭皮登台了,權當自己給長安百姓表露自己的真心了,不曾想,就在他前腳剛登上了求雨台,圍觀的人堆裏,忽然傳來一聲嗬斥聲,聲音不大,卻極具威嚴,原本嘈雜吵鬧的龍湖曲江畔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不多時,數千人的人群之中讓開了一條狹小的小道,一個頭發花白,拄著拐杖,佝僂著身子的老頭,顫顫巍巍的從人堆裏走了過來,在眾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黎幹的麵前。
黎幹剛要問話。
卻不想,那老頭忽然仰起臉,一雙三角眼冰冷的在黎幹的臉上來來回回掃了幾眼,詭異的一幕就發生了,原本晴朗無比的天空,忽然刮起了一陣陰風,雖是夏天,那風吹在人的身上,卻讓人忍不住打個寒顫,而就在這時,黎幹看到,那白發老頭下頜的胡須忽然往上翹了翹,白色的長須幾乎覆蓋了老頭的臉。
黎幹這才發現,原來老頭的胡須這麽長。
老頭眯著雙眼看了許久,才搖了搖頭,跟著哀歎了一聲,那聲音似乎帶著無盡的失望。
黎幹大怒,以老頭破壞京兆尹登台求雨為由,讓人將這老頭拉下去狠狠打了二十大棍,結實的棍子劈劈啪啪打在那老頭的身上,老頭也沒任何表示,既沒喊疼,也沒哭鬧,就這麽默默的讓侍衛痛打。
等二十棍打完了,那老頭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黎幹一眼,就拍了拍身上被棍子擊打的痕跡,轉身離去了。
如此奇怪的一幕,讓黎幹感到好奇。
就在這時,施刑的侍衛來向黎幹報告,說自己的棍子打在那老頭的身上,宛如擊打在無比柔軟的獸皮上,更奇怪的是,無論自己如何用力打,哪老頭的身子都是一動不動,穩如磐石。
這一番話,讓黎幹覺得這老頭有點不尋常,於是讓人去查一查這老頭的來曆,侍衛領命去了,不多時就追到了長安蘭陵裏,就見那老頭身影一閃就進入了一道小門。
緊跟的侍衛也不敢怠慢,一咬牙跟著入了小門,剛進入就聽得那老頭的聲音傳來,聲音冰冷得可怕:“你們聽好了,今日我受辱了,你們快快給我打點熱水來。”兩侍衛大驚,哪還敢多待,急急忙忙趕回了龍湖曲江畔,將自己遭遇和看見的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黎幹。
黎幹聽完覺得事情有些不簡單,當機立斷,換了衣服和兩個侍衛趕到了蘭陵裏,此時,天已到了入夜時分,四周除了日頭殘留的一絲夏日的餘輝外,再無其他亮點。
黎幹一行人入了小門,進了那老頭的房舍,見那老頭正一臉怒色,黎幹也不多說話,上前就拜倒於那老頭麵前。
陡然多了這麽一個人,那老頭嚇了一大跳,再一看是黎幹,驚道:“你怎麽知道這裏的,誰把你引來的。”
02
此時,黎幹多少看出點眉目了,眼前的這個老頭有些不簡單,生怕自己再得罪了老頭,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才開口說道:“老丈,先前並非是我有意為難老人家,實在是身不由己啊,我身為京兆尹,當著百姓的麵求雨,已十分難看了,此時老人家來目視,難免讓我顏麵盡失,一個失去了顏麵的朝廷官員,如何再管理好長安這個地方呢?老人家您常年混跡於江湖,若不是有慧眼的人,誰又認得出老丈呢?
我雖得罪了老丈,但也看得出老丈是個非凡之人,如今我已知錯了,老丈若以此罪人,是釣人以賊,非義士之心也!”
一番話說得老頭心情愉悅,笑著說道:“那是老夫之過了。”
黎幹知道這個時候不是搭話的時候,幹脆閉嘴不言。
老頭哈哈一笑,也不再繼續問,衝著後院拍了拍手,頓時有幾個仆人走了出來,開始收拾桌椅擺宴款待黎幹。
待宴席準備好,老頭當仁不讓做了首位,黎幹坐在了對麵,一同前來到了兩個侍衛坐在了末尾,幾個人寒暄了幾句,就舉杯喝起酒來。
至夜深,老頭開始談及養生之術,言約理辯,讓黎幹越發敬畏老頭。
老頭見黎幹眼裏有畏懼之色,頗為得意,站起來說:“老夫有一項絕技,請允許我為諸位表演一下!”說完也不等黎幹等人答應,徑自去了後屋,良久而出,已換上一身紫衣,雙手竟拿著長短寶劍七把之多,舞於庭中,迭躍揮霍,換光電激,或橫若裂盤,旋若規尺,一時之間,黎幹隻看見漫天飛舞的寶劍,卻不見其人。
其間,有短劍掠過黎幹的麵前,黎幹懼怕不已,生怕這老頭一個不穩,自己就見閻王爺了。
總算,老頭手腳除了靈活外,還十分穩健,黎幹擔心的一幕始終沒有出現過。
老頭舞了約莫一頓放的功夫,忽地大喝一聲,將手中長短劍投於空中,落下後,七把長短不一的寶劍全都插於地上,呈北鬥七星之形。老頭收氣凝神後,笑著對黎幹說:“今日老夫沒別的意思,隻是想試一試你的膽色,還不錯!”
一番話說來,黎幹既驚又佩,衝著老人拱手拜了幾拜,說:“某命為老丈所賜,希望今日能拜您為師!願您教我劍術!”
老頭說:“你還記得今日老夫為何登台目視你麽?”
黎幹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老頭說:“那是觀察你的骨相,你骨相無道氣,我不能教你,這事兒等以後再說吧。”說完衝著黎幹等人拱了拱手,轉身進入了後屋,不多時消失不見了人影。
黎幹隻能放下酒杯返回家中,夜裏拿出鏡子照了照,發現自己氣色很差,宛如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最恐怖的是他還發現,自己的胡須被削掉了一寸多,這讓他驚恐不已。
第二天天一亮,黎幹再去蘭陵裏尋找那位老人,但屋院內已空無一人。
這段故事出自段成式的《酉陽雜俎》七絕卷之一,全文如下:相傳黎幹為京兆尹,時曲江塗龍祈雨,觀者數千。黎至,獨有老人植杖不避。幹怒,杖背二十,如擊鞔革,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老坊卒尋之。至蘭陵裏之內,入小門,大言曰:"我今日困辱甚,可具湯也。"
坊卒遽返白黎,黎大懼,因弊衣懷公服,與坊卒至其處。
時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閥。黎唯趨而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罪當十死。"
老人驚起,曰:"誰引君來此?"即牽上階。黎知可以理奪,徐曰:"某為京兆尹,威稍損則失官政。丈人埋形雜跡,非證彗眼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釣人以賊,非義士之心也。"
老人笑曰:"老夫之過。"乃具酒設席於地,招訪卒令坐。
夜深,語及養生之術,言約理辯。黎轉敬懼,因曰:"老夫有一伎,請為尹設。"遂入。良久,紫衣朱鬕,擁劍長短七口,舞於庭中,迭躍揮霍,換光電激,或橫若裂盤,旋若規尺。有短劍二尺餘,時時及黎之衽。黎叩頭股慄。食頃,擲劍植地如北鬥狀,顧黎曰:"向試黎君膽氣。"
03
黎拜曰:"今日已後性命丈人所賜,乞役左右。"
老人曰:"君骨相無道氣,非可遽教,別日更相顧也。"揖黎而入。黎歸,氣色如病,臨鏡方覺須剃落寸餘。翌日複往,室已空矣。
一場詭異故事到了這兒愕然而止,讀來多少有些意猶未盡,到底這個黎幹後來如何呢?老頭說的以後再說,這個“以後”,他們還有交際麽,一切似乎都沒有答案,事實並非如此,答案就在黎幹本人的身上。
故事,固然是故事,但人確實實實在在的人,在京兆尹這個位置上,黎幹是幹得最長,前前後後幹了八年,在長安這塊權貴多如牛毛的地方,能幹八年,這足以證明黎幹的才幹,但他的升遷之路卻遭世人唾棄,隻因他既不是科舉出身,也不是名門望族出身,靠的是星緯數術之學,一次偶然獲得了唐玄宗的賞識,成功進入了唐肅宗的視野。
安史之亂後,唐肅宗李亨於靈武即位,黎幹起家左驍衛兵曹參軍,拜太子通事舍人,一度進入了翰林學士,這多少讓天下讀書人有些羨慕嫉妒恨,偏偏黎幹不知道這一點,史書說他,自以得誌,無心為理,貪暴益甚,徇於財色,這個致命的缺點一直伴隨他的死亡。
大曆十三年(公元778年),黎幹升任兵部侍郎,並且頗受唐代宗的信任,其時,宦官劉忠翼很受唐代宗的寵幸,因此囂張跋扈,靠傳達聖旨權勢熏天,並以此為跳板,讓自己家財巨萬,不知是出身原因,還是士林看不起黎幹,總之,一向聰明的黎幹選擇了和劉忠翼交往,甚至一度想謀劃廢除太子李適。(大唐第十位皇帝唐德宗)
這就有點找死了,李適繼承皇位後,黎幹依舊不懂得收斂,偷偷坐著轎子去劉忠翼家裏,史書雖沒記載他到底想幹什麽,但兩個性格奸詐之人湊在一起,能幹什麽,不言而喻了。
事情很快被人告發,李適親自下詔說:“兵部侍郎黎幹,危險就像豺狼;特進劉忠翼,背棄道義隱藏奸賊。兩人都削除名籍長久流放。”
黎幹囚車出發之日,長安街道兩岸已經等滿了人,幾千個兒童喧嘩著聚集起來,懷裏拿著瓦礫來投擊兩人,捕賊尉無法製止。這時,李適想起黎幹曾經和劉忠翼密謀廢掉自己,新仇舊恨一並算上,覺得不能這麽便宜了黎幹,於是追加了一道詔令:“賜死藍田驛。”時年六十四,葬於洛陽縣清風鄉之原。
我們不知,在詔書下達的那一刻,黎幹有沒有想起蘭陵裏的院落,被老頭拋入空中的七把飛劍,換光電激,或橫若裂盤,旋若規尺,卻沒有一把屬於自己。
有短劍二尺餘,時時及黎之衽,也隻是割去了他的胡須,卻保留了他的性命,相比老頭的仁慈,詔書顯然沒這個功效,非但割去了他的胡須,還帶走了他的性命。而那個留下“君骨相無道氣,非可遽教,別日更相顧也。”的老頭自始至終再沒出現過。
當然了,最後還有一點不得不提一下,黎幹在長達八年京兆尹的任期中,功勞還是有的,他為人雖性險,挾左道,結中貫,以希主恩,但業務能力還是不錯的,偌大的長安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以至於他死後多年,一個叫韋應物的大詩人還能想起他,一次偶然韋應物路過長安開化裏黎宅時,想起黎幹擔任京兆尹時的意氣風發,感慨之餘,忍不住提筆寫了一首《至開化裏壽春公故宅》:“寧知府中吏,故宅一徘徊。曆階存往敬,瞻位泣餘哀。廢井沒荒草,陰牖生綠苔。門前車馬散,非複昔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