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觀禮完畢,河東鎮掌書記鄭叔規,就辭別表哥李泌,帶著李泌的親筆書信,就急急忙忙地趕回太原,去向自己的上司河東鎮節度使馬燧匯報。

在為馬燧專門撰寫的那一封書信裏,李泌十分真誠懇切地規勸河東鎮節度使馬燧道:

“洵美兄:

長源一直仰慕兄長高義,渴望結識交往。

近來有幸,長源與兄弟之間,終於有了一些信息交流,感到十分慶幸。

長源心裏一直清楚,兄弟是堂堂的大丈夫,期許兄弟,能夠有所作為,報效大唐。

早先,兄弟身為河東節度使,因擊破叛將李靈曜有功,所以聖人嘉許兄弟功績,特別對兄弟委以重任,擔負重鎮要務。

奉天之難,兄弟手握河東鎮十萬強兵,而讓李懷光為聖人解圍,立下蓋世功業,長源私下裏,為兄弟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遺憾惋惜。

及至懷光圖謀,危害社稷,聖人車駕,臨幸梁州、洋州,逢此風雲際會之時,兄弟又讓李晟,立下不世之功,長源更為兄弟,深深歎息。

小弟私下以為,如今,聖主已歸宮闕,李懷光失意潦倒在京師附近,而且不久,李懷光即將為帳下部屬所殺,乃一介垂死之人,已經不值得憐憫同情。

因此,長源以為,如果兄弟不把握如此良機,迅速出軍,去收取河中李懷光,消滅所有敵寇,而令聖人高興,恐怕最後就來不及了,沒有報效聖人的機會了!

長源私下裏為君擔心,若河中最終平定,公即如懷光一樣,將會失意潦倒了,所以長源為兄弟感到深深憂慮和擔心!

到了那時,恐怕兄弟就是想在朱滔、王武俊之下,作一個倔強之臣,亦肯定不能夠成功如意啊!

小弟並不是說,公的才略不及朱滔、王武俊,隻因公的腹中,有三二百卷書,失意潦倒至此,必然自己,內心愧悔,懊惱不已。

如果這樣,兄弟進,則不能夠為大唐朝廷,建立忠勳;退,則不能效忠夷狄,既而持疑不決,則舟中、帳下,皆敵國了。

既如此,則可惜公八尺之軀,聲氣如鍾,而心意不能夠果斷地決定,就象婦人一樣,可以穿裙子了。

小弟本欲效法先賢,奉答兄弟以裙衫,而小弟家眷,在江東未至,可惜不能夠暢心如意。

如今,聖上收複京師之後,寬宏大度地包容汙垢,隱匿缺失,除舊迎新,撥亂反正,一切從頭重新開始。

某又特蒙聖人聽信,已經於聖上麵前,特別保薦兄弟的才能,推薦說,可派遣司徒大人,去平定懷光。

今日小弟之表弟叔規來到京師觀禮,又述說司徒大人,請求朝廷,洗雪李懷光的冤屈,赦免李懷光罪行等種種事宜。

小弟聽了叔規之言後,心裏大失所望,非常為司徒大人惋惜,且望表弟速回去,向司徒大人,轉說小弟的意思。

小弟以為,倘若河中既平定,司徒大人沒有建立功勳,有何麵目,更來朝堂,而與賢明士大夫相見呢?

今司徒大人請求,洗雪李懷光的冤屈之事,昨日皇帝的赦書裏麵,實際上亦答應,允許李懷光束身入朝了。

若以建中年間,司徒大人與李懷光一道,同征魏博鎮田悅的情意,司徒大人當發一使,勸諭李懷光,盡快準赦歸朝,必盡力保全李懷光的性命。

如李懷光不奉詔,司徒大人已經仁至義盡,當領河東全部兵馬,去向李懷光興師問罪。

這樣,司徒大人就可以因速上表,請求親自率領河東鎮軍,前去征討李懷光了。

假如李懷光能夠以河中輕騎入朝,親稟聖上,請求聖人贖罪,乃是天與之方便,莫大之功。

若能如此,某當與司徒大人,為中朝應接,有什麽情況,需要上奏,一定能夠讓聖上事先知道。

倘若司徒大人不能,長源何敢有此書呢?”

馬燧得到掌書記鄭叔規報告和李泌親筆書信,如釋重負,態度開始發生轉變。

而李泌深刻了解李適猜忌的性格,害怕皇帝疑忌,旁生波折,亦將與表弟鄭叔規之間交談,對馬燧用計的詳細情況,一五一十地向李適稟告了。

李適聽後,頷首稱是。

2

其時,京師軍民紛紛傳言,說李懷光部將河中驍將達奚小俊等將領,欲引朔方鎮兵,突犯京師。

李適聽聞此事,如臨大敵,經常憂慮不安,心裏一直擔心,京城有變。

適逢此時,皇宮東麵有一處內宮苑牆,突然之間,不知道什麽緣故,就一下子崩塌了。

李適聽到報告,大驚失色,對親近侍從說道:

“哎呀,諸君,大事不好。肯定是有賊人,故意毀壞苑牆,以便在京城之內,擔當叛軍的內應,想要引賊兵入內,驚擾皇帝。

來人啊,速請左散騎常侍李泌進宮覲見。”

李泌聽到皇帝召見,以為憂什麽大事,一刻也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地趕往大明宮,拜見皇帝。

見到李泌,李適稍稍安心,急忙將自己的種種憂慮和不安,告訴了李泌,並想聽聽李泌的意見和建議。

李泌聽後,卻不以為意,含笑向李適進諫道:

“陛下啊:

臣以為陛下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有些多慮了。

臣早就說過,觀察敵軍動向,不看將士的英勇無畏,隻看主帥的度量恢弘和才能謀略。

此賊將達奚小俊,不過是軍中小賊一個,雖然驍勇善戰,但不是大才,不足憂慮。

達奚小俊之流,隻不過是砧板上的一塊肉而已,早晚必然滅亡,被陛下剁成肉醬。

臣私下裏最為擔心的是,隻恐怕李懷光被官軍消滅得太快,不能夠通過馬燧的手,去消滅李懷光,讓馬燧建功立業,以達到安撫馬燧,穩定帝國,實現帝國中興的宏圖大業。”

李適見李泌說得如此輕鬆,不喜反憂,心裏越發焦慮不安,遂善意提醒李泌說道:

“先生啊:

古人雲:‘驕兵必敗,輕敵者亡’。如今,卿心中輕敵如是,朕甚是憂慮!”

見李適憂心忡忡,李泌不安起來,思忖道:

“陛下屢經突變,憂心太重,常有不安之感。我應該理解陛下的心理,好好安慰陛下才是啊!”

想到這裏,李泌急忙收斂自己的笑容,善言勸慰李適說道:

“陛下啊:

臣私下以為,陛下初經艱危,死裏逃生,杯弓蛇影,實在是憂慮太過了。

‘輕敵者亡’,誠然如聖上所言。

然而,象李懷光那樣的對手,不過是一個垂死之人,行屍走肉,塚中枯骨而已,豈可稱之為敵人呢?!

近來,陛下遠幸梁、洋二地之時,元惡(指朱泚、姚令言等)占據京師長安三輔要地,有了天時地利人和,而李懷光竟如醉如魔,不能夠抓住機會,有所行動,消滅朱泚。

如今,陛下已經複歸京闕,臣穩民安,天下大局已定,又安足憂慮李懷光呢?

臣私下以為,陛下如今最需要擔憂的,是避免類似李懷光之類的悲劇,再次在大唐朝廷上演。

臣已設計,令河東節度使馬燧,親自上書朝廷,請求率河東鎮軍,前去征討李懷光。

臣相信,馬燧的奏章,不久即至。

若以宗社之神靈保佑,李懷光這個叛賊,即使最終,不被他的帳下人所圖掉,也能夠讓河東軍前去,一舉除掉他。

如此的話,陛下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臣私下以為,陛下應該不喜平定河中李懷光,而應該先喜,得到了河東鎮馬燧的歸附和忠誠,君臣和好如初,不再生波折,讓天下重歸安寧。”

李泌急忙向李適解釋道。

李適終於領悟,轉憂為喜,高興地讚同道:

“先生所言極是!朕如今是如夢初醒,大徹大悟。如果能夠得到馬燧、李晟等將領的擁戴和忠誠,朕何憂河北那些叛逆呢?”

君臣計議已定。

3

河東掌書記鄭叔規,辭別李泌之後,立即馬不停蹄馳歸河東,回到了北都太原,去麵見節度使馬隧。

馬燧見鄭叔規順利歸來,喜不自禁,下令召見鄭叔規。鄭叔規遂將李泌所言,詳細地稟告了馬燧,並曉以利害。

馬燧聞言,用手拍著胸口,吃驚地問鄭叔規道:

“哎呀,鄭先生,居然有此等事情發生!

鄭先生啊,多虧你親至京師,朝見陛下呀!不然的話,我馬燧也幾乎成為第二個如李懷光一般的叛逆了。

唉,若非賢表兄的幫助,真心誠意地指教,豈會有人告訴本帥,如此重要的話語呢?”

馬燧感歎著對鄭叔規道,“多謝先生指教!馬某已有主意。”

當即,河東節度使馬燧,就令手下人道:

“諸君:

請你們好好與鄭先生協商一下,如何幫助本帥,書寫一封奏表,上書皇帝,請求聖上,允許本帥戴罪立功,率軍前去討伐李懷光,為國除賊。”

鄭叔規聞言大喜,又向馬燧進言道:

“大帥啊:

屬下以為,不如就按照李泌所言行事就是了。

大帥先寫表本,派使節前去河中,勸解李懷光,讓李懷光束身歸朝,前去朝拜皇帝,以盡當初朔方鎮、河東鎮兩軍,並肩作戰的深厚情誼,做到仁至義盡。

屬下以為,李懷光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必然不肯聽從大帥的意見和建議。

然後,司徒大人再上表朝廷請求率領河東全軍,前往河中,征討不聽勸告的李懷光。

如此的話,則聖上信任司徒的誠心和忠誠,又可將司徒對朋友的真情實意,告知四鄰。

這樣忠義兩全,仁至義盡,可謂兩全其美。

不然的話,司徒大人朝往救之,而夕請誅之,恐怕會使中外人士,懷疑司徒大人的忠誠和對朋友的真情實意。”

馬燧點頭稱讚鄭叔規所言道:

“鄭先生所言,誠然如此,吾意已決!”

河東節度使馬燧,仍令掌書記鄭叔規,草書寫上表本,並派遣河東使者,馳驛以告李懷光,勸說李懷光,歸順朝廷。

果然,李懷光剛愎自用,固執己見,不願聽從河東節度使馬燧,請求李懷光歸順朝廷的建議。

於是,河東節度使馬燧,派遣河東鎮使者,將奏表,馳送至京師,送給皇帝,請求皇帝允許,率領河東全軍,去收複河中,平定李懷光的叛亂。

河東節度使馬燧,還向皇帝承諾,隻需朝廷為河東鎮軍隊,籌備一月的軍糧,就能夠解決問題,不會增加朝廷的過多負擔。

4

見到河東節度使馬燧,果然如願上書,請求討伐李懷光後,李適心中大悅,立即召見李泌,慰勞獎勵。

見到李泌之時,李適依然興奮不已。李適懷著極其喜悅敬佩的心情,向李泌說道:

“先生啊:

大喜大喜!馬燧果然上書朝廷,請求朕允許,率領河東全軍,去討伐李懷光了,並訴說河東鎮行營前來以後,已經自備了討伐的軍糧了。

先生啊,你真是朕的德高望重,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的張良蕭何啊!

先生啊,馬燧為何,如此畏卿呢?”

李泌聽了按捺喜悅,自思道:

“陛下素性多疑,喜歡猜忌群臣。如果我不向陛下解釋清楚緣由,怎麽能夠讓陛下安心呢?”

李泌急忙肅容,回答李適道:

“陛下啊:

臣是馬屎做鞭子,聞(文)又聞(文)不得,舞(武)又舞(武)不得,不過是一介山野鄙夫,有什麽能耐呢?

此乃馬燧,畏伏聖上的天威,而做出這樣的決定啊!微臣有什麽力量,而能令其畏伏呢?

臣曾與馬燧私下談論,深知其為人,頗能見機識勢,乃今世之雄傑。

臣昨故意令叔規傳話於馬燧,就是想以忠貞之詞,去激發馬燧效忠陛下的雄心壯誌。

臣當時激將馬燧說道:

‘欲寄婦人之服。當國家艱虞之際,手握十萬強兵,收複之功在他人。

今聖上已還京師官闕,惟有懷光,不速收取以立功自解,他時還有何麵目,至朝廷與公卿相見呢!

那末失勢難進之況,又不及懷光猶有解重圍(指解奉天之圍)之功也!’

臣料叔規,以此語告之馬燧,必然能令馬燧有所覺悟,幡然醒悟。不想最終,果得如此,豈不是陛下恩威所致嗎?

陛下啊,既然馬燧肯率河東師,出擊河中,臣私下預料,不出一月,河中當可平定。

而馬燧因此有功,心不自疑,便為陛下永世的忠臣了。君臣冰釋前嫌,和好如初,國家安定,真是可喜可賀啊!”

李適聽罷,更加喜悅,他哈哈大笑了起來,對李泌說道:

“哈!哈!哈!哈!愛卿的用語,妙趣橫生。朕當盡用愛卿之言。

朕將下詔令,令馬燧統領全軍,前去討伐李懷光。”

5

不久,河東節度使馬燧即奉旨發兵,從北都太原出發,前往河中討伐李懷光,並派遣使者,不斷地向皇帝奏事,請求皇帝旨意,對皇帝唯命是從。

馬燧還親給李泌寫書信,討論有關征討的謀略,並請教李泌,有那些重要軍政事務,必須向皇帝稟報等等。

李泌從中幫忙協調,皆為馬燧,向皇帝親奏之。

李泌還委婉地暗示河東節度使馬燧道:

“司徒大人啊:

您下營後,請率輕騎,由臨晉出發,至京師親自朝謁皇帝。臣以為,司徒大人如此低調謙遜,陛下必然喜悅。”

河東節度使馬燧,表示讚同。

貞元元年(785年)七月一日,河東節度使馬燧,自臨晉、夏陽出發,率領輕騎,回到京師長安,去朝見皇帝。

李適見河東節度使馬燧,前來西京朝見,樂不可支,心裏十分高興。

李適親自召見馬燧,並將李泌的建議話語,轉告馬燧說道:

“愛卿啊:

你果然沒有辜負,朕的希望和先生的薦舉。卿之才略卓絕,定然能夠圖滅懷光。

朕初見卿,為李懷光請雪,朕還沒有了解愛卿的意思。如今,朕恍然大悟,才明白愛卿關愛友人,重情重義的深厚情意。

愛卿繼續努力,不要辜負朕的信任。

近來,亦有人在朕的跟前,毀謗愛卿,言詞百端,聞於遠近。惟有李泌先生,保卿於朕,朕信其言。

既見卿的忠誠幹練,朕益知李泌,忠誠勸說的深意,豁然體察,愛卿至誠奉國之心。”

河東節度使馬燧聞皇帝之言,額中微微滲出了汗滴,立即表達忠誠道:

“多謝陛下的寵愛和信任!如果不是陛下,胸襟開闊,察納雅言,臣真不知道,究竟死於何地啊!”

馬燧朝拜皇帝完畢,叩謝皇恩,而出朝門,回到了自己的軍營之中。

後來,馬燧功成,回京任職,專門邀請李泌,一道至中書省談論交流,一五一十地具說皇帝之言,感激涕零,拜謝李泌。

從此以後,馬燧、李泌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6

經曆河東節度使馬燧,如願進京,朝拜皇帝之事以後,君臣緊張的關係,終於得以緩解。

李適如釋重負,深有感觸,感悟頗深。

第二天,朝會結束,李適終於有了一些閑暇的時間。於是,李適再次邀請李泌進宮覲見,從容自在地對李泌說道:

“先生啊:

馬燧昨日進宮,與朕親自應對,朕已經看出,馬燧的器質意趣,確實非同一般。

此人甚有心計,非等閑之輩,感而用之,必然有成算。一切皆如卿所言,馬燧果然是個雄豪之士啊!

要不是先生事先的指教和斡旋,朕怎麽能夠得到,馬燧心悅誠服的歸順,讓國家重歸安寧呢?”

李泌謙遜地答道:

“陛下過謙了。

都是臣經常受到,陛下的耳濡目染所致。陛下教導有方,放手讓臣去做,而正巧成事而已。臣有什麽功勞,要貪天之功呢?

臣對馬燧,甚為了解,知道馬燧等功臣宿將的心思。

臣既然深知馬燧的性格、氣度,所以能夠對症下藥,以懷柔羈縻之術,使馬燧服服貼貼地聽命於朝廷,並對陛下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還是那句老話,如果沒有陛下,對臣的大力支持和充分信任,臣縱有天大的本事,怎麽能夠成事呢?”

聽了李泌推功於上,謙遜低調的言辭,李適十分滿意,心中對李泌的信任,又增加了幾分。

7

貞元元年(785年)七月中旬,河東節度使馬燧,在京師朝見皇帝完畢,與李泌在潼關附近分手以後,立即返回了河中前線的河東節度使的大營。

河東節度使馬燧,迅速地召集自己的部將,與部下的各位將領,商量安排起了討伐李懷光的戰事來。

等河東諸將到齊,河東節度使馬燧,率先發言道:

“各位:

本司徒剛從京師回來,聖明的聖人,已經同意了我們河東鎮的討伐計劃和方略。

現在,擺在我們眼前的具體問題是,如果我們不能順利地攻克中都長春宮,則無法直接破滅李懷光的主力大軍。

而中都長春宮的防衛,十分森嚴,城池也非常堅固。我們強行硬攻,恐怕會造成很大傷亡,而且白白地浪費我們的寶貴時間。

本帥以為,我們隻宜智取,不宜強攻。

如今,李懷光的部下,士氣低落,都不想與朝廷為敵了。

為今之計,還是招撫為上。本司徒決定,親自前去,勸說長春宮的守軍歸降,力爭用和平攻勢,解決長春宮的問題。

諸位以為何如呢?”馬燧詢問將士們道。

河東鎮將領們一致同意道:

“司徒妙計!我們聽從司徒大人的指令!”

見諸將並無異議,馬燧大喜,立即下令實施。

8

河東節度使馬燧,於是率領自己的侍從武士數人,拍馬直到長春宮城下,大聲呼喚敵方長春宮守將徐庭光道:

“徐庭光:

你趕快出來,本司徒要與你談話。”

長春宮守將徐庭光等將士,早已經兵無戰心。

聞聽馬燧的呼喚,徐庭光立即率領部下的將領們,在城樓上排列成行,一齊向馬燧行禮道:

“末將徐庭光等,參見司徒大人,請司徒大人贖罪!”

馬燧見此情形,知道守將們心裏已經屈服,就聲音緩和地展開他的心理攻勢,勸降徐庭光等守軍道:

“諸位朔方鎮兄弟:

你們辛苦了!本帥剛從京師,回到這裏,帶來了英明的聖人的新的旨意。

諸位兄弟,你們應該麵向西方,接受聖人的聖旨。”

長春宮守將徐庭光等,立即麵向西京長安所在的方向,向皇帝跪拜行禮。

馬燧遂勸解長春宮守軍將士道:

“諸位朔方鎮兄弟:

自安祿山老賊,發動叛亂以來,你們朔方兵團將士,轉戰南北,為朝廷立下了絕世戰功,已經有三十多年光景。

如今,你們為什麽,要跟隨李懷光,作出叛逆皇帝之事,反叛朝廷,以致發生讓家族屠滅的慘劇呢?

本司徒以為,你們還是迷途知返,棄暗投明為好!

如果諸位朔方鎮兄弟,能夠接受本司徒的建議,立即重新歸順朝廷,那麽,你們不僅能夠免去你們自己和家族身上的災禍,而且還可以享受無盡的榮華富貴,保持忠貞的名聲!”

守軍將士,靜靜地聽著馬燧的勸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馬燧看出了守軍將士猶疑不定,擔心不安的心理。馬燧於是解開自己的戰袍,露出自己的胸脯說道:

“諸位朔方鎮兄弟:

你們既然不能相信本司徒的話語,為什麽不發箭射擊,向本司徒發動攻擊,好向李懷光去報功領賞呢?”

徐庭光等守軍將士,跪在長春宮城樓上,伏地哭泣流淚,痛哭失聲。

馬燧了解,長春宮守軍將士,既想歸降朝廷,又不願背叛自己的上司李懷光,那種進退兩難的困窘境地,於是出言,安慰徐庭光等守軍將士說道:

“朔方鎮勇士們啊,本司徒十分清楚你們的尷尬處境。你們既不願意背叛朝廷,也不願意悖逆你們的主將,真是忠臣義士。

本司徒也很清楚,反叛朝廷這些事情,都是主將李懷光一個人,惹出來的天大禍事,你們朔方鎮將士,並沒有一點過錯。

本司徒也不想讓你們這批朔方鎮勇士們左右為難,聽聽本司徒的建議,如何呢?

本帥的河東軍大軍,進攻你們的主將之時,你們隻要堅守自己守衛的長春宮城池,觀望局勢,而不要主動出戰,本司徒就非常高興和感激了!”

“感謝司徒大人的理解,我們謹遵司徒的命令!”長春宮主將徐庭光等守軍將士,大聲地承諾道。

貞元元年(785年)八月十日,河東節度使馬燧,以及行在副元帥渾堿、邠寧鎮節度使韓遊瑰的聯軍,逼近了李懷光親自堅守的河中,進抵焦籬堡(陝西省合陽縣東)。

焦籬堡朔方鎮守軍七百人,皆投降了官軍。

當天夜晚,朔方鎮節度使李懷光,命令在河中大營,燃起平安的烽火,但其他各地軍營,都不做出任何的反應。

朔方鎮節度使李懷光,憂急萬分,知道威望不再,軍心已經徹底背離,更加絕望。

9

那時,鎮國節度使駱元光,率領鎮國鎮的主力大軍,迅速進逼長春宮下。

鎮國節度使駱元光,派人去呼喚朔方鎮守將徐庭光,出來投降,命令守將徐庭光歸順。

鎮國節度使駱元光,不是漢將,而是蕃將,是安息蠻族人。守將徐庭光,一向瞧不起鎮國節度使駱元光。

徐庭光不僅不歸降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還命自己的朔方鎮士卒們,大聲地詬罵駱元光,作為他們的回答。

徐庭光還故意叫人,去扮成蠻族小醜,在城樓上作出種種戲弄侮辱的動作,去調戲和作弄鎮國節度使駱元光。

朔方鎮守將徐庭光,大聲地向駱元光宣稱道:

“你們這些安息蠻子,不要靠近我們的長春宮城池了。我們隻向漢人將領歸降,請蠻子們靠邊站,不要招惹我們。否則,定有你們好看的!”

鎮國節度使駱元光,氣得暴跳如雷,但自己兵力不強,又對長春宮守軍無可奈何。

鎮國節度使駱元光隻得派人,去報告河東節度使馬燧,請馬燧前來受降。

馬燧得到報告,立即飛馬從前線,來到長春宮城下。

朔方鎮守將徐庭光,見馬燧親自前來招降,這才率領長春宮的朔方鎮守軍投降馬燧。

馬燧於是率幾名騎兵,親自單槍匹馬進城,去安撫慰問歸降的朔方鎮將士。

長春宮的朔方鎮守軍將士,見此情形,大為感動。他們歡呼雀躍道:

“感謝司徒寬恕我們,信任我們!感謝皇恩浩**!我們如今,又重新成為了皇家國防軍!”

長春宮終於和平地回到唐軍的手裏,掃除了進軍河中的一大障礙。

行在副元帥渾堿,聞知長春宮和平解決,十分佩服河東節度使馬燧的勇敢和智慧。

渾瑊對著自己的幕僚們,讚揚河東鎮節度使馬燧說:

“本帥最初認為,馬公指揮作戰,比本帥也高明不了多少。如今看來,馬公能夠收服眾心,本帥與馬公相比,相差實在太遠啊!”

10

貞元元年(785年)八月二十日,河東節度使馬燧,率領各軍,會師河西縣,對李懷光施加更加強大的壓力。

看見河西官軍的雄壯軍勢,李懷光部下的朔方鎮將士,軍心震動,更加灰心喪氣。

忽然,李懷光軍中,傳來了驚惶的喊叫聲:

“哎呀,西城部隊,已經穿上鎧甲了!”

李懷光部下的朔方鎮將士,喧嘩了很久,也難以平靜下來。李懷光緊急下令,命令將帥們嚴肅軍紀,但毫無收效。

不一會兒,又傳來了更加驚駭,更加喧嘩的叫喊聲:

“哎呀,東城部隊,也已經開始戒備了!”

李懷光大軍的軍心,越發低落。朔方鎮將士們,更加垂頭喪氣,已經沒有一點鬥誌了。

不多久,李懷光部下的朔方鎮官兵們,紛紛把他們自己軍隊的旗號,改為“太平”二字。

李懷光的軍心,已經完全徹底地動搖崩潰。

到了此時,李懷光已經完全走投無路,無計可施了。於是,絕望已極的李懷光,垂頭喪氣地回到大營之中,懸梁自盡,免受羞辱。

朔方特遣兵團將領牛名俊,見主將李懷光已死,再也沒有什麽畏懼了。

於是,牛名俊派人前去,砍下了主將李懷光的人頭,率領朔方特遣兵團全部軍隊,出城向馬燧投降。

此時,在河中殘留的李懷光部下朔方鎮將士,依然還有一萬六千人。

見李懷光統領的朔方特遣兵團歸降,河東鎮節度使馬燧等將領,急忙率領官軍入城,去接收朔方鎮的地盤和人馬。

河東節度使馬燧下令,隻誅殺力勸李懷光背叛朝廷的閻晏等死黨將領七人,對其他同黨脅從,一律不再追究,用以安撫朔方鎮軍心。

貞元元年(785年)十月,河東節度使馬燧,率領河東鎮步騎三萬,攻拔了絳州(治今山西新絳),分兵奪取了聞喜、萬泉等數縣(均在今山西西南部)。

至此,河中全部平定。李懷光終於灰飛煙滅。

11

當初,李懷光率領朔方軍五萬將士,解除秦帝朱泚,對奉天的圍困之時,李適十分高興。

李適於是下旨,任命李懷光的兒子李璀,擔任監察禦史,對李璀的恩寵很厚。

到李懷光大軍,駐紮鹹陽,不肯進兵討伐朱泚之時,李懷光的兒子李璀,暗中十分擔心父親背叛,於是進宮對李適進諫說道:

“陛下啊:

臣心裏十分擔心,家父最終會辜負陛下,希望陛下早作準備,不要到時候,措手不及。

臣聽說,君主和父親是一回事。但是如今的形勢是,陛下未能誅除臣的父親,而臣的父親,卻足以危及陛下。

陛下對待臣是這麽好,我們胡人,性情直率。所以,臣不忍心不敢不把真相,告訴陛下啊!”

李適聽後,十分驚訝,激動地對李璀說道:

“李璀啊,朕知道你是大臣(李懷光)所疼愛的兒子,你應該為朕,婉轉曲折地在其中,努力地說服自己的父親,彌補君臣的裂痕才是啊!

而你為什麽,卻要秘密地上奏朕,說你父親最終,可能會反叛朝廷呢?”

李璀回答李適說:

“陛下啊:

臣的父親,並不是不疼愛臣,臣也並不是,不愛臣自己的父親和宗族啊!

但臣夾在君、父其中,忠孝實在難以兩全啊!

臣與家父十分熟悉,非常了解父親的個性。即使臣用盡心力,恐怕也難以改變父親的心意了。”

李適聽了,十分悲傷,問李璀道:

“愛卿啊,這樣說來,你用什麽辦法,來使你自己,最終免除一死呢?”

李璀回答李適道:

“陛下啊:

臣進上此言,不是要出賣背叛自己的父親,賣父求榮,獨自求活,苟且偷生。

忠孝難以兩全。臣父一旦敗亡,那臣隻有和自己的父親,一同死去了,還會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假如臣出賣自己的父親,不盡孝道,以求生存,以求陛下的饒恕,苟且偷生,陛下又怎麽能夠用,臣這種不忠不孝的人呢?”

李適聽了,更加悲傷,勸導李璀說道:

“愛卿啊:

你先別急著去死,你還是為朕,再到鹹陽去走一趟,開導開導你的父親吧!

如果使君主與臣下、父親與兒子的倫常,都得以保全,這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嗎?”

李璀接到皇帝旨意,立即前往鹹陽,去說服自己的父親李懷光。

父親李懷光固執己見,依然拒絕接受。

從鹹陽父親軍營回來以後,李璀就報告皇帝說道:

“陛下:

臣此行,完全沒有效果啊,事情已經徹底絕望!希望陛下,加緊防備臣的父親,不要聽信別人所說的,臣的父親,會最終改變自己立場的種種說法。

如今,臣奉聖旨,前往勸導家父,可說是想盡了千方百計,用盡了臣的心機。

臣的父親,卻斥責臣說:

‘你這個小子,知道些什麽呢?聖上為人,小肚雞腸,猜忌功臣,言而無信,不講信用。

為父並不是貪圖什麽榮華富貴,而是怕死而已啊!你這個小子,怎麽能夠不忠不孝,把父親,陷於死地呢?’”

聽了李懷光責備自己猜忌功臣的話,李適為自己的失信和猜忌,愧悔已極,一時語塞。

李適不能夠回答李璀的回話,隻好吩咐李璀回去,繼續做說服父親李懷光的工作。

12

至李泌前往陝州,安撫達奚報暉之時,李適內心有愧,一直還不死心,還想挽救此事,想盡力說服李懷光,回歸朝廷。

李適就十分坦誠地對李泌說道:

“愛卿啊:

朕從前,其實有很多不是,尤其是信任奸佞,猜忌功臣,言而無信!如今想來,朕是追悔莫及。

朕再三思考,想要一心一意保全李懷光的原因,實在是心裏太過憐惜,李璀這個人啊!

你到陝州以後,試著為朕,再去招撫一下李懷光吧!希望愛卿能夠說服李懷光,歸順朝廷。

這樣,李璀就能夠做到忠孝兩全了!”

李泌當即直言不諱地回答李適說道:

“陛下啊:

恐怕最終會讓陛下你失望了。

當初,在陛下還沒有被逼,出走梁州、洋州之前,李懷光還是有資格,前來歸順朝廷、繼續效忠陛下的。

現在的情形,卻完完全全,已經不行了啊!

哪有作為一個臣下叛逆,逼走了自己的君主,把自己的君主逼得流浪在外,最終還能夠坦然無愧地,再次站立在朝堂之上,向自己曾經背叛的君王,朝見行禮的呢?

即使他自己的臉皮厚,表麵上不慚愧,但每當陛下上朝之時,看到了他,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複雜心情呢?

臣假如能夠順利地進入陝州,李懷光即令想主動地請求歸順朝廷,臣也不敢輕易接受呢!

何況是讓臣,去招撫李懷光歸順呢?

臣私下料想,李璀飽讀聖賢經典,深知忠孝節義的大道理,本來就是一個賢明孝順的人。

最終,李璀一定會與他父親李懷光一起,去死的了。

如果李璀,不肯與自己的父親一道去死,李璀將怎樣麵對陛下,怎樣麵對天下人呢?

那對於陛下來說,李璀這樣的不忠不孝之人,也就沒有什麽可貴之處了!”

李適答道:

“先生所言,十分在理。隻是朕心裏,有些不安和愧悔,想千方百計地彌補,自己當初的過錯而已!”

13

到了如今,李泌當初的預言,不幸而言中了。

及至父親李懷光自縊身死以後,李璀深知皇帝的秉性,殺了兩個弟弟以後,也跟在父親李懷光的身後,自殺身亡了。

一朝顯赫的李懷光家族,就這樣覆滅了。

得到李璀兄弟,相繼自殺的消息以後,李適十分感傷惋惜,唏噓歎息著對臣下說道:

“李璀啊,李璀,朕並沒有逼迫你們兄弟。你們為什麽,要信不過朕,要與太尉一道去了呢?”

14

河東節度使馬燧,朝拜皇帝完畢,在西京長安,與皇帝告別,到最終平定河中李懷光的叛亂,僅僅隻用了二十七天時間,正如馬燧當初自己的判斷一樣。

李適見此,既對馬燧的判斷十分佩服,心裏也有一些隱隱的不安和擔心。

平定李懷光以後,李適下旨,命令河東節度使馬燧,繼續留在河中,處理河中後事,撫慰河中軍民。

河東節度使馬燧,欣然答應。

為了安撫河中軍民,河東節度使馬燧,奉旨下令,釋放了當初被李懷光囚禁的部下高郢、李鄘等將領官員。

河東節度使馬燧,還上疏皇帝,請求批準安置高郢、李鄘等人,讓他們做自己的幕僚。

李適立即同意。

河東節度使馬燧,遂將河中李懷光的舊將高郢、李鄘等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幕府之中,很是善待。

邠寧鎮節度使韓遊瑰的部將楊懷賓的兒子楊朝晟,也是李懷光的部將。

邠寧節度使韓遊瑰,率軍攻打李懷光的隊伍時,部將楊懷賓,作戰十分勇敢,出力甚多,韓遊瑰十分讚賞。

邠寧節度使韓遊瑰,於是上書皇帝,請求皇帝特別施恩,寬恕楊懷賓的兒子楊朝晟。

李適同意。

於是,邠寧節度使韓遊瑰,任命楊懷賓的兒子楊朝晟,擔任邠寧鎮的都虞候。

楊懷賓、楊朝晟父子,感激不盡。

自此,河中李懷光的叛亂,被官軍徹底平定。

河中諸鎮,重歸大唐朝廷的管轄。河中軍民人心安定,重新恢複和平安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