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灰姑娘”的故事，在一千多年前就出現在唐代段成式所撰《酉陽雜俎》續集《支諾上》記錄裏，這個故事和歐洲常見灰姑娘童話故事大致相同，唯一例外的是故事的地點發生在中國秦漢時期。

根據書中所說，在中國南方一個叫“邕州”（今天廣西省南寧市）的地方，從先秦時有洞主吳氏，娶了兩個老婆，大老婆死得早，留下一個女兒叫葉限，為人乖巧可愛，性格嬌柔，很受老父親的疼愛。

本以為好日子一直這麽過下去，但命運之神似乎沒這個意思，沒過多久，老父親也去世了，無依無靠的葉限開始受到小老婆，也就是後母的虐待，時常讓她一人去山裏砍柴，打水。

一次，葉限被派到一處深潭下打水，這隻是日常生活中最基本地操作，並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但這天葉限卻在打水的過程中，打到了一尾小金魚，小金魚約莫有兩寸來長，紅色的脊鰭，金色的眼睛，與水中優雅遨遊， 姿態之美，讓葉限十分喜愛，帶回家後，就找一隻大木盆將小金魚給養了起來，好給自己無聊的生活解解悶。

但很快，葉限就發現這尾小金魚有些不同尋常，它增長的速度快得嚇人，才幾天的功夫，那隻大木盆根本裝不下它，不得已，葉限隻能找更大的盆來養它，可換了幾次盆後，家裏已經沒有裝得下小金魚的木盆，葉限隻好把它放到院子後麵的池塘裏，每次吃飯的時候偷偷積攢一點飯食，趁著沒人的時候投入花園的池塘裏，小金魚似乎也有些靈性，知道葉限對它好，每次在葉限過去的時候，這隻魚就會遊到岸邊，露出頭來，其他人過去就沉在水底。

這件事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終於還是被後母給發現了，後母每次到池塘邊偷看，總是見不到魚，就騙葉限說：“你最近累了吧，我為你做了件新衣裳，你試一試看好不好看？”

葉限不知這是後母的計謀，很乖巧地脫下自己的舊衣服，穿上了後母贈送的新衣服，剛穿上，後母就打發她去了山裏打水去了，來來回回有十幾裏路。

等葉限走後，後母慢慢穿上葉限的衣服，袖子裏藏著鋒利的刀子走到池塘邊呼喚金魚，那金魚聽到呼喚就浮出了頭，立刻被後母砍死了。金魚已經長到一丈多長，吃它的肉，味道比其他的魚好一倍。吃剩下的魚骨後母藏在了糞坑裏。

葉限打完水回來後，天天去池塘邊走動，可一連好幾天都沒有看到小金魚的影子，十分傷心，就跑到了野外大聲痛哭。

02

這時候，忽然有人披散著頭發，穿著粗布衣服從天而降，安慰她說：“你別哭了，你的母親殺死了你的小金魚！骨頭扔在糞坑裏，你回去，把骨頭取出來，然後找個地方藏起來，將來你需要什麽，隻管向它祈禱，都可以如願的。”

老人說完就不見了蹤影。

葉限雖覺得這事兒有些不可思議，但還是按照老人的話去做了，一切果真如老人所說，自己想要什麽隻要對著那魚骨祈禱，總能實現。

轉眼間，到了“洞節”（壯族儂峒節儂峒節，漢文文獻中通常記為“洞節”），這天後母打扮了一番後就帶著親生女兒去參加宴會了，讓葉限在家裏看守門戶。葉限也想去看一看宴會的熱鬧，可自己沒有什麽漂亮的衣服，也沒有好的鞋子，於是趁著後母離開的那會兒，對著魚骨一頓祈禱，要了一件翠鳥羽毛編紡的衣服，一雙金銀絲線做成的鞋子，化了妝容，偷偷地跟著後母去參加了宴會。

宴會很熱鬧，精心打扮的葉限很快就成了整個宴會上的焦點，這裏麵也包括後母和自己的妹妹。

後母的親生女兒覺得眼前的這個拉風的女孩有些眼熟，就對後母說：“這個人看起來有些像姐姐。”後母看了也很懷疑。

葉限察覺出來，知道自己快被發現了，於是匆匆忙忙地趕回去了，因走得太急，跑出宴會的時候丟了一隻鞋子，被洞人得到了。

後母回來，隻見葉限抱著院子裏的樹睡覺，也就不再懷疑她了。

吳姓的這個洞鄰近有個海島，島上有個叫做陀汗國，此國家兵力強盛，統治著附近幾十個海島，麵積達到數千海裏。洞人把那隻金線鞋子賣給他們，陀汗王得到了。讓左右下人穿上它，鞋比腳小的人尺寸還小一寸。於是下令全國所有的婦人都穿上試一下，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那鞋子雖然是用金屬製作的，但輕得像羽毛，踩在石頭上也沒有聲音。

這個特別的地方引起了陀汗王的注意，他猜測，這雙鞋定是那個洞人通過不正當的途徑得到鞋的，於是拘禁並拷打他，後者被打得奄奄一息，依舊說不出這隻鞋的來曆，嘴裏一個勁兒的說，自己隻是在路上撿到的而已。

有了這條線索，陀汗王就派人到吳洞各戶人家搜查同樣的鞋子，如果誰家有相同的鞋子，就逮捕上告。

最終士兵抓到了葉限，陀汗王讓葉限試穿，非常合適。然後葉限又穿上翠羽衣，兩隻鞋子都穿上，容貌像天上的仙女。

後麵的故事和灰姑娘大同小異，葉限見陀汗王人還不錯，就把所有的事都說給陀汗王，陀汗王帶著葉限和魚骨回去了。而在這一天，葉限的後母終於迎來了自己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她和女兒都被飛石打死了，洞人可憐她們，就挖了個石坑埋起來。

陀汗王把葉限帶回國後，封為第一夫人，頗為寵愛，算是苦盡甘來了。

03

日子就在美好的童話之中一天天的過去了，對金魚骨頭充滿好奇的陀汗王終於沒有控製住自己的貪欲，在某一年某月的某一天，他求魚骨給他數不清楚的珠寶，再後來，他再求魚骨，就沒那麽靈驗了，禱告最後，什麽也得不到了。

失望的陀汗王就把魚骨埋到了海邊。用一百斛珠同它一起藏起來，用金子做標記。後來，陀汗國有叛軍作亂，陀汗王要挖掘它來獎賞軍隊，結果一晚上的時間，埋藏的地方就被海潮淹沒了。

這個故事被段成式完整地記錄了下來，全文如下：南人相傳，秦漢前有洞主吳氏，土人呼為“吳洞”。娶兩妻，一妻卒，有女名葉限，少慧，善淘金，父愛之。末歲，父卒，為 後母所苦，常令樵險汲深。時嚐得一鱗，二寸餘，赬鰭金目，遂潛養於盆水。日日長，易數器，大不能受，乃投於後池中。女所得餘食，輒沉以食之。女至池，魚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複出。

其母知之，每伺之，魚未嚐見也。因詐女曰：“爾無勞乎？吾為爾新其襦。”乃易其敝衣，後令汲於他泉，計裏數裏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魚，魚即出首，因斫殺之。魚已長丈餘，膳其肉，味倍常魚，藏其骨於鬱棲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複見魚矣，乃哭於野。忽有人發粗衣，自天而降。慰女曰：“爾無哭，爾母殺爾魚矣！骨在糞下。爾歸，可取魚內藏於室。所須第祈之，當隨爾也。”女用其言，金璣玉食，隨欲而具。

及洞節，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遠，亦往，衣翠紡上衣，躡金履。母所生女認之，謂母曰：“此甚似姊也。”母亦疑之。女覺，遽反，遂遺一隻履，為洞人所得。母歸，但見女抱庭樹眠，亦不之慮。

其洞鄰海島，島中有國名陀汗，兵強，王數十島，水界數千裏。洞人遂貨其履於陀汗國。國主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減一寸。乃令一國婦人履之，竟無一稱者。其輕如毛，履石無聲。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錮而栲掠之，竟不知所從來。乃以是履棄之於道旁，既遍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葉限，令履之而信。葉限因衣翠紡衣，躡履而進，色若天人也。始具事於王，載魚骨與葉限俱還國。其母及女，即為飛石擊死。洞人哀之，埋於石坑，命曰“懊女塚”。洞人以為禖祀，求女必應。陀汗王至國，以葉限為上婦。

一年，王貪求，祈於魚骨，寶石無限，逾年，不複應。王乃葬魚骨於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為際。至征卒叛時，將發以贍軍。一夕，為海潮所淪。——（《酉陽雜俎》續集《支諾皋上》）

04

據撰者附記，此故事為“成式舊家人李士元所說。李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記得南中怪事”。所謂的南中就是西南地區，今天廣西這一帶，根據記載，這個傳奇的故事還在流傳，之所以如此經久不衰，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繼母的貪婪、冷酷和偏心，養女的孤苦無依，在善、惡的對比和較量中，故事通過一係列幻想的手法，讓受欺淩者最終獲得幸福，為惡者則遭到毀滅的下場，這無疑是千百年來最淺薄的審美期許了，百斛珠寶或許在旦夕之間被潮水所淪，但善惡總有報，人間總有些許期盼的陽光。

另外說一句，這段中國版的”灰姑娘“故事，在9世紀的時候就被唐代的段成式記錄了下來，比起歐洲的《格林童話》早了近千年，至於這段”灰姑娘“的故事，是從歐洲流傳到大唐，還是從大唐流傳到了西方如今不得而知，也許在冥冥之中，這兩個不同的地域恰好到處的出現了同一個故事而已？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