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唐朝有個詩人叫顧況,就是對剛來長安求生存的青年白居易說:“長安米價正貴,恐怕白居不易!”等翻開詩作,看到《賦得離離原上草》中“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等句,不禁大為驚奇,拍案叫絕,嗟賞說:“能寫出如此的詩句,白居也易!”經顧況這麽一吹捧,詩人白居易聲名鵲起。

這位發現白居易才華的仁兄,有個兒子叫顧非熊,少俊悟,一覽成誦。性滑稽,好淩轢,通俗點說就是才華很出眾,缺點也十分明顯,性格滑稽好辯,愛肆無忌憚地說笑話,還不怕得罪豪家子弟,久而久之就受到了排擠,導致連續三十年科舉考試都名落孫山,這種落榜的感覺都被他寫成了詩,這些詩因感情真摯,贏得了無數人的追捧。

比如《落第後贈同居友人》:

有情天地內,多感是詩人。

見月長憐夜,看花又惜春。

愁為終日客,閑過少年身。

寂寞正相對,笙歌滿四鄰”。

《會中賦得新年》:

萬古如昨日,一年加一晨。

暗生無限事,潛老幾多人。

歸路舊侶盡,故鄉回雁新。

那堪獨惆悵,猶是白衣身。

《下第後寄高山人》:

我家堂屋前,仰視大茅巔。

潭靜鳥聲異,地寒鬆色鮮。

人眠甕牖月,鹿飲竹門泉。

多愧鄰高隱,無成又一年。

02

得益於這些詩的傳播速度,他的名聲一度入了唐朝皇帝的耳朵之中,大唐長慶年間,顧非熊繼續參加了考試,這次的結果並沒有什麽不同,鮮紅的榜單上再一次沒有出現他的名字,就在他準備衝著自己說一聲明年再來的時候,幸運之神開始眷顧他。

顧非熊的再次落榜,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這個人就是大唐第十二位皇帝唐穆宗。(另一說是後來的唐武宗)

這位平日極少理會政務的皇帝,看了發布的榜單後,破天荒地發了怒,他叫來負責考試的禮部官員 ,開始責問後者:“人家不過是想要中個進士,你們幹嘛不給人家呢?為了這個考試,人家前前後後努力了三十年,人生有幾個三十年?你們也太過分了吧?”說完唐穆宗就命令主管考試的大臣好好反思,然後重新張榜。

有了唐穆宗的關照,顧非熊苦盡甘來,考中了夢寐以求的進士。

這一年顧非熊五六十歲,其時 ,有人感慨他的遭遇特意作了一首詩給他:“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晚,須逢聖主知……” 說到底還是羨慕,以至於把唐穆宗說成了聖主。

嚴格意義上來說,唐穆宗算不上什麽明君,在位期間,於皇宮之中大興土木,修建了永安殿、寶慶殿等。宮苑內修假山倒塌,一次就有七位工人被壓死。當永安殿新修成的時候,他在那裏觀百戲,極歡盡興。史書評價他:宴樂過多,畋遊無度,不留意天下之務,僅僅是幫了一把顧非熊過了一次進士科考試,就被世人喊成了聖主明君了,這點唐穆宗到死也沒想到。

故事再回到顧非熊的身上,成功上岸的顧非熊按照朝廷的安排做了一個小官,到唐宣宗大中年間官至盱眙尉(相當於今天縣的公安局長),對於做官這件事,他似乎興趣不大,之所以三十年來一直堅持考試,並非僅僅為了能拿個通向仕途的文憑;準確的說,參加進士科考試,中進士隻是一個藏在心頭的念想而已,如今這個念想已經實現了,就沒必要非要去做這個官了。

基於這點認知,顧非熊在做官沒多長時間,就棄之而去了,至於他去了哪裏,留下的版本很多,大多數都傾向於修仙去了。

03

這一點從段成式《酉陽雜俎》裏可以看出些許端倪,段成式大概和顧非熊的老爹顧況非常熟,所以兩人時時有往來,一次顧況找到了段成式告訴了後者一段頗為離奇的事,這故事即便是過了千年,依舊帶著某種不可思議的神秘感。

顧況有一個兒子,年方十七歲,不幸病故了。老來喪子,堪稱人生最痛苦的事,悲痛欲絕的顧況作詩哭道:

老人喪一子,日暮泣成血。

心逐斷猿驚,跡隨飛鳥滅。

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

一句“心逐斷猿驚,跡隨飛鳥滅。”算是說出了顧況內心悲痛欲絕的痛苦,但詩剛作完,怪事就來了,這個兒子雖然死了,其魂魄卻恍然如夢,一直沒有舍得離開自己的家,在屋外徘徊許久,聽了老爹的詩後,十分感動,暗暗下定決心:“爹爹,不要悲傷,若我下輩子還能投生做人,一定再做您兒子!”

沒過多久,其子魂魄就不見了,被人帶到某個地方,有個縣吏模樣的人判令他托生顧家,其餘的事卻都不記得。

某年某月的一天,那個死去的顧家兒子,再一次睜開了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了自家的木**,環顧四周,看到的皆是往日熟悉的屋舍,已經長大了不少的兄弟姐妹都站於床前,一臉笑意地看著他,這情景讓他十分高興,想大聲呼喊他們,可是話語一出口,卻變成了一聲聲嬰兒的啼哭。

這一聲聲嬰兒啼哭,無疑是向顧況宣告,就在今天,他又新得了一個兒子。

自然,這新生兒子正是那死去的孩子所投之胎,隻是新子自生下來,一直不會說話,急壞了顧況一家。

直到七歲那年,這孩子跟哥哥一起在庭院中玩耍,哥哥捉弄他,結果把他搞急了,推了一把哥哥,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我本是你的兄長,為嘛老捉弄我?!”

顧況一家驚異萬分。

這等匪夷所思的事,自然難以讓人一下子相信,那孩子似乎也明白這一點,開始敘述自己的前生,事事無誤,弟弟、妹妹的小名呼之準確。這個孩子,就是顧況的小兒子,本故事的主角顧非熊。

04

這段略帶神秘的故事並非段成式編造的,而是他在聽顧況說完,親自去采訪了顧非熊,後者哭泣著向段成式訴說了這件離奇的往事。

大概覺得有趣,段成式特意記錄了下來,全文如下:顧況喪一子,年十七。其子魂遊,恍惚如夢,不離其家。顧悲傷不已,因作詩,吟之且哭。詩雲:“老人喪其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其子聽之感慟,因自誓:“忽若作人,當再為顧家子。”經日,如被人執至一處,若縣吏者,斷令托生顧家,複都無所知。忽覺心醒,開目認其屋宇,兄弟親滿側,唯語不得。當其生也,已後又不記。年至七歲,其兄戲批之,忽曰:“我是爾兄,何故批我。”一家驚異,方敘前生事,曆曆不誤,弟妹小名悉遍呼之。即進士顧非熊。成式常訪之,涕泣為成式言。——(《酉陽雜俎》卷十三)

故事的最後,順道提一下顧非熊的去向,這位帶著傳奇的人物,辭去官職後,直接去了茅山跟著父親顧況修道去了,在與朋友告別前,顧非熊似有不舍,在萬千思緒之中,寫下一首《成名後將歸茅山酬群公見送》:

此名誰不得,人賀至公難。

素業承家了,離筵去國歡。

暮天行雁斷,曉渡落潮寒。

舊隱茅峰下,鬆根石上盤……

至於到了哪兒,史載: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