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然而不久,深受李適信任的李泌,卻越來越受到宰相張延賞等奸佞小人的嫉恨和阻撓了。

宰相張延賞,雖然借口有病,以此推卸吐蕃劫盟、裁撤官員失誤的責任,但並不甘心自己手中掌控的宰相大權,從此失去。

張延賞總想尋找機會,對李泌以及親近李泌的官員李晟、柳渾等,加以中傷陷害,予以嚴重打擊,伺機奪回失去的宰相權力,重新獲得皇帝的信任。

於是,張延賞暗中策劃,密商新的陰謀,欲搬倒李泌、柳渾、李晟、馬燧、渾堿等將相,重獲宰相大權。

2

當初,涇原鎮將士發動兵變,朱泚占領長安,護衛皇帝的禁軍六軍神策軍潰散,李適見西京形勢危急,保命要緊,隻得倉皇離京,禦駕南下,逃亡奉天。

東川節度使李叔明之子李升,郭子儀的兒子郭曙,令狐彰的兒子令狐建等六位青年軍官,在皇帝身邊侍衛,護衛著李適出奔。

李升、郭曙、令狐建等六位年青軍官,咬臂出血,指天盟誓,誓死保衛皇帝。

李升、郭曙、令狐建等六位公子,用布帶纏腿,腳穿釘鞋,輪流牽著李適的馬頭,一直護衛著皇帝,逃到了梁州。

有了六位年青軍官的護衛,其他閑雜人等,都不能靠近皇帝身邊,對皇帝造成威脅。

李適因此,一路平安,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和冒犯。李適心底裏,對李升、郭曙、令狐建等六位年青軍官很是感激。

朱泚被李晟誅滅,李適返都長安以後,感激李升、郭曙、令狐建等六位年青勇士的忠心護衛,欲獎勵他們。

於是,李適下旨,任命李升、郭曙、令狐建等年青軍官,統統擔任禁衛六軍的將軍,對六位年青軍官的恩寵和待遇,都十分優厚。

先前,張延賞在成都擔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時,曾經因一點私人小事,而與東川鎮節度使李叔明結怨。

張延賞為人,睚眥必報,心地十分狹窄,一直思量著,欲報複東川鎮節度使李叔明的冒犯。

見仇敵李叔明之子李升等六位青年軍官,受到皇帝寵愛,張延賞更加嫉恨,越發想伺機報複,打擊李叔明及其子李升等。

不久,張延賞報仇雪恨的機會就來了。

3

宰相張延賞,仕宦出生,相門之後,深得官場整人的要領和秘訣,很清楚最容易的整人手段,就是從女人、金錢下手,去搞臭一個人。

郜國大長公主,是李適的姑媽,一直以不拘小節,生活浪漫**,而著稱於世。

張延賞終於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一箭雙雕的時機。

於是,一天,張延賞趁皇帝單獨召見之機,向李適秘密報告,李升等年輕人與郜國大長公主的隱情,中傷李升等人說道:

“陛下啊:

如今朝中,有一件醜事,鬧得是沸沸揚揚,臣不敢不報告陛下知道。

微臣私下裏聽說,李升等年青人,不顧朝廷禮儀,不避嫌疑,經常秘密地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的私宅,與郜國大長公主鬼混。

郜國大長公主,生活一向不檢點,朝野官吏百姓,都在私下裏議論這件事。

微臣非常憂慮,擔心這裏麵有不可告人的宮闈醜聞發生,讓皇家蒙羞,危害社稷。”

聽到宰相張延賞的秘密報告後,李適臉色頓時不慍,大怒道:

“多謝宰相大人提醒。郜國大長公主一向很不檢點,朕也略有所聞。

此事不要伸張,朕會妥善處理。宰相大人,辛苦你了,你下去休息吧!”

等張延賞一走,李適庚即下旨,召見李泌,商討如何處理李升等年青人,與郜國大長公主鬼混,違背禮法,穢亂宮廷之事。

4

聽到皇帝緊急召見,宰相李泌,匆匆忙忙地從政事堂,趕到了皇宮裏。

李泌剛剛坐下,李適就控製不住自己的怨怒和羞憤,急急地向李泌訴說起了姑媽郜國大長公主的醜事,欲對李升等人,進行嚴懲道:

“先生啊:

最近有件宮廷醜事,涉及郜國大長公主,鬧得沸沸揚揚,朝野皆知,朕十分為難指責,心裏感到憤怒和羞恥。

先生知道,郜國大長公主,是朕的姑媽,一向名聲不好。郜國大長公主的年紀,已經衰老了,而李升等人,卻年紀輕輕。

李升這些年青人,與郜國大長公主這樣的老年婦人,胡攪蠻纏,混在一起,能夠做出什麽,禽獸一般,不顧禮義廉恥的行徑呢?

朕對這件令人不齒的醜聞,不僅怒不可遏,深惡痛絕,而且隱隱有些不安!

朕私下裏擔心,恐怕事情,遠遠不是宮闈醜聞那麽簡單,不僅僅是一件宮廷醜聞,而且他們當中,一定有隱藏什麽不可告人的隱情。

請先生立即派人,去幫助朕認真仔細地調查一番,然後把真實的隱情,盡快地通報朕知道。”

聽了李適憤怒的述說,李泌的心情,立即沉重了起來。

仕宦從政的敏銳性,一下子讓李泌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李泌頓時心事重重,憂慮不安起來,定定地地注視著李適,沉默不語,沉思道:

“如今,朝廷烏雲密布,恐怕一場大風暴,又將來臨了啊!不知道這次,遭殃的又是誰呢?”

見李泌沉默不語,李適的麵容,變得更加陰沉憤怒。

怨怒,激憤,羞憤,掛在李適的臉上,李適太陽穴邊的青筋條條綻出,似乎預示著,大唐朝廷中,又將會有一場腥風血雨降臨。

李泌默默地沉思了很久很久,終於想到了適當的話語,急忙語重心長,口氣緩緩地對李適說道:

“陛下啊:

正如陛下所言,此事鬧得滿城風雨,的確很不簡單,並非普通的宮廷私情,能夠解釋。

雖然此事讓皇家難堪,但臣依然希望,請陛下不要為此事,著急和惱怒,有傷朕的龍體!

陛下說得不錯,這件事,實際上並不簡單!這也並不能夠,用處理一般宮闈醜聞的手段,去處理啊!

微臣私下裏推測,向陛下告密,講述此事的人,一定心懷叵測,巴不得天下大亂,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微臣已經敏銳地意識到,這件事,並不僅僅是針對李升和郜國大長公主兩人,其中必然有更大的隱情和陰謀。”

李適聽了不以為然道:

“先生錯了!

郜國大長公主一向不拘小節,縱情聲色,自從寡居以後,更是放縱自己,不顧禮義廉恥,朕早有所聞。

先生怎麽說得那麽嚴重,把一件宮闈醜聞,說成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詭計呢?”

見李適不解,李泌急忙解釋道:

“陛下:

恕臣直言。據臣初步的判斷,這一定是有人,想動搖東宮的位置,想借此宮廷隱私之事,乘機陷害太子(李誦)啊!

大長公主不僅是陛下的親姑媽,還是太子妃(蕭妃)的娘親,是皇親國戚,是太子殿下的嶽母啊!

郜國大長公主的身份十分特殊,與皇家是親上加親,即使自身不夠檢點,一般人還招惹不得。

所以此事,在此時此刻,被居心叵測的人,揭發出來,那就很不簡單了。

事實上,宮庭深深,這些宮闈秘事,涉及個人私情,十分隱密,一般的庶民百姓,根本就無法知曉。

請問陛下,到底是誰人,偷偷把這件私密之事,報告給陛下知道,讓陛下如此怒不可遏的呢?”

李泌一邊分析,一邊忍不住詢問李適道。李適看了看李泌臉色的憤怒,依然,沒有消散。

5

看著李泌注視的眼神,李適沒有直接回答李泌的詢問,而是態度蠻橫地回答李泌道:

“先生啊:

這件事情,你就不必刨根問到底,糾纏不休,去詳細過問,究竟是誰,將這件隱私之事,告訴朕的了。

你隻管替朕,認真細致、公正無私地好好調查這件事,給朕一個真實滿意的答複,就行了!

朕向先生保證,朕一定公正無私地處理此事,絕對不會去隨意冤枉別人,製造冤獄就是了。”

李適對著李泌,憤怒蠻橫地說道。

李泌努力地耐住自己憤怒的情緒,保持著冷靜的心態。李泌神態安詳地盯住皇帝,出乎李適意料地,用一種十分肯定的語氣,回答李適說道:

“陛下啊:

就是陛下你,不告訴微臣,臣也知道,這件宮闈秘事,究竟是誰告訴陛下的。

臣就不給陛下打誑語了!這一件宮闈秘事,一定是張延賞大人,專門進宮,透露給陛下的!”

聽到李泌準確的判斷,李適的麵色突變,疑懼病又犯了,不禁大吃了一驚道:

“先生:

這件事情,非常的隱秘,宮廷中也沒有人知道。因為這是一件醜事,涉及朕的姑媽,朕也絕對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知道。

難道是宮廷之中,有人泄密,偷偷告訴先生的嗎?不然的話,先生啊,你怎麽會知道,此事是張延賞告訴朕的呢?

難道是張延賞,私下裏,告訴先生的嗎?”

李適十分疑惑,滿懷猜忌地詢問李泌道。李適的臉上,掛滿了憤怒不安,猜忌懷疑的神色。

見李適猜忌心發作,李泌有些不安,急忙向李適解釋道:

“陛下:

宮廷中,沒有任何人,有這個膽子,敢於不要命,把這些宮闈秘事,泄露給微臣。

陛下也一定知道,張延賞與臣的那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張延賞大人,是仕宦之家出生,名門之後,一向眼高,與我並不投挈,臣並不討張大人的歡喜。

何況此事,事關皇家聲譽,他怎麽可能膽大包天,連死都不怕,私下告訴微臣呢?

不信,陛下一問張延賞便知。

不瞞陛下,這件宮闈秘事,臣也是第一次聽到。

其實,猜到這件事情,是誰告訴陛下的,還不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一點也不神秘嗎?

臣隻是按人之常情,通常的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稍稍去進行了一下分析,就很快知道了,其中的端倪曲折,一口肯定,是張延賞大人,給陛下告的密了。”

李泌細細地,為李適分析解說道。

“先生啊:

朕雖然一向敬佩先生,善於未雨綢繆,洞察先機,能夠未卜先知,但這件事情,十分隱秘,無人知曉,朝中文武百官,總有上千人,先生也不會,那麽神奇,一猜就中吧?

朕敢肯定,一定是宮廷裏有人,討好你這個宰相大人,私下裏背著朕,偷偷告訴了先生。

朕對天發誓,朕知道了這個告密的家夥是誰,朕一定要拿他是問,以泄露皇家隱私之罪,將他滿門抄斬。”

李適依然疑神疑鬼,充滿疑慮猜忌,威脅道。

“陛下啊:

你認識了臣幾十年,難道陛下你,還不相信,臣不打誑語的為人嗎?

臣敢於對天發誓,宮廷中,大臣裏,真的沒有任何人,敢私下裏,告訴臣這件事情。

實際上,臣已經很容易就迅速地推斷出來,知道一定是張延賞大人,給陛下告的密。

臣說了,臣之所以如此推斷,實際上,並不神秘,請陛下稍安勿躁,稍稍耐心一點,聽聽臣的解釋就明白了。

臣之所以說,張延賞向陛下告密郜國大長公主的宮闈秘事,居心叵測,是有道理的。

因為張延賞此舉,就是對準太子殿下和李叔明、李升父子的,欲借郜國大長公主的行為不檢點,一桃殺三士。

正以為如此,臣才感到深深的恐懼和不安,知道這件事情,非同小可,甚至可能在朝中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當初,張延賞大人擔任西川節度使之時,與李升之父東川節度使李叔明交惡之事,陛下想必定有所聞。

如今,李升等六位年青勇士,正受陛下的寵愛和信任,擔任將軍,手握禁軍兵權。

陛下對李升的寵愛信任,更是招致了張延賞等人的嫉恨。張延賞一時之間,對李叔明、李升父子奈何不得。

張延賞沒有辦法,直接傷害到李叔明、李升父子,所以張延賞才另辟蹊徑,另使陰謀詭計,想借兒女私情,金錢貪腐等,來搞臭李升,陷害李叔明、李升父子。

而郜國大長公主,又正好是太子妃(蕭女士)的娘親,是太子殿下的嶽母,不是一般人,敢於招惹的。

而張延賞居然敢於招惹郜國大長公主,秘密向陛下告密,揭發隱私,定是有恃無恐,有所仗恃,心裏有必勝把握。

所以,微臣私下推測,張延賞實施這件陰謀的目的,用心十分險惡,用居心叵測來說,並不過分。

顯而易見,張延賞已經窺察到陛下的心事,想利用這件宮闈密事,暗下毒手,不僅打擊陷害李叔明、李升父子,也想將太子殿下,拉入泥潭,動搖帝國皇儲,危害社稷大計,達到一箭雙雕的險惡目的!

正因為如此,臣才不寒而栗,感到深深的恐懼,為太子殿下的處境,感到深深的不安。

所以,微臣建議陛下,不要著急惱怒,冷靜處理此事為宜,不要中了奸人詭計,愧悔莫及。”

李泌一針見血,有條不紊地向李適深刻剖析道。

李適的臉色,稍稍有了一些改變,但難掩內心的疑懼。李適故作笑臉,掩飾自己的心事,用稍稍緩和的口氣,對李泌說道:

“先生:

朕仔細想了想,覺得先生的分析,還真是一語中的,一點不錯,很有一些道理。

張延賞明明白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誤解朕的心意了。

太子乃帝國儲君,懂事孝順,很有愛心,是朕最心愛的兒子,朕還能夠有什麽想法呢?

如今,朕終於弄明白了,先生為什麽,把這件宮廷隱私,說的那麽嚴重。

為什麽先生認為,這一些宮廷隱情,不是表麵那麽簡單,也不僅僅是一件宮廷醜聞的道理。

為了避免新的麻煩,讓人非議,朕還是聽從先生的建議,冷處理此事,先把李升從禁軍調職,不再讓李升擔任禁軍將領之職,以避嫌疑吧!

朕就暫時擱置此事,不再詳細過問,嚴厲追查。先生以為,如此處理,如何呢?”

李泌急忙對李適說道:

“陛下英明!

此宮闈密事,晦暗不明,事關皇家臉麵,冷處理最好。確實不應該,大肆張揚,讓官吏百姓非議,傷害皇家威儀。”

6

張延賞向皇帝告密,指控李升等年青人,與郜國大長公主產生私情,穢亂宮廷這件宮闈密事,雖然暫時平息了,但山雨欲來風滿樓,李泌的心裏,一直很不安穩,更加地憂心了。

政事堂裏,李泌一有空閑,就在苦苦思考這個問題,尋找破解之策。

越想,李泌就越加恐懼,自語道:

“張延賞這個奸佞小人,陰險狡詐,非等閑之輩,一旦認定,就絕不善罷甘休,隻有李林甫,可以與之相比啊!

憑借我對張延賞的認識,張延賞的複仇利劍,既已出手,張延賞是絕不會輕易放棄,半途而廢的。

我一定要加緊防備,阻止張延賞的奸計得逞,保住太子殿下才是啊!

不然的話,我大唐朝廷,豈不又會雞犬不寧,出現一場腥風血雨,危及社稷根基嗎?”

想到這裏,李泌的心中,一陣恐懼,顫栗和擔心,默念道:

“皇天保佑大唐啊!

陛下諸子之中,隻有太子殿下,英明聰慧,頭腦清醒,善於明辨是非,是難得的中興儲君。

太子殿下的命運,事關大唐帝國的未來啊!

不知道太子殿下,會不會再被牽連進去,能否全身而退,安然度過這次的重重危機,保住太子之位呢?”

想到張延賞的陰謀詭計,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性格,李泌為太子李誦的未來,憂心忡忡起來。

7

轉眼之間,就到了貞元三年(787年)的七月下旬,李適舊煩不解,又添新憂。

這時,糧食問題,平叛問題,朝廷的賦稅征集、朝廷運轉經費的籌措等諸多問題,又擺在了大唐皇帝李適的麵前。

李適整日裏愁眉不展,心緒不寧,一個人呆在大明宮的寶座上,一邊批閱奏章,一邊苦苦思索著破解妙計。

然而,孤家寡人,智計甚短。

萬般無奈之下,李適隻好凝聚集體智慧,再次下詔,召集在政事堂裏忙忙碌碌,處理國事的宰相們,前來皇宮,商討對策。

李泌、柳渾、張延賞諸宰相們得旨,急忙放下手上的工作,急匆匆地趕來皇宮,拜見皇帝。

君臣施禮完畢,看見李適著急、鬱悶的樣子,李泌、柳渾等宰相,心裏也有些不忍,有些同情。

李泌禁不住憐惜道:

“一國之君,並不好當啊!

陛下胸懷大誌,內心裏,並不希望,成為昏庸的無道之君啊!陛下的的確確,想盡千方百計,要想把國家,治理好啊!

可是為什麽,陛下想把國事辦好,非常想有所作為,欲中興帝國、拯救黎民的願望,總是不容易實現呢?

陛下是否認真反思過,正是陛下的偏聽偏信,優柔寡斷,自以為是的性格,猜疑失信,怨天尤人、寵信奸佞的不良習性,在阻礙著陛下的偉大理想和目標,順利實現呢?

陛下是否已經意識到,正是因為皇帝的權力,沒有受到文武大臣的製約和製衡,所以陛下,喜歡隨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性子,肆意地處理國家大事,才造成今天的窘困呢?

想以一個人的智慧,去對抗天下人的智慧;想以一個人的力量,去對抗天下人,怎麽可能實現呢?

不可避免地,大唐帝國,必然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嚴重弊端和問題,越發使帝國的戰車,向深淵滑去。

陛下是否已經清醒地意識到這些問題的根源所在呢?”

李泌遠遠地望著李適,默默思索,心裏既有些無奈,也有些不安和自責。

“陛下對國家大事,是如此真誠和熱心,我怎麽能夠置身事外呢?”

想到這裏,李泌心裏,又感到了一絲欣喜和安慰。

8

見君臣靜坐著,都不肯率先說話,李適急躁的老毛病又犯了,有些煩躁著急了。

一開始討論國事,李適就有些不耐煩了,直截了當,直奔君臣作討的主題道:

“諸君:

關中秋防部隊,擔負防範犬戎入侵,確保西京安全的重要任務,秋防部隊的軍費籌措,糧食供應問題,一直令朕焦心憂慮。

請問諸位愛卿,你們有什麽高招,能夠幫助朕呢?”

李泌看見李適焦急的神態,心裏有些不安,急忙出班說道:

“陛下啊:

臣看見,陛下日日夜夜,都在為雲集關中的秋防部隊的龐大軍費,日夜憂心,為國家的財賦來源,竭盡枯竭,而殫精竭慮,苦思挽救之策,心裏十分不安。

臣一方麵為陛下憂國憂民的胸襟,深感讚賞和慶幸,另一方麵,為臣等,沒有盡到自己應盡的職責,為君王分憂,而深感自責愧悔。

陛下對國事的擔憂和操勞,足見陛下對國事的關心對百姓的愛護,可見陛下的聖明。

微臣為陛下處置國事的英明,感到十分高興。

既然陛下,都能夠如此坦誠,誠心實意地請教臣等,詢問治國的對策,老臣和同僚們,怎麽敢不竭盡全力地,為陛下出謀劃策,力求盡快地解決,朝廷麵臨的種種危機呢?

陛下啊,微臣私下以為,要解決這些緊迫的問題,不外是兩條途徑。

一條是開源,一條是節流,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讓微臣先與陛下,說些閑話,從朝廷如今的財賦政策存在的諸多問題說起,談談造成如今這種窘況的根本原因。

然後,我們君臣,才可以對症下藥,協商如何解決,朝廷財賦緊張這個根本性的問題。

當初,自從朝廷下旨宣布,實施楊炎宰相的‘兩稅法’以來,各道、各鎮、各州、各縣的地方官府,他們多半竭澤而漁,違法地征收賦稅和糧食,拚命地聚斂財富。

天下的黎民百姓,除了承擔正常的兩稅以外,還有各種各樣,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

結果是,實施‘兩稅法’以來,大唐黎民百姓的負擔,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是日漸繁重,致使百姓,生活日益凋敝,民不堪命。

臣以為,這完全違背了朝廷實施‘兩稅法’,休養生息,減輕黎民百姓負擔的初衷。

接著,朱泚、李懷光相繼作亂,各級地方官府,更是搶奪公賣的權利,擅自製定罰款和贖罪的諸多條例,用來招兵買馬,防衛自保,以防不測。

朱泚、李懷光失敗後,各級地方官員,都對他們當初,種種違法行為,心懷恐懼,害怕聖人和朝廷追究他們的罪責。

於是,各級地方官吏,盡量地隱瞞徇私舞弊、貪贓枉法的真相,相互包庇掩護,不敢公開自己的罪行。

由於各級地方官員,大都違法亂紀,他們心中,都忐忑不安,人人自危,害怕聖人一旦追責,他們就會大禍降臨。

於是,克扣,挪用,拖延賦稅錢款糧食,欺上瞞下,欺君罔上之風,盛行於天下。

朝廷再也得不到,一點真實的信息。

鑒於此,微臣建議,陛下不如下旨,直接派大臣擔任使節,攜帶皇帝的詔書,前往各地,赦免各級官員的罪行,既往不咎,但嚴厲要求各級官員,必須立即加以改正,糾正以前犯下的錯誤。

所有依照‘兩稅法’征收的捐稅糧食等,除非依照朝廷的有關規定,應該留給鎮或州縣自行處理,可以留下,供自己使用的除外,其他捐稅糧食,則必須立即按照朝廷的有關規定,全部運繳京師國庫,進行貯存分配。

地方官府應收的各項欠稅,能夠征收的,就立即進行征收;百姓負擔沉重,實在難以繳納的,就一律免除,用以表示休養生息的政策,和朝廷的寬大和誠信。

各級地方官員,膽敢再次吞沒賦稅,錢款,頂風作案的,朝廷應再頒布懸賞的條例,鼓勵人們,相互檢舉揭發,然後依法,重重地對違法者,加以處罰。

這樣做,則地方官員,為了贖以前犯下的罪責,他們必然會爭先恐後,積極地繳納和運送賦稅到京。

如果這樣,則朝廷的軍費開支,及國家財賦的來源,就不用憂心了。

陛下也不用擔心,賦稅會流入少數人的腰包裏去了。

這就是臣所說的,開源節流的措施,既不加重普通下層百姓的負擔,對官民來說,也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李適聽後大喜,眉頭立即舒展了開來,讚同道:

“先生,你的建議很有道理,抓住了問題的症結!

但是,朕卻以為,如果立法,太過寬大,恐怕就會讓官員們敷衍塞責。

最終,朝廷得不到幾個錢,也就難以解決龐大的軍費開支、朝廷的日常開支等問題。”

李適還有些不解,質疑道。李泌理解李適的困惑,繼續侃侃而談,說服皇帝道:

“陛下不用為此擔心。

這件事,微臣已經考慮了很久。法令寬大,朝廷收到的,不但多,而且快;立法嚴苛,收到的不但少,而且遲。

為什麽這樣說呢?這是從人的正常心理方麵,進行認真考慮的。”

李泌胸有成竹,向皇帝解說道,“寬大的話,那些貪官汙吏和違法亂紀的人們,個個都很高興,他們能夠獲得朝廷的赦免,不敢違法亂紀再犯,當然樂意完糧納稅;

如果嚴苛,勢必人人自危,每個人都想盡千方百計,要隱瞞自己違法亂紀的真情,官吏們相互包庇,以躲避他們自己的罪責。

除非逮捕抄家,嚴刑拷打,嚴加審訊,否則,就不能得到真實數目的財賦的收獲。

如果時間,拖得太久,就會給朝廷大局帶來新的問題和困惑,無法解決朝廷眼前的燃眉之急。

那些財物,最後還必將會全部落入貪官汙吏之手,輸入國庫的,也就寥寥無幾了。”

李適終於被說服,聽了李泌所言,大為興奮,臉色變得紅潤。李適終於愁眉舒展,變得高興了起來,大聲說道:

“先生,你的意見真是好極了!朕馬上下旨,布置實施。用寬大的政策,來換取人們的樂意完稅!

朕決定,立即任命度支員外郎元友直,擔任河南,長江,淮南,句勘兩稅錢帛使,負責監督,法令的實施。

請問先生,還有什麽大事嗎?”

李泌見李適心情舒暢,大力讚成,急忙說道:

“多謝陛下支持。

臣鬥膽預料,用寬大的政策,一定能夠換取人們的樂意完稅,將會盡快地減輕朝廷的開支負擔,解決捉襟見肘的財政危機。

陛下,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及時處理。

臣以為,我們應該著手整頓,處理和解決,長期滯留京師長安的使節和奏事官的問題。

如果這個問題得以解決,不僅可以緩解大唐朝廷財政窘困的危機,還可以增加禁軍六軍和神策軍的實力。具體實施方案是這樣的,請陛下聽臣細細講解。”

趁著皇帝的心情愉悅,李泌把自己的開源節流計劃,向皇帝一一稟告著。

李適聽了,心情更加高興,答應道:

“先生的意見很好!這件事情,積弊很深,朕早就希望,早日解決了。

可是,從前的宰相們畏懼阻力,一直沒有想到辦法去解決。如今,先生敢於頂住壓力去解決此事,朕怎麽能夠不大力支持呢?”

君臣協商完畢,盡歡而散。

9

從廣德元年(763年)開始,大唐朝廷君臣,一直忙於在中原平定安祿山、史思明發動的叛亂,無暇顧及邊陲州郡。

安西四鎮及北庭鎮、河西、隴右等邊塞重鎮的主力將士,先先後後,被抽調內地平叛。

留守安西四鎮及北庭鎮、河西、隴右等鎮基地的兵力,差不多是老弱殘兵,軍力十分薄弱,無法抵禦吐蕃等外敵的入侵,這些邊鎮所屬州郡,遂相繼淪陷於吐蕃王國之手。

安西四鎮及北庭鎮等鎮的奏事官、西域藩屬國的使節的歸路,從此被吐蕃王國的軍隊斷絕。

所以從那時開始,安西四鎮及北庭鎮等鎮派往京師長安的奏事官,以及西域等藩屬國,派到京師長安的外國使節,再也不能夠回去,向自己的上司或者君王複命了。

所以,朝廷有關部門官員,就安排奏事官、藩屬國的使節,住在西京長安的大鴻臚府衙所屬的驛館裏。

奏事官、藩屬國的使節及其部屬,日常所需的人馬食糧,錢帛開支等,則由京兆尹跟所屬的各縣,去供應支持,並由度支,列入朝廷財政預算,靠朝廷的判度支等衙署以及有關單位去支付。

朝廷京兆尹、判度支等各個衙署,每年為這些奏事官、藩屬國的使節及其部屬,耗費的錢財糧食,不計其數,早就已經不堪重負了。

因為戰亂不斷,災害連連,朝廷的戶口賦稅銳減,朝廷財政一直十分緊張,度支、京兆尹等部門,常常不能按時,向奏事官、藩屬國的使節及其部屬撥付、發放經費。

從而引發這些奏事官、使節及其部屬的不滿和怨恨。

於是,奏事官、使節們及其部屬,明火執仗地從事偷盜、詐騙、搶劫等活動,以發泄自己不滿和抗議。

偷盜、詐騙、搶劫等重大刑事案件,也不斷地京城長安發生。

流弊所及,京師長安的官吏百姓,早已經無法忍受,奏事官、使節以及部屬的惡劣行徑了。

10

新任宰相李泌,很快了解到奏事官、使節們及其部屬違法亂紀的真相,意識到這些流弊的重大危害。

於是,李泌當機立斷,下令給有關部門官員,立即調查奏事官、使節及其部屬的人數以及財產狀況,尤其是重點徹查,那些個有田有產的奏事官、使節及其部屬的情況。

經過官員們的認真調查,李泌很快發現,奏事官、使節們及其部屬的人數,總計居然有四千人之多。

留在長安的那些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最早留京的,可以追溯到玄宗皇帝之時。這些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居住京師長安的時間,已經長達四十年之久了。

這些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中的大多數人,都早已經在西京長安,結婚生子,安居樂業了。

他們不僅成家立業,買田置宅,生活其樂融融,而且很多人,家境富裕,生活還非常不錯。

他們不僅衣食無憂,還貸款給別人,收取高額利息,壓根兒就不打算,重返他們自己的故國或者原來的州郡了。

得知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的實際情況以後,李泌更加信心百倍,決心及時糾正流弊。

於是,李泌一邊向皇帝上奏,說明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的人員以及財產情況。

李泌一邊發布行政命令,命令判度支、京兆尹等各部門,一律停止,給予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的供應,以節約開支,緩解日益窘困的財政危機。

11

李泌的決定,很快傳遍了京師大街小巷,大臣官吏,市民百姓,是拍手稱快,而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卻是聞訊色變。

“哎呀,聞聽宰相大人命令京兆尹和度支,將對我們這些奏事官、藩屬使節及其部屬,停止供應錢財糧食。

宰相大人的這一舉措,不是已經斷了我們的生路,嚴重傷害了我們的權益,甚至是嚴重觸犯了我們的根本利益了嗎?我們怎麽能夠坐以待斃呢?”

在李泌的預料之中,消息傳開以後,那些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一個個義憤填膺,憤怒不安。

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心裏十分清楚,李泌的決定,斷了他們的財路,對他們的利益損害很大。

那些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大多是一些膽大妄為,鬥氣強橫之輩。

於是,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四處傳揚,煽動抗議,大家很快就聚集了起來。

數千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組成了一支聲勢浩大的抗議隊伍,怒氣衝衝地湧到政事堂前,進行請願抗議儀式,要求朝廷,立即收回成命,照常命令京兆尹、度支,供應他們。

那時那刻,政事堂前,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一個個群情激憤,氣勢洶洶。

大有朝廷不收回成命,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就絕不善罷甘休,一定要抗爭到底的意味。

11

“抗議!抗議!抗議!強烈抗議!宰相大人,我們要活命!我們要活命!我們要活命!”

大明宮政事堂前,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的吆喝抗議聲,地動山河,聲振寰宇,傳到了大明宮裏,驚動了整個長安城。

看見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在宰相府前,舉行的這一幕聲勢浩大的聯合示威抗議行動,長安官吏百姓,轉喜為憂,一個個惶惶不安起來。

甚至有長安市民,已經做出預測,京師長安,必定會有一場新的劫難發生。

甚至有長安市民,已經在悄悄地收拾自己和家人的行裝,準備動亂來到之時,早點逃之夭夭,避禍為宜。

那些沒有田產資財的外國使節,奏事官以及部屬們,以及長安的地痞流氓,也唯恐天下不亂。

見此情景,他們也紛紛加入到了抗議的人群裏,試圖趁火打劫或是分一杯羹。

皇家北衙(禁軍)六衛、神策軍的指揮官們,如臨大敵。他們急忙布置士卒警戒,命令士卒們,堅守自己的崗位,加緊戒備。

長安城裏,充滿了火藥味。

此起彼伏的抗議聲,迅速地傳到了大明宮內的宰相府(政事堂)裏。

宰相的屬官們,紛紛前來,稟告李泌、柳渾、張延賞等宰相道:

“諸位宰相大人:

大事不好!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數千人,聚集在政事堂前抗議。希望宰相大人,能夠立即下令,撤銷以前發布的命令,以安撫那些鬧事的奏事官、外國使節及其部屬。”

宰相柳渾聞報,隱隱不安,憂形於色,沉思不語,而宰相張延賞暗暗高興,強撐病體,不露聲色,幸災樂禍地看著李泌。

12

政事堂裏,看著柳渾、張延賞等僚屬焦急不安、心驚膽戰的樣子,李泌鎮定自若,反而哈哈大笑了起來,安慰宰相府僚屬道:

“哈!哈!哈!哈!

諸君都是士大夫出生,沒有見過陣勢。

請諸君稍安勿躁,不要心慌著急!本相成竹在胸,已有安撫妙計!幾千使節鬧事,豈能夠與安祿山、史思明的數十萬叛軍相比呢?”

李泌那種異常沉著冷靜的表現,並沒有安撫住宰相府僚屬惶惶不安的心。

宰相柳渾、張延賞以及政事堂僚屬,聽了李泌的大言撫慰,反而擔心不已,越發吃驚恐懼起來。

李泌來不及安撫僚屬,他不慌不忙地喝了幾口茶水,然後舉止安詳,步履堅定地走出了宰相聯合辦公廳(政事堂)的大門,來到了政事堂大門外的殿階上。

見宰相李泌,居然沒有一個侍從護衛,就毫不畏懼地出現在了大家的麵前,使節、奏事官們,不由得大出意外。

使節、奏事官們,一個個十分驚異,立刻用敬慕詫異的目光,轉向了李泌,注視著李泌的一舉一動。

使節、奏事官們,起初以為,政事堂裏的宰相們,也像以前那些宰相一樣,一定早就已經嚇破了膽,嚇得躲藏了起來,肯定是不會親自出麵,與大家交流對話的。

看見身體衰老、頭發花白的宰相李泌,突然精神奕奕、神態安詳地出現在大家的麵前,鬧事的使節奏事官,一陣震撼。

於是突然之間,全場頓時安靜下來許多。數千使節奏事官,都控製自己激憤的情緒,斂聲屏氣,注視著宰相李泌,聽著李泌的講話和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