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初,淮西鎮節度使李希烈,盤踞淮西鎮作亂時,他遴選自己的精銳騎兵,成立了“左翼門槍軍”,“右翼門槍軍”,“左翼奉國軍”,“右翼奉國軍”等四軍,分別由四位淮西著名騎兵將領,進行統率。

李希烈又遴選精銳步兵,成立了“左翼克平軍”“右翼克平軍”各五軍,由十位親信步軍將領去率領。

淮西鎮身處內地淮西,十分缺馬,戰馬大都用騾子代替。所以,這些淮西鎮軍隊,也被叫做淮西鎮“騾軍”。

後來,李希烈的部將陳仙奇,誅殺了自稱楚帝的李希烈,重新歸順了大唐朝廷。

淮西鎮節度使陳仙奇,回歸朝廷幾個月以後,李適下旨,征調淮西鎮兵團部分將士,前往京師長安,去參加朝廷例行的秋季西部邊防巡守。

淮西節度使陳仙奇,聽從皇帝的旨意,派自己的部將淮西鎮都知兵馬使蘇浦,率領精銳淮西鎮將士五千人,前往巡守。

不久,大將吳少誠,給他的主子李希烈報仇,誅殺了自己的主將節度使陳仙奇,繼任淮西鎮節度留後。

吳少誠上任淮西鎮節度留後以後,立即秘密派人,到京西淮西軍的秋防駐地,召喚自己的親信將領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將領,命令他們,立即率淮西秋防軍,秘密地返回他們自己的淮西本鎮。

淮西鎮都知兵馬使蘇浦,被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將領,蒙在鼓裏,不知道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將領,已經秘密地接受了淮西鎮節度留後吳少誠返鎮的命令。

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將領,率領自己統率的步騎兵四千人,違背朝廷的旨意,偷偷從朝廷指定的鄜州(陝西省富縣)防地,向東開拔,意圖東歸,逃回自己的淮西本鎮。

其時,河中節度使渾瑊,突然發現,淮西鎮秋防軍門槍兵馬使吳法超所部,有了異動,不聽朝廷的號令,正在秘密東歸。

河中節度使渾瑊,急派部下的蠻族將領白娑勒等,率軍前去,追趕淮西叛軍,想把淮西秋防軍,追回自己的秋防駐地。

不想,河中節度使渾瑊的部將白娑勒,前去追趕淮西叛軍的軍隊,反被急切逃歸淮西鎮的淮西秋防軍將士擊敗。

河中節度使渾瑊,得到白娑勒大軍失利消息,大吃一驚。

渾堿立即緊急奏報皇帝,向朝廷告急,提醒朝廷有關各道軍隊,阻擋淮西秋防軍,逃歸自己的淮西本鎮。

而淮西叛軍東歸,不然要經過陝州。

2

貞元三年(787年)正月二十一日,李適急派宦官程青霜擔任使節,傳令陝虢道(駐地-河南省三門峽市)觀察使李泌說道:

“先生:

淮西鎮秋防兵團,不聽從朝廷的旨意,擅自從自己的防地鄜州,秘密地撤退東歸,準備返回他們的淮西本鎮。

現在,淮西叛軍,已經東渡黃河,進入河中鎮的轄境,河中節度使渾瑊,已經率軍攔截。

朕預料,淮西秋防兵團,為了避免克服潼關之堅,可能會繞道而行。他們也許會伺機再渡黃河南下,進入陝州的轄境。

因此,朕特命先生,立即派軍,前去阻截他們,不要讓淮西秋防叛軍,渡過黃河,逃歸淮西本鎮,影響朝廷大計。”

接到皇帝詔令,李泌立即行動起來。

李泌急忙下令,派親信部將陝虢道觀察使內營押牙唐英岸等將領,率軍前去,增援靈寶縣的駐軍,以逸待勞,伺機反擊東歸的淮西叛軍。

3

其時,淮西秋防兵團將士,在淮西鎮秋防軍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將領統領下,已經渡過了黃河,躲過河中鎮節度使渾堿的官軍追擊,進入陝州的轄境,並在黃河南岸,派兵列陣。

李泌先禮後兵,仁至義盡,命令靈寶縣官府,按照朝廷的有關規定,為淮西鎮秋防兵團將士,供應糧食和飲水,給予淮西秋防兵團將士,一次悔過自新的機會。

淮西秋防兵團將士,謹慎地戒備,嚴格防止陝州官軍的突襲,不敢劫掠城邑。

第三天,淮西秋防兵團將士,一意孤行,繼續東進,在距陝州城七裏的地方紮營。

見淮西秋防兵團將士,毫不反省,李泌於是發令,不再為淮西秋防兵團叛歸將士,供應糧食和飲水。

李泌下令,派陝虢道觀察使內營司馬李瑞等將領,遴選勇士四百人,分作兩隊,分別埋伏在太原倉峽穀隘道的兩側,伺機阻截東逃的淮西秋防叛軍。

臨行前,李泌特別出麵,告誡陝虢道觀察使內營押牙李瑞等壯士們說道:

“諸位勇士:

淮西秋防叛歸的人馬,乃精銳之師。他們人馬眾多,逃歸心切,士氣旺盛,我們的兵力有限,不宜與之硬拚。

當盜匪第十隊,通過以後,東側伏兵,呐喊出擊,西側伏兵,高聲呐喊呼應;不要擋住叛軍們的去路,也不要與叛軍們纏鬥不休,留出半邊道路,讓淮西盜匪們各自逃生。

我們隻需要在沿途,隨時突擊他們就行了。”

陝虢道觀察使內營押牙李瑞等將領,率領四百勇士,遵李泌之令而行。

李泌又派部將陝虢道觀察使都虞侯李超等,集結附近村莊的年輕人,叫他們組成民兵,各拿弓箭,刀劍,瓦片,石頭,緊跟在淮西兵團的背後,進行騷然襲擊。

當民兵們聽到前麵發生戰鬥,發出呐喊的聲音以後,民兵們,就立即在後麵,呐喊呼應,對淮西兵進行追趕,使淮西秋防將士,疲於奔命。

虞侯李超,也領命而行。

李泌又派陝虢道觀察使內營押牙唐英岸,率領一千五百精兵,夜晚從南方出發,秘密在澗水(三門峽市)的北岸列陣,嚴陣以待,等待淮西鎮叛軍到來。

李泌分派妥帖,內營押牙唐英岸、李瑞等各將,統領各部將士,依計而行。

貞元三年(787年)正月二十三日,四更時分,淮西秋防兵團將士拔營而東,進入太原倉的峽穀隘道裏。

這時,李瑞突然指揮,駐守太原倉東西兩側的官軍伏兵,發動猛烈攻擊,淮西兵團士卒驚駭慌張,陣勢大亂。

淮西秋防叛軍,一麵拚死抵抗,一麵拚死突圍,死亡一千餘人,喪失淮西東歸將士四分之一。

淮西秋防叛軍殘部,好不容易衝出了李瑞所統官軍的重圍,逃到了澗水。淮西秋防叛軍殘部,正想在澗水邊飲水歇息。

陝虢道觀察使內營押牙唐英岸,立即率領嚴陣以待的一千五百精兵,對淮西軍迎頭痛擊。

淮西兵團東歸士卒,饑渴交加,已經無心戀戰,於是再次大敗,損失慘重。

騾軍兵馬使張崇獻等淮西軍將領,也被陝虢道觀察使內營押牙唐英岸統領的官軍將士,當場生擒。

勝利消息傳到陝州州府,陝虢道觀察使李泌大喜,當即判斷道:

“諸君:

李泌預料,淮西兵團在進入太原倉峽穀隘道遇襲以後,一定會有一部分人,打算另辟蹊徑,企圖越過崤山,向南逃竄。我們一定要嚴密戒備,防止叛軍這一企圖。”

李泌於是派部下大將燕子楚,率兵四百人,自炭竇穀,前去長水(河南省洛寧縣)進行阻截。

淮西兵團士卒,一路遭遇突擊,倉皇奔逃,一個個疲於奔命。淮西鎮叛逃將士,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好好吃上一頓飯了,將士們饑餓疲憊至極。

他們屢戰屢敗,軍心臨於崩潰。

內營押牙唐英岸,再次發兵,追擊到永寧東時,淮西兵團將士,果然潰散。

淮西士卒,爭先逃竄,進入深山老林。

門槍兵馬使吳法超等將領,見勢不妙,果然率領剩下的大部精銳騎兵,越過崤山,直向長水逃離。

大將燕子楚,率領官軍,以逸待勞,揮軍攻擊,陣斬門槍兵馬使吳法超,格殺淮西士卒三分之二。

淮西東歸叛軍,徹底土崩瓦解。

4

李適很清楚陝州的兵力情況,擔心陝虢道觀察使李泌的兵力,嚴重不足,恐怕不足以對抗四千精銳的淮西鎮秋防軍。

於是,李適緊急下旨,抽調精銳的神策軍步騎兵五千人,前去陝州,增援李泌,協助李泌平叛。

當中央禁軍神策軍的部隊,抵達赤水時,就聽到淮西兵團,已被李泌派軍,徹底擊破的消息。

李適如釋重負,大喜,於是下旨,把神策軍重新調回京師長安駐守。

李適下旨,命令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乘著驛馬車,返回汴州,沿途以詔書,勸誘淮西兵歸降,收得一百三十餘將士,到汴州以後,便將淮西鎮降卒,全部殺掉。

淮西鎮叛歸的其他殘兵敗將,沿路不斷遭受到官軍以及民兵,百姓的襲擊。

這些淮西鎮東歸將士,或被官軍生擒,或被官府招降,或被官軍百姓誅殺。

最後,活著逃回到淮西本鎮蔡州城池的,隻有淮西鎮秋防士卒四十七人。

5

看見逃回淮西本鎮蔡州的戍守將士,人數實在太少,並不能增加自己的力量,已經沒有了任何利用價值,而且留著這些人,反而可能會破壞淮西與朝廷的關係。

於是,淮西鎮留後吳少誠,翻臉不認人,聲稱逃回的將士是陣前脫逃,下令把他們一律斬首,殺人滅口,然後奏報皇帝知道。

淮西鎮留後吳少誠,還假惺惺地派使節,前去陝州,送禮物給李泌,感謝李泌,主持正義,幫助誅殺逃歸的淮西叛賊。

李泌派人,解送被俘的騾軍兵馬使張崇獻等六十餘淮西逃兵,前往京師獻俘。

李適大怒,下詔把這些淮西逃兵,押解到鄜州軍營大門,一律腰斬,用以警告駐守京師三輔的各道秋防部隊將士。

6

當時,鳳翔節度使李晟,自從被皇帝罷免節度使兵權以後,已經引起了地方上的藩鎮將領,如玄武鎮節度使劉玄佐,昭義鎮節度使李抱真等藩鎮將領的憤怒和指責。

玄武鎮節度使劉玄佐、昭義鎮節度使李抱真等藩鎮將領,不斷地上書朝廷,公開抱怨皇帝,是非不分,受奸臣蒙蔽。

而且,各道藩鎮將領,畏懼遭受李晟那樣的結局,又重新開始,對朝廷有了一些離心現象,再也不肯聽從宰相張延賞等大臣的命令與指使了。

宰相張延賞無計可施,恐懼不安,擔心地方藩鎮報複,李適也憂心忡忡,束手無策,擔心藩鎮叛離。

貞元三年(787年)閏五月初八,李適下旨,實行宰相張延賞謀劃的方案,準備大規模地削減州縣官員,收回他們的薪俸,準備把節省下來的俸祿,用來維持討伐戰士的供給,討好藩鎮將士。

當時,朝廷新任命的官員,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而按照張延賞方案,應當裁減免職的官員,也有一千多人。

不想,張延賞削減州縣官員,討好藩鎮將士的方案,適得其反。

被裁減免職的官員,怨聲載道,朝野沸騰。朝廷局勢,更加混亂,越發難以收拾。

張延賞焦頭爛額,已經無法掌控朝廷大局了。

7

當初,宰相韓滉在世之時,曾經向李適竭力推薦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

韓愰聲稱,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有能力擔任大軍統帥,可以讓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領兵,前去收複吐蕃軍隊占領的河湟地區。

李適以此建議,去征求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的意見,劉玄佐也表示同意,願意領兵,去收複河湟地區。

宰相韓滉去世以後,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沒有了韓愰的支持,於是,上奏皇帝,提出自己的建議說道:

“陛下:

臣以為,吐蕃如今正處強盛之時,不能與他們爭鋒,不可以輕易發動,與吐蕃的戰爭,收複河湟地區。”

李適一見劉玄佐的意見,前後截然相反,知道宣武節度使劉玄佐心裏不滿怨恨,於是派遣中使陳欽仁,前去慰勞劉玄佐。

恰在那時,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患上疾病。

於是,劉玄佐隻好躺在病**,接受皇帝的詔旨。

宰相張延賞,非常清楚劉玄佐的秉性,知道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是韓滉、李晟一夥,難以任用,不會接受他這個宰相的驅使。

張延賞便上奏皇帝,建議將收複河湟事宜,交托昭義鎮節度使李抱真,去進行處理。

昭義節度使李抱真,也對皇帝與張延賞君臣,猜忌摒棄李晟,非常不滿,堅決予以拒絕。

李適心裏也非常清楚,這完全是由於自己,聽信了宰相張延賞的建議,而免除了李晟的兵權,使藩鎮將領們憤怨不平,心灰意冷,不願意為朝廷效力的緣故。

李適心裏,不禁十分後悔,對張延賞報怨不止。

如今,又因平涼川吐蕃劫盟、裁剪官員等事件的發生,首席宰相張延賞,心裏感到慚愧和恐懼,越發擔心,受到皇帝的責備和貶斥。

首席宰相張延賞,憂慮成疾,遂向皇帝聲稱,自己重病在身,臥病在床,請求辭職,不再到宰相辦公廳,去處理公事。

於是,政事堂事務,由宰相柳渾一人,勉力支撐。

7

西部邊塞,吐蕃咄咄逼人,而朝廷內部,宰相和將領們,卻紛紛消極怠工,朝廷的政事,漸漸地延誤荒廢。

李適見狀,憂心如焚,憤懣不已,不知究竟依靠誰,去輔佐自己,處理國家大事。

此時,李適越發心事重重,憂鬱煩悶。

李適日思夜想,突然醒悟道:

“哎呀,大事不好,朕如今真的成為了一個孤家寡人。朝中居然沒有一個大臣,可以信任,沒有一個大臣,可以一心依靠。”

想到這裏,李適不由得大為喪氣。

李適左思右想,徹夜難眠,不得要領。

宰相之中,隻有柳渾一人,依然一如既往地,繼續忠心耿耿地輔佐朝政,李適心裏,稍稍有一些安慰。

於是,李適開始與柳渾密商,宰相的繼任人選。

一天,君臣兩人,待在一起,協商國家大事。柳渾見皇帝焦慮萬分,心裏有些不忍,突然出麵,安慰提醒李適道:

“陛下:

雖然如今,國事維艱,內外交困,但陛下你,也不用太過操心,傷了龍體,危害社稷安寧。

臣向陛下推薦一人,保證能讓陛下滿意,一定能夠幫助陛下,扭轉乾坤,轉危為安。”

李適一聽,見柳渾胸有成竹,轉憂為喜,立即問道:

“宰相大人:

看你信心十足的樣子,朕也稍稍安心。請問宰相大人,朝中真有如此神奇的大臣嗎?朕怎麽不知道呢?”

見皇帝心情急迫焦慮,柳渾越發憐惜,急忙說道:

“陛下:

你還記得李泌先生嗎?李泌先生胸懷韜略,心胸寬廣,德高望重,是宰相的極佳人選。

臣私下以為,大唐朝廷如今,沒有他的輔佐,不足以挽救危局,安定社稷!”

李適腦海裏,突然回想起了,當初京師缺糧、達奚抱暉叛亂、阻截淮西變兵時,李泌的種種優異的表現。

李適的心中,不由得一喜,愁眉舒展,立即拿定了自己的主意,急忙感謝柳渾道:

“多謝柳愛卿的提醒,朕知道怎麽辦了。”

柳渾會意一笑,默默看著皇帝。

8

貞元三年(787年)六月,李適下旨,命令陝虢道觀察使李泌,立即回京,到朝廷任職,擢升李泌,擔任檢校禮部尚書、中書侍郎、兼同平章事(宰相)。

李適還專門頒下詔書,《授李泌平章事製》說道:

“自昔元後,表正萬邦,必兼聽以求聞,乃選賢而自輔。理亂之本,係乎其任。授之以道,將在之人。

朕嗣守丕圖,運逢多難,每虔心至理,思致和平。夕惕興懷,納隍是慮。

今於戈甫戢,而戎狄為虞,豈誠信所未孚,何聲教之不暨?是以夢想良佐,庶迪前聞。雲誰之思,朕誌先定。

前檢校禮部尚書、陝虢觀察使李泌,山河粹氣,道德清英,蔚為禎祥,生我王國。

夷簡不雜,高明有融,深厚以致誠,直方而可大。識窮化本,動會時中,說正居心,謀猷允哲。

自膺分陝,累洽嘉聞。宜其入掌中樞,內司闕袞,賛兩儀之化育,貞百度之經綸;協和神人,參總廊廟,谘爾才實,惠於邦家,往欽哉!

式佇成績,可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諭旨頒寫妥善,李適立即派遣中使程青霜,持詔書,前往陝城,去親迎李泌,入朝為相。

9

見中使程青霜持詔書,到陝州頒旨,李泌激動萬分,恭敬地接受了皇帝的詔書。

李泌立即行禮,謝恩,招待中使程青霜。李泌的心情,既十分激動,又有幾分感傷和擔心,沉吟道:

“有誰知道,接到陛下的任命之時,我李泌的心情呢?也許用感慨萬千,來描繪,也並不過分啊!

我如今年事已高,來日不多,而自己的抱負,何時才能夠完全實現,一展心中安國濟民的宏圖呢?”

想起多年往事,李泌不禁有些憾意。

就這樣,李泌帶著感激,興奮,不安,感傷,甚至惶恐和擔心的複雜情緒,依依不舍地,向在危險艱難的歲月裏,協助自己主持工作的陝虢道文武官吏,以及陝虢道樸實敦厚的百姓鄉親告別,踏上了回歸京師,擔任宰相的道路。

10

李泌回京以後,李適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李適立即下旨,召見李泌,給予了李泌特別的嘉獎和勉勵,李泌更加感激。

回到自己京師的舊宅,看見舊宅已被皇帝下旨,粉刷一新,門樓也裝修得十分氣派時,李泌更是由衷地喜悅和感激。

見皇帝為自己想得這樣的周到,李泌心裏,更是激動不已,一種知恩圖報的情緒,油然而生。

沉浸在激動思緒中的李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皇帝的祖父肅宗皇帝(李亨),父親代宗(李豫)皇帝,多年以來,對他的恩寵和隆遇。

當年,肅宗,代宗父子二人,初迎李泌時,都在內廷,大設國宴,為李泌接風洗塵,給予了李泌無上的榮耀。

君臣之間的相處,可謂情意濃濃,不拘形跡,感情真摯。

李泌的腦海中,不時湧現起,自己與肅宗、代宗父子,兩代君王之間,真摯交往的一幕幕場景。

不知不覺中,李泌又回到了幼年入宮,受玄宗皇帝恩待的往事裏,眼睛裏逐漸地潮濕了。

11

貞元三年(787年)六月二十一日,新任大唐首席宰相李泌,第一次到政事堂(宰相聯合辦公廳)正式辦公,協助皇帝,處理國家大事。

到任宰相當日,李泌就陪同太尉、中書令李晟,司徒兼侍中馬燧,兵部侍郎兼同平章事柳渾等諸位宰相,一同進宮,去叩見皇帝,感謝皇帝恩典。

見李泌一行,畢恭畢敬地走進皇宮,李適急忙上前,盛情迎接諸位宰相。

李適親切地拉住李泌的手,招呼眾宰相坐下,心情激動地與李泌聊了起來道:

“先生啊:

從前,你在靈武,輔佐朕的祖父,拯救朕的父皇時,你就應該出仕,擔任宰相了。

是先生你,謙虛不肯屈就,父祖才不願意委屈於你。朕後來,即位以後,也不願勉強先生你,委屈先生的誌向。

如今,國事維艱,內外交困,朕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才終於請到了先生你,出山輔佐,擔任宰相要職,這是多麽的不易啊!

感謝先生,委屈自己,接受朕的任命。”

李適誠懇謙遜地向李泌致意道。李泌一聽頓時感激涕零,急忙回應道:

“多謝陛下的鴻恩。陛下皇恩浩**,父祖三代,都一直眷顧著李泌,李泌怎麽能夠忘記,不知恩圖報呢?

既然如今,陛下如此地信任微臣,授予微臣以宰相重任,臣一定不負皇恩,以天下為公,不徇私情,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為國效力,報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李泌也誠懇感激地向李適表態說。

“如此甚好!先生啊,朕一定會大力支持,你的工作,不讓先生有所顧忌。”

李適向李泌許諾道。李適看了李晟、柳渾、馬燧、渾堿等眾宰相一眼,然後繼續坦率地與李泌談了下去道:

“既然我們君臣,如此相得相知,朕在此,打算與先生,約法三章,先生以為如何呢?

朕向先生提出的約定是,先生你,如今已經貴為宰相,大權在握,希望先生,不要徇情枉法,任人唯親,千萬不要運用手中宰相的權力,去公報私仇,讓朕失望。

至於對先生有恩的人,由朕替先生你,報答就是。

先生對此約定,有什麽異議沒有呢?”李適十分坦率地向李泌言道。

聞聽皇帝與自己的約定,李泌心裏不禁一驚,暗暗思忖道:

“如此看來,陛下的猜忌心理,已經是根深蒂固了啊!難怪李晟馬燧等功臣,受到陛下猜忌。

你看,如今陛下的猜忌,又開始作祟了啊!我將如何回答,陛下的約定呢?”

李泌轉過眼去,看了看太尉李晟與宰相柳渾等人一眼。李晟與柳渾等宰相,神色肅然,聚精會神的聽著君臣倆說話。

李泌思考了一會,然後慎重其事地對李適說道:

“感謝陛下的信任!陛下對臣的規勸、警戒,臣會銘記在心,時刻提醒自己,不會違背陛下教誨。

微臣一生信奉道家,潛心悟道,崇尚與世無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做人準則,也從不跟人結仇,生平也沒有多少仇敵。

當初,李輔國、程元振、元載等人,嫉恨先帝對臣的專寵,曾經絞盡腦汁,千方百計地設計,欲對臣陷害。

現在呢,他們這些人,一個個機關算盡,早都已經,多行不義而自斃,自行倒斃滅亡了。

至於那些,平常與臣有深厚的友情,或對臣有恩的人,他們現在,差不多都已位居高位,名揚天下了;要不,也都不在人世了。

臣想報答他們,也已經是無從去報答了。

因此,請陛下放心,臣一定牢記,天下為公的祖訓,不會忘記陛下的敦敦告誡,絕對不會徇情枉法,公報私仇,傷害陛下的殷切期望的。”

李泌誠懇地回答李適道。

“雖然如此,可是,即令是別人對先生的一點小小的恩惠和情義,先生也應該想到,及時報答啊!”

李適微笑著,繼續對李泌說道。

“是的,感謝陛下的關心和叮嚀!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臣會時刻銘記,他人的恩德,和陛下的教導的。

今天,臣也打算,首先與陛下,做一個口頭上的約定,不知可不可以?”

李泌臉色嚴肅,十分審慎地詢問李適道。

“先生,請盡管直言就是。朕一向喜歡察納雅言,敬仰先生的品德,隻要是先生說的話,這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明顯地,李適今天的心情,很是愉快,他十分肯定地向李泌承諾道。

李泌一見,暗暗高興道:

“好的,陛下。請恕老臣直言。臣希望與陛下約定的,就是希望陛下,不要猜忌和加害功臣!

臣蒙陛下過分的恩賜和寵愛,所以才敢放膽,向陛下毫無顧忌地直言,心裏沒有一點畏懼。”

李泌直言不諱,態度誠懇地向李適進諫道。

聽到李泌直率的言談,李適心裏突然一驚。李泌的話語,一下子切中了李適的心病。

李適的臉色,立時晴轉陰,有些不悅起來。

李晟,馬燧,柳渾等人,突聞李泌此言,也是渾身顫抖,大驚失色,不敢相信李泌,居然敢如此與皇帝對話。

李適沉吟半餉,臉色終於緩了過來,對李泌說道:

“朕已經對對先生說過,朕不是糊塗顢頇的君王,凡是對國家有利的話,朕豈能夠因為顧全朕的臉麵,而不肯接受呢?

先生直言無妨,朕已經對先生說過,朕不是不納雅言之君,不會為了臉麵,傷害直臣諍臣功臣的。”

聽了李適答複,李泌如釋重負,急忙繼續說道:

“陛下:

臣聽說,太尉李晟,自從誅滅僭帝朱泚,建立收複京師的蓋世奇功以後,就受著陛下嚴重的猜忌,和嫉妒大臣的讒言中傷。

李晟家所住的長安大安園內,原來植有一片竹林。

於是,朝中就有奸佞小人,製造謠言說道,李晟在大安亭裏,埋有自己的伏兵,打算抓住機會,突然發動兵變,對陛下發動突襲,控製京師。

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無辜,李晟隻得親自帶人,去把那片竹林,徹底砍掉了。

臣私下以為,如果君臣之間,都猜忌如此,怎麽能夠希望,君臣和睦,上下同心,國家中興呢?

如果君臣之間,也離心如此,彼此猜疑,怎麽能夠希望,天下官吏百姓,相信朝廷的誠信和諾言呢?”

李泌看了看李適,似乎沒有在意李適的難看臉色,依然鎮靜自若地繼續言道。

“陛下英明睿智,心裏肯定十分清楚,李晟、馬燧、渾堿等人,皆對帝國,立有赫赫大功。

聽說有人,不斷地讒言陷害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雖然陛下一定不信,但我今天,仍要在三人的麵前,公開地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為的是讓三人心中,沒有一點疑懼和嫌疑,以此消除,君臣之間的分歧,芥蒂和隔閡。

臣說這話,絕不是危言聳聽,杞人憂天。萬一陛下,聽信奸佞小人的讒言彈劾,把李晟、馬燧、渾堿等三人誅殺,就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影響社稷安寧。

那些保護皇家安全的神策軍、禁衛軍將領,地方官府裏手握重兵的巨頭藩鎮,將沒有一個人,不歎息憤怒,反側難安的。

臣恐怕,仆固懷恩、朱泚、李懷光一類,中外變亂的非常事件,將會在朝廷屢次發生。

劉玄佐、李抱真等才幹卓越的藩鎮將領,不肯死心塌地地為國效力,清除邊患,為陛下盡忠,原因在此。

對於臣下來說,做一個臣屬,假如能夠得到君王的無限寵愛和信任,真是人生大幸啊!當官不當官,又有什麽關係呢?

臣當初,在靈武之時,隻是充當肅宗皇帝的賓客而已,並沒有在朝廷當官任職。

可是,因為肅宗皇帝,信任微臣,托付臣以大事,朝中宰相們,大將們,沒有一個人,不願意聽從,臣的吩咐和建議的。臣才因此,輔佐肅宗皇帝,立下細須之功。

後來,陛下下旨,加授李懷光為太尉,賞賜李懷光丹書鐵劵,對李懷光的恩賜,不能說不厚。李懷光反而,更加驚疑恐懼,終於叛變帝國,與陛下為敵。

這些事情,都是陛下親眼所見,耳聞目睹的事實。

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無論財產俸祿,還是官爵地位,都已達到人臣的頂峰,富貴雙全。

隻要陛下對他們,坦誠相待,不加猜忌,使他們相信,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十分安全,沒有任何危險,他們就得以安心了。

當帝國有事的時候,陛下派他們,率軍出征;天下太平的時候,陛下就讓他們,回到中央,參加金鑾寶殿的朝會。

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何等的安樂幸福的事情呢!

微臣希望陛下,不要因李晟、馬燧、渾堿等幾位大臣,對國家的貢獻太大,就產生功高震主的心理,而對他們有所猜忌,時時刻刻,擔心他們會謀反作亂。

也請李晟、馬燧、渾堿你們這幾位大臣將相,不要因自己的地位太高,功勞卓著,而忐忑不安,心懷疑慮憂懼。

果能如此,則帝國將永遠太平無事。陛下何須擔心,帝國中興的日子,不早日到來呢?”

李泌誠摯地勸說李適道。

李適看著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思索良久。仆固懷恩、朱泚、李懷光反叛的往事,又回到了李適的心頭,自思道:

“朕應該明白,朱泚,李懷光等將領當初的謀反,很大程度上,都是朕對他們的猜忌、不滿、不信任,奸佞們的讒言陷害,所造成的啊!想起往事朕是多麽懊悔啊!”

想起這裏,李適心裏愧悔懊惱起來,臉上大汗淋漓,汗水直下。李晟、馬燧、渾堿、柳渾、李泌等宰相們,也是忐忑不安,心跳不止,不知道皇帝,究竟如何反應。

沉思了好大一會,李適終於開口承諾說道:

“先生啊:

朕聽了你的分析,真是茅塞頓開,如夢初醒!

朕開頭,聽了先生你說的話,一時被先生你坦率至誠的言語,嚇住了,不知道先生你,究竟說些什麽,究竟是什麽意思。

後來,朕聽了先生的分析,才知道先生你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帝國的長遠利益和長治久安,是出於臣子的一片赤膽忠心啊!

先生啊,請你放心,朕會把今天你所說的話,寫在朕的衣袋之上,牢牢記在心裏的。

也請幾位大臣,把朕與先生的話,緊記在心,不要忘記我們君臣,今天所做的承諾。”

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感動得淚流滿麵,立即起身,叩謝皇帝道:

“隻要陛下,信任臣等,臣等願意,為帝國肝腦塗地,哪怕戰死沙場,也在所不惜。”

12

李適終於又露出了笑意,開始從容鎮定地,為宰相們分派具體的工作道:

“諸位愛卿:

這件事就這樣處置。朕不是心胸狹窄,眥睚必報的君王,不會容不下功臣、直臣、諍臣。

如今,朕就親自,為諸位宰相大人,分配具體工作,看朕對國事的分派,是否恰當呢?

從今以後,凡是軍隊糧秣,戰備方麵的事宜,統統交由李泌先生,去全權負責主持;

吏部、禮部之事,則交給張延賞大人,去進行管理;刑部之事,則交給柳渾大人,去負責處理。眾愛卿,有何異議呢?”

李泌一聽,皺上了眉頭道:

“陛下啊:

臣私下以為,陛下這樣的安排不妥。”李泌首先直抒胸臆,直言不諱地表示自己的反對意見道。

“陛下啊,你不認為臣等,沒有才幹,所以任命臣等,擔任宰相之職。

而臣以為,宰相的權力與責任,不可以進行分割。宰相不像禦前給事中等官職,可以分為文武兩班。也不像九卿各部,可以各司其職,各管各的。

至於帝國的宰相,則應該對天下的所有軍政事情,都有權利參與處理,提出自己的建議,協助君王,做出最好的決策。

如果讓宰相,僅僅去分別主管、主持一兩項業務,那是有關官員的職責,不是宰相的工作。

陛下以為,臣的意見如何呢?

請陛下慎重地考慮一下,宰相的職責,究竟是什麽,臣的意見,是不是合理!”

李適有些抱歉地微笑了起來,輕聲對李泌、柳渾、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說道:

“你看,諸位愛卿,朕又犯錯了!先生說的,十分在理。朕剛才的確說錯了話,怎麽不敢認錯呢?

先生啊,你的看法是對的!

既然稱為帝國宰相,當然應該,統管起天下所有事務,為朕分憂,負起全責來。

請問眾位愛卿,你們對國事,還有什麽好的建議呢?”

李適心情舒暢,一反常態,十分謙遜低調地征求李泌、柳渾諸相的意見道。

李泌庚即繼續對李適說道:

“陛下啊:

臣首先請求,恢複以前,被張延賞宰相所裁剪的那些州縣官員,以使基層工作,能夠正常順利地進行。”

李適聽了,大惑不解,詢問李泌道:

“先生啊,你的這個建議,朕就有些不明白了。

如今,朝廷的財政十分窘困,朝廷剛剛才裁剪的官員,先生又請求立即恢複,可不太合適啊!

這不是讓朝廷,朝令夕改,出爾反爾,違背理政原則嗎?況且,這樣做,不僅會增加朝廷的額外負擔,還會危害朕安撫將士的計劃呢!

先生一定十分清楚,設立官員的目的,是為了治理人民。

現在,朝廷的戶口,比太平時節,減少了三分之二。先生卻要求,增加那麽多的官吏,這不是會加重天下百姓和朝廷府庫的負擔嗎?

請問先生,這樣做,是不是恰當呢?”

李適心裏十分疑惑,大聲質問李泌道。李泌見皇帝疑惑,影響大計實施,急忙向李適解釋道:

“陛下啊:

臣的建議,有充分依據,並非信口開河,結下私恩,為裁剪的官員說話求情,請陛下聽臣,分析分析。

正如陛下所言,現在天下的戶口,的確是比以前,大大減少了。

但如今,全國戰亂不斷,災害頻發,國家戶籍上的戶口,雖然減少了很多,但地方官府,有關征伐,征收賦稅等等事務的業務量和工作量,卻比太平日子裏,增加了數十倍不止。

陛下想必十分清楚,這些具體情況。

既然業務量和工作量,都要比太平日子裏,增加了數十倍,那麽,做實際工作的基層官員的數量,怎麽能夠,不跟著一道增加呢?

而且,前些日子裏,張延賞宰相,所上奏請求裁減的,都是一些做實事的基層官吏。

而那些冗官,卻依然原封不動地呆在原位上,還在白白地浪費著朝廷的資財。

這就是臣經常所說的,處理不當。

至德元年(756年)以來,朝廷開始設置,編製外的臨時官員,數目將近正式官員的三分之一。

臣以為,如果根據年老官員們的工作時間,年資,然後陛下下旨,命他們退休,而遴選年青能幹的文武候補官員,去遞補他們的缺失和空缺,讓這些年青能幹的文武候補官員,成為帝國的正式官員,不但沒有人抱怨,反而會皆大歡喜。

所以,臣才向陛下,作出如此的建議。

臣還請求陛下,立即下旨,凡是一直留在皇宮裏,不出宮的親王們,如果他們編製內的官員,一旦出缺,一律不再進行遞補。

如此,則不僅能使朝廷高效率地正常運轉,而且不增加一點財政的負擔,就能夠使官員和百姓們,皆歡天喜地。”

李泌建議李適道。

李適甚為同意,讚同道:

“先生啊,你講得有理有據,說理透徹,深合朕意。就依你的建議,去辦理吧!”

君臣協商完畢,李泌、柳渾、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皆十分滿意地走了下去。

13

貞元三年(787年)七月四日,李適接受新任宰相李泌的建議,重新下詔道:

“閏五月,因張延賞宰相建議,所裁剪的年青官員,一律官複原職。

年老官員,依例退休,按照朝廷有關規定,享受朝廷的恩賞和退休待遇。”

李適的聖旨頒布,朝廷上下,皆大歡喜,西京一片歡騰。自此,大唐朝政,逐步走上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