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越州山陰（位於今天的浙江紹興市）有個讀書人叫盧冉，靠著多年用功讀書，一舉考上了秀才，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意味著人生可以繼續再往上走一步，可盧冉是個窮秀才，家裏沒有準備足夠去長安參加考試的路費，最終沒能趕上人生大考，隻能寄希望於下一次，沒了路費的盧冉隻好帶著書本去了顧頭堰。

顧頭堰位於山陰縣顧頭村，盧冉表兄韓確就住在這裏，韓確和盧冉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關係也不錯，麵對盧冉的到來，韓確顯得很高興，當即表示明天要殺一條魚款待盧冉的到來。

韓確嗜好吃魚，幾乎是無魚不歡，還經常到堰上找當地的官吏幫他找魚來吃，這個獨特的嗜好，讓他成了遠近聞名的吃魚高手。

這一日，韓確在河堰邊上向一名小吏求了一條魚，讓他送到自己的家裏，準備第二日一早殺了煮著吃了。卻不想，當晚韓確剛剛躺**睡覺，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裏韓確看見自己化身成了一條魚，遊於水潭之中。

那水潭很大，遊起來頗為自由。

隻是好景不長，剛在深潭之中來來回回遊了一圈，就見深潭的岸邊有一名漁民在撒網，那漁網很大，被漁民用力往深潭之中一拋，漁網就鋪天蓋地地衝著他襲來，他東躲西藏了許久，最終沒能逃過漁民拋下的大網。

他被漁民捕抓了上來，丟入了水桶裏，並蓋上一把蘆葦。

沒多久，漁民就收了漁網，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他又看到了早上自己去找的那個小吏，那小吏找到了漁民，雙方就站在深潭岸邊一番討價還價後，確定了他的價錢，小吏就用柳條從魚鰓處穿過，化身為魚的韓確頓時覺得疼痛不已。

小吏將大魚送到了韓確的府上，已是魚的韓確被其妻放在案板上，過了一會兒，韓確感到渾身的皮肉被刮掉了，巨大的疼痛，讓他痛苦難當，直到魚頭被砍掉後，韓確才大汗淋漓的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02

這時，盧冉見韓確異狀，就上前詢問緣由，韓確就剛才自己在夢中所看到的，所感受的一切都告訴了盧冉，並將小吏喚來詢問，果然從頭到尾與韓確夢中的情形完全一模一樣，聽聞後，韓確歎息良久，大概是化身為魚後真實的感覺讓韓確體會柳條穿過魚鰓，利刃苦若脫膚的苦楚，從而領悟到了不管是人還是魚，痛苦其實是一樣的，此夢後沒多久，韓確出家為僧，住在了祗園寺中。

這段離奇的夢境，是段成式的書吏沈郅提供給他的，沈郅家在越州，鄰近顧頭堰，據他所說，自己是親眼目睹了這件離奇的事。

按照沈郅所言這是一件真實存在的事，嗜好吃魚的韓確在夢中做了一回魚，並且親身苦楚，怎麽看都不似有假，但夢終究是夢，一朝夢醒，返回現實，夢境終究是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但夢境中的真實感，卻又在告訴世人，你怎麽就不能相信它是真的呢？

佛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是大徹大悟，顯然唐朝大部分人還沒有做到的這一點，似韓確這種夢境在唐朝還發生了一些：唐玄宗時期，三鎮節度使、禦史大夫安祿山以清君側為名，把往日的亂賬都算在楊家人（宰相楊國忠）的身上，列其罪狀，然後派人去長安給唐玄宗上奏，參加商議的眾人，認為安祿山給唐玄宗上這樣的表，一來這表裏的內容涉及到楊貴妃，二來，誰也保不住楊家人會不會伺機報複，思來想去，最終派大理寺的主簿召皎送表至長安給唐玄宗。

唐玄宗收到安祿山的表後，大致瀏覽了一遍，就讓傳詔讓召皎回去。召皎出了中書省，見到了宰相楊國忠。楊國忠說："你為安祿山送表，豈不是很辛苦嗎？"話中的意思是，召皎沒看清楚目前的形勢，安祿山固然是三鎮節度使、禦史大夫，自己可是楊貴妃的堂兄，身兼十五職，權傾內外，孰重孰輕還看不清楚，明知安祿山讓送的是些惡言惡語，還不知深淺地送上來。說完，讓召皎抓緊時間回去。

被楊國忠這麽一番威脅，召皎頓時覺得心裏很亂，走到戲口驛就坐在廳裏吊**思索著自己的夾在楊國忠和安祿山之間，該如何自處，想著想著，竟迷迷糊糊睡了，迷迷糊糊之中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在夢中，他發現自己睡的那床突然離地好幾丈，驚恐之餘，他抬頭望去，就看見一個戴著盔甲的人站在大廳中間，惡狠狠地看著他，見他醒過來立馬指揮左右二十多人，命令他們拘捕自己，不等他詢問，二十餘人上前將他連推帶拽，眼看就要就要被帶走，就在這時，一個穿紫衣戴短帽的人過來說：“請等一下，這不是蔣清，不宜殺他！”隨即把他釋放了。

03

夢也就從驚恐之中醒了過來，回想剛才的夢境，召皎越發覺得心裏不安，可哪裏不安，卻又說不上來。

數日後，召皎順利返回到洛陽，叛賊尋蹤而至。召皎與同夥數人守門待命，全被捉住。

召皎生得高大威猛，儀容舉止又好，眾人就讓他站在頭排第一的位置去見賊將田乹貞。

賊將田乹貞頭戴盔甲站在那裏，惡狠狠地看著神色頗有幾分緊張的召皎，那神態立馬就讓召皎覺得這個人似在哪裏見過，仔細回想，頓時想起了戲口驛的那場奇怪的夢，眼前的乹貞頭同自己在床前夢見的那個人一模一樣，剛想開口說話，忽聽得田乹貞斥責召皎道：“你這個小人，竟如此不自量力，敢和王師對抗，簡直不知死活。”罵完就命令仆從上前擊殺召皎。

他們剛要動手，隻聽嚴莊急忙從廳下大聲喊道：“請等一下，這不是蔣清，不宜殺他！”

田乹貞這才問他姓什麽，他回答：“姓召。”所以就被釋放了。

接著就審訊蔣清，並把他殺害了。

似這類夢境最出名的是唐朝初年的侯君集，根據段成式《酉陽雜俎》記載，貞觀年間，大唐名將，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的侯君集，因貪取金寶下獄，旋被釋。心懷不滿，就和太子李承乾秘密策劃謀反。

04

侯君集與李承乾謀劃好之後，擔心計劃泄漏，心中不安，常常晚上睡不著，妻子非常奇怪，對侯君集說：“你是朝廷大臣，每天晚上這樣，一定是有什麽事。如果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朝廷的事，應該自己到皇上麵前去領罪，這樣才能保全自己。”但侯君集沒有聽妻子的話。

某夜，侯君集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侯君集見兩名披著金甲的神人將他捉到一個地方，堂上坐著一個戴著高高的帽子的人。那人氣勢非凡，喝令左右：“來人！將這反賊的威骨給我卸下來！”

兩名手持屠刀的士兵走上前來，割開侯君集的腦袋和右臂上的皮肉，各取出一塊骨頭，形狀就像魚尾。

侯君集從睡夢中驚醒，感覺腦袋和右臂還在疼。

從此以後，侯君集常常心悸不安，力氣耗竭。以前征戰沙場的猛將，如今連三十斤的弓都拉不開。他想要自首，但是又猶豫不決，再也沒有年輕時殺伐果斷的威風。

不久，太子李承乾謀反的事情敗露，坐罪被廢，參與者侯君集被殺，家人流放嶺南。

此類故事大致相同，情節並不複雜，多以夢境照應現實，然後在現實中一一對應，看起來有些不可信，但誰又敢說一定就沒有呢？

夢這玩意，按照字麵本身的解釋，是指人在睡眠時局部大腦皮質還沒有完全停止活動而引起的腦中的表象活動，其本身就是界於有和沒有之間。

段成式對於夢特意留了一段說明，在他看來，藏氣陰多則夢數，陽壯則少夢，夢亦不複記。夫瞽者無夢，則知者習也人體內存的陰氣多作夢自然就多。

人體內存的陽氣壯作夢就少，即使作了夢也記不住。盲人不會作夢，為此他特意列舉了兩個事實，段成式的表哥盧有則有一回夢見看人打鼓，醒來一看，原來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敲門模仿街鼓。

他的姑父裴元裕說，有個堂兄弟喜歡鄰家女孩，做夢夢見女孩給了他倆櫻桃吃，一翻身醒來，發現兩粒櫻桃核掉在了枕邊。這些人所夢見的都是他熟悉的事物，隻不過是，做夢人容易忽略罷了。

05

莊子曾和惠子有一番爭論，莊子曰：“鰷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之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吾，吾知之濠上也。”

這段出自《莊子.秋水》子非魚的爭論很有名，大意是魚快不快樂，你不是我，我也不是魚，孰是孰非，亦難以說清，大唐的奇幻夢境大概就如莊周的魚差不多，到底有沒有，誰又能說得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