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的時候,我挺討厭張司閽喋喋不休的扯東扯西,總是說不到我需要的訊息,不過隨著他的羅嗦,我卻慢慢的習慣了這老頭的瞎扯。
要不是我時間緊的話,我真會和他扯下去,雖然他說的這些事情有真有假,卻是非常有趣味,而且他的話裏還有很多真實的人生體驗。
和他聊天不悶,而且還能讓你忍俊不禁,望著老頭子慢條斯理的講述,我想這次回長安之後,無聊的時候倒可以找這有趣的老頭聊聊天。
張司閽還談到了關於他娘子的好幾個版本,雖然很荒誕很搞笑,但這荒誕和搞笑裏,卻透著某種意味的悲愴。這些我全當笑話聽了,使我留意的是關於魚玄機的那些傳聞。
張司閽說,不光是婦人之言不能聽,有時候鄰居的話不能聽,朋友親戚的話也不能聽,因為你無法確定他們是假意或真心,不過大多數都是真心實意的挖坑給你跳,你跳進坑他們就會得趣,萬一你不跳大家就會很沒有麵子。當然也不排除不明真相的朋友,有時候連他們也不知道是坑,但是別人說那不是坑,是幫助人的好地方,他們也會人雲亦雲的跟著勸你跳,等你跳下去,他們就會懵逼,怎麽會醬紫?
張司閽說,人生其實就是一條充滿坑的長路,你今日可以躲過這個坑,但明日又有新的坑等著你了,反正你最終還是得掉一個坑的,張司閽現在已經是坑裏的人,所以他早已經看開了。
在張司閽看來,那些對魚玄機的傳聞就是無數的坑,這些精致的坑充斥著眾人的精力,在這些坑中,你總是得選上那麽一個進去跳跳,當然你還可以跳出來,瀏覽所有的坑,因為在大家心中,這些坑總會有一個是魚玄機的坑,但跳來跳去,你會在這些坑裏迷失,因為沒有人能夠確定這些坑到底是真是假,除非她本人來指定,否則便是一個懸案。而且糟糕的是,這些坑非但不能指向事實的真相,反而這些冗雜而繁複的信息會集中在一起,形成一個新的大坑。
張司閽這話我非常讚成,曆史上三人成虎的教訓實在太多了,但聰明的人總是會甄別其中的真假,俗話說,流言止於智者,這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區別了。我說這話的時候,張司閽對著我豎大拇指。
關於魚玄機的傳聞,第一個版本是這樣的,這個版本比較詩意,說魚玄機原來是平康坊的一戶窮苦人家,他們住在平康坊的一個普通的裏弄,靠幫平康坊的娘子們漿洗衣服為生,生活得相當的清苦。
小時候的魚玄機就已經出落的很漂亮了,不光是這樣,她還會寫詩,她阿爺對這個事情不以為然,平日裏雖然蕙蘭雖然愛到私塾裏玩,但去學校玩並不一定是好學生啊。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小時魚玄機的詩歌就已經寫得很讚了,先是私塾老師誇,決定免費教她讀書,後來又是私塾老師的朋友誇她,而且老師的朋友還送了很多東西過來。
魚玄機阿爺就開始認真起來了。
後來就在她家住的那簡陋破敗的家裏來了一個人,正是這個人徹底讓魚玄機阿爺認真起來了,這個人就是溫庭筠先生。
溫先生來的那天,天空有點陰暗。
彼時已是深秋,長安的通衢大道上鋪滿了黃色的落葉,平康坊裏的小街兩邊盡是高大的榆樹和槐樹,長安的槐樹葉落得慢,那些樹葉頑固的生長在樹枝上,微風吹不掉,隻有猛風吹過來,它們才依依不舍的飄落。
溫先生的布履就是踏著這樣的樹葉走過來的。
翠色連荒岸,煙姿入遠樓;
影鋪春水麵,花落釣人頭。
根老藏魚窟,枝底係客舟;
蕭蕭風雨夜,驚夢複添愁。 ——魚玄機
據說,當時溫先生表明了自己的來意,就要魚玄機以河景為題賦詩一首,機靈的小姑娘馬上就吟了這首詩,溫先生聽了,摸著胡須沉吟半日,方才緩緩道,好詩啊好詩啊,難得啊難得啊。
溫先生拈著胡須,在破敗蕭瑟的院子裏走了幾步,瀏覽了一番居住環境,他望著魚玄機歎息道:“讓你在這樣的地方生活,實在太委屈了。”
玄機撲閃著長睫毛的大眼睛,天真無邪的道:“回先生,隻要有阿爺阿娘在的地方,蘭蘭就不覺得苦啊。”
溫先生感歎的摸著魚玄機的頭發:“好孩子啊。”
欣賞魚玄機的溫先生就時常到平康坊這個簡陋的裏弄來玩,和玄機談些詩詞歌賦,時不時也接濟她一家,就這樣,玄機慢慢的長大了。
根據傳說,魚玄機長到十六歲的時候,人出落得如花似玉,溫先生就準備給她做媒幫她找個好人家,魚家既然有溫先生做主,自然非常高興。
當時正好一個貴公子李億到了長安,彼時他來長安,是因為了祖蔭榮獲的左補闕官職,李億當時正與溫先生有一段文字交往,於是上門拜訪,正好在桌子上看到了魚玄機寫的一首詩歌:
紅桃處處春色,碧柳家家明月;
鄰樓新妝侍夜,閨中含情脈脈。
芙蓉花下魚戲,帶來天邊雀聲;
人世悲歡一夢,如何得作雙成?
當時李公子就震驚了,這是誰寫的?
溫先生微微一笑,拈著胡須,打量著這位英俊的李左補闕,眼睛裏放出光來。
魚玄機自然對英俊的李公子一見鍾情,兩人進展非常快,很快就成親,李公子在長安買下一處房產,讓魚玄機在裏麵居住,看起來兩個人的日子就會幸福的開始了。
但萬萬沒想到的是,李億居然是個有娘子的人,不僅如此,他的娘子還善妒,而且更要命的是,娘子的阿爺是長安最有勢力的裴家。
李億娘子打上門來,揍了魚玄機而且還要李億休了她,李億一方麵忌憚裴家的勢力,二方麵擔心魚玄機受她迫害,於是就把她接到了鹹宜觀出家,在他看來,這隻是一個權宜之計,他以後要尋找機會和魚玄機住在一起。
張司閽說的這些讓我很意外,想不到魚玄機居然會有這樣的故事。
張司閽老眼裏閃著光道:“在這些傳聞裏,我最信服的便是這個了,不過估計很多長安人都不知道這些,他們隻知道魚玄機放浪形骸,是一個美麗的才女。”
張司閽說到這裏,表情裏突然有了恨意:“接下來這些傳聞,便是老奴最不願意說的了。”
我望著有些激動的張司閽道:“不想說就算了,反正也隻是傳聞。”
張司閽望著我:“既然使君問到了,我就不能不說了,現在使君代表的是大唐的律法,老奴敢不實言相告麽?”
我讚他一句:“司閽是個明白人。”
張司閽回道:“謝使君誇獎,不過剛才我說到哪裏了?”
我提示他:“你說到魚玄機的第二個傳聞了。”
張司閽搖頭道:“好像不是這個罷?”
麵對這老頭的昏聵,我實在無語得很了,於是我道:“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罷。”
張司閽嘿嘿的笑起來:“剛才明明是使君問到老奴的生活嘛。”
我不耐煩的點頭:“行,你說說吧,等下你還是把魚玄機的事情跟我說說才是。”張司閽點頭道:“那是肯定要說的,不過既然使君問到老奴的生活,老奴肯定要說一說的。”
張司閽說,他娘子雖然離開了,但還是給他留下一個孩子,因為這孩子的緣故,他不敢續娶怕後娘虧待他,就這樣辛苦的捱了十多年,孩子慢慢的長大了,雖然孩子大了,但讓人糟心的事情來了,這家夥居然不愛讀書,卻和那些異國的胡人搞在一起。
說到這裏,張司閽牙齒都咬緊了,他捏著拳頭,惡狠狠的道:“要是讓我找到那廝,我一定生撕他的皮!”
我問張司閽:“到底是怎麽了?你兒子出什麽事了?”
張司閽說到兒子,老淚開始縱橫:“也是他阿娘離開得早,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慣著他,但沒想到慣著慣著就慣出事來了。”
張司閽說,那孩子不喜歡讀書,卻喜歡舞刀弄劍,後來就和東市那些胡人混在一起,居然還改了姓叫做令狐,最糟糕的是,他的名字居然是不行。令狐不行,這個名字真是丟祖宗的臉啊,為了胡人,連自己的祖宗和阿爺都不要了。
張司閽說到這裏的時候,捂著眼睛裏的熱淚,恨得用拳頭直捶桌子,砰砰的搞得酒水四濺。
我沒料到聊著聊著,本來是講魚玄機的,結果又扯到他家事來了,我暗自歎息,誰讓自己攤上一個腦袋已經出問題的老頭子呢,不過我還得將就著他,畢竟他知道一些我不能掌握的訊息,我還得哄騙著他說出來。
我拍著張司閽的肩膀:“司閽不要太激動,你把事情說出來,以後我也好幫你。”張司閽對我行禮:“太謝謝使君了,我也不望那小子回家了,現在我隻想找到那個胡人,我要把他碎屍萬段,方才解我心頭之恨。”
我疑惑道:“那個胡人到底把你兒子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