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初,李適就因為聽信宰相張延賞的告密,而與李泌私下裏談論過郜國長公主與李升等年青人,曖昧**的醜聞,最終將那件宮廷醜聞,壓了下來。

這一次,得知郜國大長公主母女,私下裏詛咒皇帝,李適勃然大怒,再也難以控製自己的憤怒了

於是,李適再次為郜國大長公主母女詛咒皇帝和太子李誦幫助隱瞞罪行的事情,緊急召見李泌。

李泌一聽,就意識到了危機所在,匆忙對妻子盧巧稚叮囑道:

“巧稚,我早就聽到了朝廷中的種種風言風語,一直為太子殿下與郜國大長公主母女的事情,疑慮不安,憂心忡忡。

我身為宰相,怎麽能夠置身事外呢?今天,陛下終於召見我了,恐怕情況不太樂觀。

要是我回不來了,你可要有精神準備,一定要照顧好孩子們啊!繁兒兄妹,可是我們夫妻一生的希望啊!”

妻子盧巧稚聽了,大吃一驚道:

“先生:

情況怎麽會如此嚴重呢?先生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李泌來不及與妻子盧巧稚好好解釋,匆匆忙忙地對妻子說道:

“巧稚啊,還記得衛太子(漢武帝之子劉據)的往事嗎?巫蠱之亂的陰魂不散啊!”

說完,李泌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即前往大明宮延華殿,去拜見皇帝,留下妻子盧巧稚一個人,在那裏心驚膽戰地沉思。

2

李泌很快就趕到了宮裏。李適一反常態,沒有親切和藹地招呼李泌,而是滿臉怒火,神色不虞地看著李泌,行禮問候。

等李泌施禮完畢,李適立即聲色俱厲,痛心疾首地告訴了李泌事情的原委道:

“先生啊,朕以前曾經對你談到過的,張延賞控告的那件事情,現在又再次發生了。

到了如今,他們居然得寸進尺,敢以下犯上,甚至詛咒謾罵皇帝了。

如今看來,張延賞當初所做的那些控告,並不是憑空捏造,空穴來風,而是確有其事啊!

朕和先生,都受到了別人的蒙蔽,都被他們編造的事實,蒙在了鼓裏。

聞知此事,朕心裏是十分的傷心難過,憤怒傷心至極。

朕沒有料到,朕的最親最近的人,朕的最親愛的兒子兒媳,朕的最親愛的姑媽,也都牽涉進了這件浩大的陰謀之中。

先生你想,麵對如此的人倫悲劇,朕怎麽會不悲痛欲絕,怒火中燒呢?

朕怎麽也不會想到,朕一心愛護和照顧的親生兒子,朕立的太子,大唐帝國的儲君,居然也會搶班奪權,謀逆叛父,作出那些危害朕,詛咒朕的事情來。

誦兒他,做詛咒父皇這些事情的時候,難道就一點也沒有顧念到,朕與他的父子親情嗎?

幸好如今,舒王誼兒,已經漸漸地長大成人了。而舒王誼兒,又十分的孝順友愛,溫柔仁慈,朕又有了新的依靠。

朕打算立即下旨,將太子廢除,改封舒王誼兒,做大唐太子。先生以為何如呢?”

李適心情慘痛、不滿憤怒地對李泌述說道。

3

聽了李適痛心憤怒述說,李泌大驚失色,沉思道:

“我真是小瞧張延賞了。我李泌自以為聰明一世,卻沒有料到,張延賞這個老賊,如今生命垂危,奄奄一息,居然還有如此大的能力,能夠陰魂不散,擾亂帝國。

陛下的這些話中,包含有多麽嚴重的問題啊!要是陛下一意孤行那樣做,豈不是會威脅著帝國的根基嗎?

為什麽,我的鼻子裏,似乎又已經聞到了,一種十分濃烈的血腥味了呢?”

李泌努力地控製住自己那震驚不已的情緒,反複叮囑自己道:

“長源啊,要冷靜!要冷靜!你身為大唐宰相,發生這樣的大事,難辭其責。你決不能讓陛下一時的衝動,讓禍亂再起,生靈塗炭,葬送大唐帝國的美好前程。”

4

李泌很早就與朝廷上層接觸,長時間出入宮廷,當然十分清楚,看似溫情脈脈的宮廷裏麵,掩藏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甚至不時爆發腥風血雨的殘酷場景。

李泌當然也十分了解,皇帝與諸王、太子、妃嬪之間的錯綜複雜的感情和糾葛。

李適嘴裏,似乎不經意之間,所提到的舒王,實際上就是李適的繼子李誼。

舒王李誼,原名李謨,本是代宗皇帝(李豫)的孫子,昭靖太子李邈的兒子。

昭靖太子李邈,是李適弟弟,是代宗皇帝(李豫)的妃嬪崔氏所生。而李適,則是代宗皇帝(李豫)的妻子睿真皇後沈氏(淪陷於史思明的賊營之中,最終不知所蹤的妃嬪沈珍珠)所生。

所以,昭靖太子李邈與李適,實際上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寶應元年,李邈被自己的父皇代宗皇帝,封為了鄭王,擔任平盧淄青鎮節度大使。

大曆初年,李邈曾經代皇太子李適,擔任天下兵馬元帥。

大曆八年,李邈去世,代宗皇帝十分痛惜,給予李邈諡號為“昭靖太子”。

而舒王李誼,就是昭靖太子李邈的嫡長子。

大曆年間,皇太子李適,奉父皇代宗皇帝之命,過繼昭靖太子的兒子李誼,為自己的第二個兒子。

李誼,在諸王中的年紀最大,深得繼父李適的喜愛。李適想叫李誼適應政事,所以拜李誼,為涇原鎮節度大使。

淮西鎮節度使李希烈反叛大唐,李勉奉旨,征討李希烈不勝,逃奔宋州,形勢急轉直下。

李適非常憂慮,於是封舒王李誼,為揚州大都督、荊襄江西沔鄂節度使,諸軍行營兵馬都元帥,負責指揮各鎮大軍,討伐反叛的淮西鎮節度使李希烈。

徑原兵變中,舒王李誼,跟隨李適至奉天避難。

朱泚攻打奉天城池之時,舒王李誼,晝夜不歇地慰勞諸軍將領,衣不解帶,功勳卓著。

李適更加感動,愛屋及烏,對養子舒王李誼的了解和情意,也越發深厚了。

也因為如此,張延賞等人,很快看出了皇帝的隱秘心思,欲依靠舒王李誼,實現自己的目的,罷黜不喜歡自己的太子李誦。

5

看見皇帝沉浸在悲憤和怨怒之中,李泌也默默沉思起來道:

“我怎麽能夠不清楚,直言進諫,再次招惹陛下生氣發怒的危險性呢?

然而,如果我明哲保身,任由陛下,憑衝動辦事,罷黜太子,豈不是會更加禍亂朝廷嗎?”

李泌定了定神,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李適也停止了述說,大口地喘氣,心裏傷感不止。

君臣倆,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直到李適的憤怒稍稍平息一些。

見皇帝憤怒稍解,時機漸漸成熟,李泌急忙以平靜謙和的語氣,態度懇切地規勸李適道:

“陛下啊:

臣聽先賢有言,作為一國之君,要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和胸襟,要慎言慎行,三思而後行,不要衝動行事。

臣私下以為,所謂郜國大長公主母女,與太子殿下,施行巫蠱之術,詛咒陛下之事,不過是奸佞小人的一麵之詞,捕風捉影的誹謗而已。

陛下一向英明明智,何至於受到奸佞小人的挑撥離間和愚弄,如此憤怒懊喪呢?

陛下隻有一個親生兒子,一個嫡長子,您怎麽可以一旦起疑惱恨,就倉促地想要把自己的太子廢掉,而改立自己的侄兒,為大唐帝國的儲君,動搖國之根本呢?

陛下不夠冷靜鎮定,這樣做,不是有些倉促草率,正是某些奸佞小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嗎?

陛下如此衝動,沒有進行深入謹慎的考慮,如此著急地要這麽做,究竟是為什麽呢?

難道陛下心中,有什麽隱情,需要加以隱藏,而不敢對天下人明說嗎?”

李泌直率坦誠的回答和質問,更加觸動了李適的敏感的神經。李適霎時翻臉,露出了皇帝的威嚴和肅殺。

李適瞪圓眼睛,臉色鐵青,朝著李泌,咆哮了起來道:

“先生,朕一向寵信於你,尊敬於你,無論家事、國事,朕都不避嫌疑,與你商議。

為什麽先生你,要偏聽偏信,挑撥離間,挑撥朕和舒王之間,親密的父子關係呢?

是誰告訴你,朕隻有一個親生兒子,舒王是朕的侄兒的?”李適大怒,怒氣衝衝地質問李泌道。

聽了皇帝的質問,李泌心裏也有些惱怒起來,李泌默默想道:

“陛下實在是太衝動了啊!這些舉動,不是有些昏庸、有些不可理喻、有些不可思議嗎?”

但李泌一向冷靜,盡力地控製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默默叮囑自己道:

“陛下一向自以為是,剛愎自用。陛下如此憤怒,是不是陛下在心裏以為,我窺伺了皇帝的隱私,觸犯了皇家的大忌了呢?

不然的話,為什麽我這一些直率坦誠的勸解話語,反而招致了陛下的勃然大怒了呢?

長源啊,你一定要冷靜冷靜,不要被陛下的憤怒感染和左右。”

6

李泌連吸了幾口空氣,眯上了自己的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一些,舒緩了一下自己緊張的情緒。

稍歇片刻,李泌睜開眼睛,帶著一些委屈的表情,對著李適申辯了起來道:

“陛下,請您息怒!

陛下了解臣至深,臣一向說話,都有憑有據,不喜歡信口開河。請原諒微臣的直言冒犯,讓陛下生氣!

陛下啊,請你耐心冷靜地靜下心來,聽聽微臣的解釋吧!

微臣說了,臣先前談到的舒王那件事,並不是道聽途說,是臣信口雌黃,胡編亂造的。而是有一天,陛下自己,親口告訴臣的。

陛下還記得,當年發生那件事情時的經過嗎?

微臣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大曆初年(八世紀六十年代末期)發生的事情。當時,陛下還是皇太子的身份。

有一天,陛下十分高興,親口告訴微臣說道:‘先生啊,本太子今天,得了幾個孩子,心裏是多麽高興啊!’

臣當時的心裏,感到十分奇怪,不知道陛下,當時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就急忙請教陛下,究竟是怎麽回事。

陛下當時說道:‘我老弟昭靖太子的幾個孩子,聖上叫我領來家中,親自進行撫養。’

不知陛下,可還記得,當時與臣說話時的那種具體的情形呢?”李泌向李適解釋道。

李適聽了,知道確有其事,心中的憤怒,稍稍緩解,急忙答道:

“聽了先生提醒,朕依稀記得,的確是有這麽回事,那還是朕做太子之時發生的事情。先生並沒有信口雌黃,胡言亂語,朕錯該先生了。”

見皇帝認錯,李泌急忙用激將的語氣,直言不諱地對李適說話,似乎想故意激怒皇帝道:

“陛下啊:

請原諒老臣說話,直來直去,沒有顧忌。

說實話,微臣私下以為,陛下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這麽地猜忌疑慮,對自己的侄兒,還能夠有什麽愛惜之情呢?

微臣十分清楚,舒王雖然的確十分孝順,但微臣私下以為,恐怕從今以後,陛下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要再希望舒王,更加地孝順為好啊!”

“先生啊,你說的究竟是什麽話呢?為什麽要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呢?”

果然,李適被李泌的話激怒,他的臉色更青,他的稍稍平靜的情緒,再次被激怒了。

李適陰森森地,還對李泌發出了恐嚇與威脅道:

“先生,你並不愛惜你自己的性命是不是?你並不愛惜,你的兒子和家人的生命是不是?你並不愛惜你自己的家族是不是?

你怎麽敢如此狂妄無禮地對朕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公開冒犯觸怒朕呢?”

聽李適說到這些話,李泌越發為皇帝的執迷不悟,更加地不安和痛惜起來道:

“我本來以為,陛下與太子的父子之情,屬於天性,這是任何別的感情,都無法取代的。

所以,我談到人情利害的極處,就是希望,以此去感動陛下,使其放棄廢太子之念。

不想,陛下竟然執迷不悟到此,居然毫無悔意,毫不理解。

陛下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太子殿下,居然也是如此地猜疑,令人非常不解啊!

陛下沒有深入的調查研究,偏聽偏信,聽信奸佞小人的一麵之詞,憤怒衝動之下,就妄下結論,倉促草率地決定,要廢棄太子,動搖大唐國本。

陛下這樣做,簡直可以說,是不可理喻,昏聵糊塗到了極點啊!還能夠稱得上是什麽明君呢?”

7

李泌強忍住自己的激動情緒,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和悲憤,語氣緩緩,態度誠懇,繼續勸解李適說道:

“陛下啊:

請你先理智、冷靜地,聽聽微臣的解釋,再決定,怎麽處罰臣的無禮冒犯,好嗎?

臣正是因為愛惜臣自己的老命,愛惜臣的家族的榮耀,愛惜臣的兒子的青春,才不敢對陛下,有一句隱瞞欺騙的話語,而寧願冒著觸犯陛下,身陷囹圄的風險,而對陛下直言相勸的啊!

如果臣現在,因為畏懼陛下的怒火,而對陛下的草率決定,曲意地逢迎順從,以致最終,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

那麽,到了明天,當陛下終於冷靜下來,心裏後悔懊惱,一定就會責備微臣說道:

‘李泌啊,朕是如此地寵信於你,讓你單獨擔任,帝國的宰相,對你委以重任。

朕做錯事的時候,你不竭力地規勸,反而對朕曲意逢迎,致使朕的兒子,受到嚴重的傷害,最終使事情,發展到如此不可收拾,不可挽回的地步。

朕除了殺掉你,心裏還不解恨,朕還要殺掉你的兒子,誅滅你的家族,為朕的兒子報仇雪恨!’

臣的年紀已經十分衰老了,如果隻是自己死了,並不覺得,有什麽遺憾惋惜的。

但是,如果讓臣的兒子,也跟著臣受累,蒙冤而死,而使臣的侄兒,去繼承臣的香火,臣不知道,在九泉之下,還能不能享受到,自己侄兒的祭祀呢?”

說到悲痛傷心之處,李泌自己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不住地抽泣,大聲地當著皇帝,痛哭了起來。

聽了李泌催人淚下的真情述說,李適心裏也有些傷感傷悲。李適漸漸地平息了自己憤怒的情緒,冷靜下來,也跟著李泌,流下了激動的眼淚。

君臣二人,感傷悲戚,默默傷悲了很久很久。

8

等了很長時間,君臣兩人,才終於控製住自己悲傷痛苦的情緒。

但明顯地,在李泌的聲情並茂的勸說之下,李適心裏,已經開始有了一些醒悟,有些回心轉意了。

李適又優柔寡斷起來,沒有了自己的主意,忍不住詢問李泌道:

“先生,如今這件事情,已經弄成這個樣子了,朕到底應該怎麽去處理,才盡善盡美,最為合適,不至於傷害到太子呢?”

見皇帝的思緒與感情,有了一些轉機,李泌稍稍寬心,暗暗沉思道: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到了如今,事情終於有了一點轉機。陛下心裏,已經有點明白,他冤枉了太子,對太子的斥責,有些過分,已經有些騎虎難下的感覺了。我應該趁熱打鐵,說服陛下。”

李泌一見,心裏稍稍欣慰,於是趁機勸說李適道:

“陛下啊:

臣經常談到,作為一國之君,必須時時、事事,保持冷靜,慎言慎行,如履薄冰,獨立決策,不可貿然衝動行事。

更換太子,不僅僅是陛下的家事,而是關係到社稷安危,帝國存亡的大事,倉促草率不得啊!

處理如此大事,陛下一定要謹慎萬分,萬萬不可輕率從事,不能偏聽偏信,有半點的疏忽與閃失,遺憾終身啊!

如果僅憑一時的感情衝動,聽信某些人的讒言,就不理智地去處理國事,處理家事,必然會帶來嚴重的後遺症,甚至帶來不可挽回的損失的。

請陛下冷靜審慎地,考慮考慮這些問題!

臣最初一直認為,以陛下的高尚品德,睿智卓越的才能,連海外蠻族,都會愛戴你,如同愛戴自己的父母一般。

再想不到,陛下如今,會對自己的親生之子太子殿下,也會如此地猜疑,如此地不能信任。

老臣並不想責怪陛下,老臣知道,這並不是陛下的失誤,一時衝動糊塗,而是一些奸佞小人,為了一己之私,巴結討好後宮妃嬪,設計挑唆,蒙蔽陛下的結果啊!

臣今天,一定要冒死,把想要對陛下所說的話,全部對陛下說完,不敢有一點保留和隱瞞,希望陛下聖聽。

自古以來,皇家父子,互相猜疑,互相爭鬥,沒有一個,不家破國亡的啊!隋煬帝的殷鑒不遠啊!

陛下可還記得,當初彭原時候,你的建寧王叔叔,為什麽會被肅宗皇帝,下旨冤殺的嗎?”

李泌心情憂傷,又談起了多年前那些有關建寧王李倓的難以忘懷的往事。

李適也非常了解叔父建寧王李倓所受的冤屈,常常感傷不已。李適神色黯然,十分感慨地說道:

“知道啊,先生!雖然朕那時年紀小,但也十分清楚,建寧王叔叔,死得實在是冤枉啊!一直到如今,對於建寧王叔叔的死,朕依然是深為同情,感傷不已啊!

隻因為當時,祖父肅宗皇帝的性情太急,而陰謀家的陷阱,又太深的緣故啊!”

聽了李適發自肺腑之言,李泌也哀痛不止,急忙對李適推心置腹地說道:

“陛下英明,一下子就感悟了其中的精髓,知道建寧王受到冤屈的緣由。

感謝陛下,能夠深刻地理解建寧王被冤殺的原因。

微臣希望陛下,不要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看待別人的事情之時,表現得十分清楚清醒,而處理自己的事情,則顢頇糊塗,黑白不明、是非不分啊!

不瞞陛下,臣從前,因為受建寧王被無辜汙殺的刺激太深,所以最終因為建寧王被肅宗皇帝冤殺這件事的影響,而向肅宗皇帝堅決辭讓,任何的官爵和封賞,並曾暗暗發誓,不再接近天子,躺進皇家的是非窩裏。

不幸的是,臣今天,又違背了當初自己留下的承諾,做了陛下的宰相,而且又遇到了與建寧王類似的冤屈事情。

陛下一定深知,臣以前在彭原之時,受到肅宗皇帝的寵愛信任和禮遇,朝中沒有人,可以與臣相比。

但那時,臣卻不敢,去拚死冒犯肅宗皇帝的神威,為建寧王說一句申辯的話語,以致讓建寧王含冤九泉。

至今想來,臣還為當初自己的懦弱無能和明哲保身的做法,感到深深的遺憾,一直愧悔內疚萬分。

直到微臣決定,將到衡山隱居,與肅宗皇帝依依不舍,告別之時,臣才敢放下擔子,跟肅宗皇帝開口,談到建寧王當年被冤殺的往事,為建寧王鳴不平。

肅宗皇帝當時,也後悔不已,為自己當年被奸佞所誤,所作出的草率決定,傷感不已,悲傷得流淚哭泣。

其時,代宗皇帝自建寧王老弟,被父皇冤殺以後,也被奸佞小人嫉妒,一直感到危險和恐懼。

臣曾為此事,專門向肅宗皇帝談起代宗皇帝的恐懼不安,朗誦過《黃台瓜辭》,目的就是預防奸人,故技重施,再次設計,陷害代宗皇帝,保全國家儲君,維護社稷安寧。”

見李泌述說起祖父肅宗皇帝、父皇代宗皇帝的往事,李適感同身受,十分了解自己父皇代宗皇帝當年那一段朝不保夕的悲慘遭遇,李適的臉色,稍稍舒展了一些。

李適滿含熱淚,十分感激地對李泌說道:

“先生啊,這些往事,以及你對朕父子兩人的恩德,朕父子早已銘記於心,一直想報答先生的恩情。

父皇當年,也曾經多次提起這些難以忘懷的往事,提醒朕不要忘記,先生的救助大恩。

朕至今,依然對先生崇高的品德,大義凜然,不顧自身危險,拚死救助朕父子,感到由衷的感激!

朕心裏稍稍不解的是,當年太宗皇帝、玄宗皇帝,他們都曾經更換過自己的太子,為什麽到了最後,帝國卻依然平安無事,沒有亡國之恨呢?”

李適依然死心眼,固執己見,怨怒太子夫妻,詛咒父皇,不想改變自己更換太子的立場。

李泌見事情有了轉機,稍稍安心,就循循善誘,繼續誠懇地勸說李適道:

“陛下啊:

此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世異則事異啊!臣正想要與陛下,談到這兩件事情最終的處理呢!

當初,魏王李泰與廢太子李承乾爭寵,廢太子李承乾,憤而起兵,反抗父皇。

廢太子李承乾曾經監督過國政。依附廢太子李承乾的大臣將領很多很多,東宮的武裝部隊,也很多很多。

廢太子跟宰相侯君集等大臣將領,陰謀發動叛變,但最終事情都徹底敗露,沒有能夠得逞。

太宗皇帝下旨,派廢太子的親舅父長孫無忌,會同朝廷官員數十人,組織一座特別法庭,對李承乾進行審訊。

審訊結果是,廢太子李承乾謀反的證據,非常確鑿,犯罪事實,也明顯清晰,沒有受到誣告陷害。

但是,太宗皇帝,仍依然沒有,立即倉促地做出廢嫡的決定,而是十分明智地下旨,下令長孫無忌等重臣,召集朝廷的文武百官,再次詳細認真地反複討論此事,詢問三公九卿等文武大臣,如何妥善地處理此事為好。

當時,雖然廢太子李承乾謀反的證據,非常確鑿,但仍有賢明大臣上書,提醒太宗皇帝說道:

‘陛下:

雖然太子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但臣等希望陛下,仍是慈父、仁君,太子得以終其天年。’

太宗皇帝最終,接受賢明大臣的建議,但同時也下旨,貶謫了魏王李泰,不讓李泰的圖謀得逞。

因為太宗皇帝英明睿智,知道這件事情的起因,全是廢太子李承乾與自己的弟弟魏王李泰,他們兄弟間,惡性競爭,相互嫉恨爭寵,而最終引起的爭端,魏王李泰也難辭其咎。

至於前麵臣已經講過的,玄宗皇帝換立太子之事,陛下英明睿智,當然心裏就應該更加清楚,當初的情形,知道是李林甫、武惠妃這些奸賊,陰謀陷害太子李瑛兄弟的緣故。

要不是皇天保佑,代宗皇帝(李豫、原名李俶)、南陽王(李係)、建寧王(李倓)幾兄弟的竭力說服和盡心盡力輔佐,肅宗皇帝英明果斷,最終決定留在中原,指揮平叛,力挽狂瀾,平定兩京,大唐社稷,豈能夠得以扭轉乾坤,不重蹈前朝隋煬帝的覆轍呢?

陛下心裏十分清楚,肅宗皇帝當年,受到李輔國、張淑妃等奸佞小人蠱惑,性情太過急躁,遇事不夠冷靜,致使建寧王叔父含冤而死,認為建寧王叔父英年早逝,令人痛惜。

由此可見,陛下英明睿智,善於明辨是非,並沒有被別人的說辭所迷惑,認為建寧王之死是咎由自取。

臣為陛下的英明和聖斷,善於明辨是非的品質,感到十分的欽佩和慶幸。

微臣但願陛下,切記太宗皇帝、玄宗皇帝廢立太子,前車翻覆的鑒戒,冷靜地處置現在發生的事情,不因一時感情衝動或者他人的讒言蠱惑,而做匆忙的決定,遺恨終身。

微臣衷心希望,陛下能夠先行整理出一個頭緒來,做一個更加深入透徹的分析和了解,能夠把現在發生的事情,暫緩三天時間以後,再進行認真細致而又恰當慎重的處理。

臣相信,到了最後,陛下一定會恍然大悟,發現太子的的確確是受到了冤枉,是受到了奸佞小人的讒言陷害而蒙冤,並沒有犯下別人惡語中傷中,所指控的那些不忠不孝、詛咒父皇的嚴重罪行。

退一步講,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如別人所指控的那樣,有什麽可以質疑的形跡,那麽也請陛下,仿效太宗皇帝當年的做法,召集朝廷的高級官員中,深明大義的大臣二十人,與臣一道,組成一個特別法庭,共同審理這件案子,不讓一個人受到冤屈,以免重蹈建寧王當年,受到奸佞小人似乎言之鑿鑿的讒言的指控,蒙冤而死的覆轍。

臣等通過詢問太子,及左右的侍從官員等等,進行仔細的調查研究,以最終確定太子,有無不法之事。

假定太子,辜負陛下的希望,確有不法不軌之事,也願陛下,效法太宗皇帝當年,所用的模式,太子與舒王兩兄弟,同時罷黜,而另立嫡皇孫,當帝國的繼承人。

這樣的話,千秋萬代之後,大唐帝國的皇帝,仍是陛下的子子孫孫,不至於旁落他人。

陛下啊,臣私下以為,至於開元十八年前後(三零年代末期),武惠妃為了讓她自己的親生兒子壽王(李瑁),能夠被玄宗皇帝立為太子,而設計陷害太子李瑛兄弟這一類的事件,更應當引起陛下的高度警惕。

當年,玄宗皇帝受到奸佞小人蠱惑,盛怒之下,把李瑛兄弟三人一同誅殺,留下了千古遺憾。

李瑛兄弟三人,被冤殺,全民悲憤,玄宗皇帝的英名也因此蒙塵受損。

玄宗皇帝暮年,之所以鬱鬱寡歡,最終疾病纏身,就是不停反省自責、愧悔莫及的結果。

臣以為,後世百代,都應該以太子李瑛三兄弟,蒙冤而死的這個案例,來作為皇家的警戒,時刻提醒自己,保持警覺和冷靜。

這樣的悲劇,隻可以作為殷鑒,怎麽能夠加以效法呢?”李泌侃侃而談,語重心長地說服李適道。

李適聽了,頷首稱是道:“先生所講,發人深省,朕一定會將這樣的悲劇,作為警戒,高度重視,不讓悲劇重演。”

見李適開始醒悟,李泌趁熱打鐵,繼續勸說李適道:

“實際上,言為心聲,心相相應。臣記得當初,陛下曾經多次命太子殿下,親自到蓬萊池,來看望問候微臣。

微臣自詡,精通術數,相人無數,深知其中的奧秘,從來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微臣仔細觀察,太子殿下的麵容儀態,並沒有發現蜂目細眼、啞聲粗嗓,米商臣那種忘恩負義、叛逆弑父的相貌。

臣的心中,還常常私下裏暗暗擔心,恐怕太子殿下的心地,太過於善良寬厚、柔弱仁慈、孝順聽話,不夠果決,怎麽可能有,詛咒自己父皇這種不孝不順的忤逆事情發生的呢?

更加重要的情況是,自從貞元元年(785年)以來,太子殿下就一直居住在皇宮中的少陽院裏,很少外出。

而少陽院就在陛下寢殿的旁邊,就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太子的一舉一動,都在陛下的聖眼裏,豈能夠瞞過英明陛下的慧眼呢?

即使要發動陰謀,豈有孤身一人,不與大臣將軍接觸,與幾個婦孺宦臣商議,就能夠成事的呢?

何況,太子殿下,個性沉靜,能夠耐得住寂寞,從來就沒有跟外人接觸過,或過問個外事。太子殿下怎麽可能生出外心,與外人勾結謀反,詛咒自己的父皇呢?

那些奸佞之人,誣告和陷害賢人,巧詐百出,無孔不入。即令有司馬僪那樣,親筆寫的謀反證據,即令有李瑛兄弟那樣,全副武裝,闖進皇宮的非常事情發生,尚且不能信以為真,何況太子殿下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舉動呢!

退一步講,即使郜國大長公主,真的有罪,那也不過是太子的嶽母有罪啊!

這件事,怎麽能夠,竟然要牽連到作為郜國大長公主的女婿太子殿下的身上呢?

從親情關係來說,太子殿下他,可是陛下血濃於水的親生兒子啊!陛下與太子,是骨肉至親,父子情深,難以割舍啊!

陛下與太子的父子之情,豈是其他感情,能夠與之相比、能夠代替的呢?

幸虧現在,陛下是找臣,來詢問商議這件事情的處理。

臣非常了解太子的為人處世,所以敢用臣的全家性命,保證太子的忠貞和孝順,相信太子,絕沒有參與,此項詛咒陛下的陰謀。

假如陛下,此時商量的對象,是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流奸佞小人,恐怕他們,早已猜到陛下心裏的意向,準備去投奔舒王,邀取定計的功勞了!”

李泌懇切地向李適解釋說道。李適聽了,越發認為李泌的諫言有理有據,應該好好聽從。

8

然而,李適生性多疑,依然不肯相信,太子是完全無辜的。李適用充滿疑慮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看著李泌,不解地質疑李泌道:

“先生啊:

換立太子,這不過是朕的家事而已,跟你這個外人,有什麽利害關係呢?你為什麽要悖逆朕的心意,不與大家站在一邊,如此地賣力,為太子說情呢?

你這樣做,不是像你指責別人的話語一樣,也是想向太子邀功請賞嗎?

說實話,先生的意圖,也實在令朕,十分不解懷疑啊!”

李泌似乎已經料到了李適的疑問和猜忌,立即十分直率坦誠地回答李適道:

“陛下啊:

四海之內,都是天子之家。臣蒙陛下的寵愛和信任,獨自擔當,帝國宰相的重任。

臣以前就曾經親自給陛下說過,天下任何一件事情,無論是國事還是家事,如果處理不當,微臣作為大唐首相,都難辭其咎,應當負有重大的責任。

就是江湖之上,那些稍微明了大義之人,路見不平,不是也會拔刀相助嗎?

何況如今,臣高坐在宰相的高位上,享受著朝廷的高官厚祿,深受陛下的寵信,陛下對臣言聽計從呢?

如果眼睜睜看著太子,蒙受奇冤,而不向陛下說一句提醒和解釋的話,臣作為帝國宰相,那臣的罪過,就更大了啊!”

李泌繼續懇切地向李適解釋說道。到了這時,李適終於清醒,冷靜下來,於是對李泌說道:

“先生:

朕今天非常感謝你的諫言和提醒。你對道理的剖析,也講得非常透徹,令人信服。

朕時時反省自己,也覺得自己,的確有時心情太急,急於求成,結果是欲速而不達,反而壞事。

為了你的苦苦堅持,為了你的執著和坦誠,朕答應先生,好好思考一些這件事情,把這件事,延緩到明天,等到朕冷靜思考一番以後,朕再作最後的決定,不再草率從事,再進行慎重的處理。”李適似有所悟,他終於徹底冷靜了下來,答應李泌道。

李泌顫巍巍地把手中的笏版收起,叩頭流淚,對李適說道:

“陛下聖明,終於做出了這麽睿智的決定!

臣可以提前預測,如果陛下這樣處理的話,到了最後,陛下父子,一定會父慈子孝,和好如初的。

然而,臣還是有些不放心,再次請求陛下注意,請陛下回宮以後,務必單獨一個人,冷靜獨立地思考這個問題,考慮處置的恰當方法和方式。

請陛下千萬,不要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透露給身邊的侍從及左右那些親近之人傾聽。

一旦陛下,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透露給他們這些人,他們這些人當中,厭棄太子正直,打算向舒王邀功請賞的人,就會如獲至寶。

到了最後,陛下一定得不到事情的真相,太子也會立刻陷入絕境之中,無法全身而退!”

李泌清楚地知道李適的個性,再次千叮嚀、萬叮囑,十分慎重地告誡李適道。

李適似乎已經完全清醒,知道這件事情保密的重要性,信誓旦旦地答應李泌道:

“先生啊,請你放心!朕深刻理解愛卿的意思。朕相信,朕不是昏聵無能之君,朕知道怎麽去做的!

先生你下去吧!朕會公正無私地處理這件事情的。”

與皇帝施禮,李泌心神不安地走下殿去,回到政事堂去處理政事。

9

下班以後,李泌心力憔悴地離開政事堂,悶悶不樂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宅裏。

妻子盧巧稚,多多少少也了解朝廷發生的這些事。看見丈夫心事重重地回來,盧巧稚心裏十分擔心和憂慮,急忙上前,幫助李泌卸妝,柔聲地勸慰著丈夫。

想到未知的可怕命運,李泌、盧巧稚夫妻兩人,悲從中來,相對做著,悲戚無語,想到悲傷之處,兩人都禁不住痛哭流涕起來。

終於緩過一些氣來,李泌突然想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急忙忍住恐懼和擔心,對妻子盧巧稚說道:

“巧稚啊,我真是後悔,為什麽要回到長安,擔任宰相,給你們惹禍呢?

如今,我李泌沒有給你們帶來榮華富貴和幸福安寧,反而可能會連累你們。”

妻子盧巧稚,當然理解丈夫心意,急忙通情達理地安慰李泌道:

“先生啊:

說什麽連累的話呢?我們當初成親之時,不是對天發誓,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嗎?最多不過是一死罷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聽了妻子所言,李泌感激不已,對妻子盧巧稚說道:

“多謝愛妻理解!隻是可憐孩子們啊,他們年紀輕輕,卻要跟著李泌一道,遭受無妄之災,含冤而死。

愛妻啊,你立即前去,召喚孩子們來吧,我要向孩子們交代一些話語。”

盧巧稚眼淚漣漣,忍住悲傷和恐懼,急忙下去,招呼孩子們前來堂屋。

李繁兄妹帶領著李家孩子們,很快就來到了李泌盧巧稚夫妻麵前。李泌沒有多言,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忍住悲傷和憂懼,叮囑孩子們道:

“孩子們啊,我很對不起你們!我本來生性淡泊,潛心修行悟道,不追求名利富貴的。

然而,命運捉弄,卻始終不能如願。

我平生沒有為你們,帶來多大的利益。而今如果發生朝廷再次大禍,勢必會連累你們,你們一定要有思想準備!

所以,在這裏,我隻能對孩子們說聲,對不起你們了!希望你們,有一點思想準備”

李泌剛剛說完,李家親人,奴仆婢女,男女老少等,一百多口人,已經哭成了一團。

10

就在大家悲痛欲絕之時,男仆李瑞突然進來稟告李泌道:

“先生:

太子殿下已經聞知了陛下,找先生談話的消息,偷偷派人前來,我們李府,向先生致謝。

請問先生,是否立即接待?”

李泌急忙抹幹眼淚,對李瑞說道:“瑞兒啊,快快有請李大人!”

李泌沒有理會哭泣不休的孩子們,急忙前去客廳,接待太子李誦派來的使節李肇慶。

太子使節李肇慶,見李泌親自出來迎接,感激不已,急忙行禮,對李泌說道:

“先生:

太子殿下,已經知道了陛下召見先生的消息。殿下十分感謝,先生的仗義執言,拚死搭救。

殿下詢問先生,如果事情最終,實在無法挽救,殿下想先服毒自殺,以免受辱。

先生認為,殿下這樣做,這可不可以呢?”

李泌立即忍住自己的傷心和悲痛,迅急叮囑太子李誦的使節李肇慶道:

“李大人:

事情還沒有發展到如此無法挽回的地步。

請李大人回去,立即轉告太子殿下,讓殿下相信父皇的慈愛和老臣的努力。

殿下本來無辜,如果殿下服毒自殺,反而隻會坐實殿下的罪責,讓奸佞小人高興。

請李大人相信,隻要我李泌還在,太子殿下就絕對沒有任何的危險,一切都要請太子放心,不要做任何蠢事!

請李大人務必提醒殿下,安安靜靜地呆在家裏,調節心情,平息心態,保重自己的身體要緊,千萬不要授人以柄!

希望太子殿下,一本孝順如初,不改自己孝順仁慈的初衷和行善積德的本性。

臣一直堅信,好人定有好報,殿下孝順仁慈,最後定然吉人天相,安然無事。

請再次告誡殿下,臣一定會拚死,向陛下講清其中的道理,辨明殿下的無辜,說服陛下,回心轉意。

請殿下千萬千萬放心!

如果臣最終,不幸觸怒陛下,最終被陛下誅殺,身已不存,事情最終,就難以預料了。

到了那時,任憑殿下自己決定。請轉告太子殿下,一定記住這句話,即使死,也要死在老臣之後,不要辜負老臣的努力。”

李泌忍住自己的傷心和悲痛,向太子李誦派來的使節李肇慶反複叮囑道。

李誦派來的使節李肇慶急忙答應道:

“多謝先生!我們都知道殿下,是帝國中興的希望。怎麽能夠讓公子扶蘇的悲劇重演呢?

請先生放心,為了帝國大業,李某一定看住並勸說殿下,愛惜自己寶貴的生命,不讓先生的心血和努力白費。”

11

漫長的時間,終於在忐忑不寧和焦慮不安中過去了。

那幾天,李泌一直徹夜不寧,輾轉反側,心神不安。等了一天一夜,李泌的身心,都非常焦慮疲憊。

第三天一大早上朝,李適照例,親自主持延英殿匯報。

散朝以後,李適單獨留下李泌,秘密召見他,與李泌再次談起君臣先前激烈商討的那件事情。

看見李泌行禮,李適沒有說話,而是心懷感激、目光炯炯地看著李泌。

看見衰老的宰相李泌,這個對父祖忠心耿耿,忠貞不二,深受父祖尊敬和信任的老臣,誠惶誠恐地跪在自己的跟前,想到自己激憤之下,差點誤殺兒子,李適突然淚水縱橫,感情不能自製了。

李適急忙走下自己的禦座,上前拉起李泌,攙扶著李泌上前,為李泌看座。

李適心潮澎湃,激動不已,不停地撫拍著李泌的肩背,淚水滿麵地對李泌說道:

“先生啊:

朕真該好好地感謝你啊!如果不是你冒死,苦苦地堅持,反複地勸導朕恭,恐怕朕今天,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果真如先生所說的那樣,太子仁慈孝順,實在沒有別的過失,並沒有參與到詛咒父皇的陰謀之中。

從今以後,無論是國家大事,還是皇帝的家務小事,朕都要拿出來,親自與先生商議,聽取先生的意見和建議。

先生啊,你真是通達事理,料事如神!難怪當年,祖父肅宗皇帝、父皇代宗皇帝,會對你如此仰慕,敬若神靈。”

李泌全身顫抖過不停,他急忙叩頭,祝賀李適道:

“陛下:

臣哪裏有那樣神奇呢?臣當年,之所以能夠有一點成就,離不開肅宗皇帝、代宗皇帝的英明教導和指揮。

如今,都是由於陛下英明睿智,明察秋毫,才終於明察到太子無辜,臣能夠有什麽功勞呢?

陛下啊,臣報國的心願,也到此完成了。

不瞞陛下,前天,臣為太子這事,與陛下據理力辯,當庭辯論之時,已經受到了過度的驚恐和刺激了。

臣如今的心神,早已經魂飛魄散,思想也不能集中起來,請陛下原諒臣的愚魯固執,臣已不能,再供陛下的驅使了。

臣懇切地請求陛下,特別恩準微臣,辭職退休,回家養老,苟延自己的性命!”

李泌真摯地向李適請求辭職道。聞聽李泌準備辭職,李適的心裏,十分的驚異,也有些感到後悔,於是自責道:

“先生啊,你見外了。都是朕的不是啊!先生啊,你是不是還在心裏,責怪怨恨朕啊?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朕對先生的誠意呢?”

李適感情真摯,十分誠懇地對李泌反複說道,“先生啊,朕父子二人,因你力諫的關係,最終終於獲得保全,沒有遺恨終身。

朕正要囑咐朕的子孫,讓先生你世世代代,都享受榮華富貴,來回報先生你的大恩大德呢!

先生啊,你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說走就走,拋下朕一個人,獨立處理國事呢?

朕心急氣盛,一時衝動,處事不周,有得罪怠慢先生的地方,還要請先生,大人大量,多多地原諒朕才是。

說實話,朕如今是後悔不已,先生怎麽能夠,斤斤計較朕的過失呢?

先生這樣做,這不是讓朕,更加無地自容了嗎?

先生放心,朕會當著眾臣的麵,向先生保證,從今以後,先生以及臣下的任何建議,朕都會認真傾聽,耐心地思考。

然後,朕再做出慎重的決定,絕不能夠像現在這樣,輕率從事,不考慮後果。

先生啊,請你看在父、祖,及大唐帝國萬千軍民的份上,盡力地輔佐朕吧!努力地幫助朕,中興帝國吧!

如今,百廢待興,朕真的非常需要先生幫助啊!朕一定永遠不忘先生的恩德,對先生感激不盡的!”

李適放下君王的麵子,向李泌賠禮道歉道。

見李適放棄君王尊嚴,把話已經說到這份上,李泌還能夠推脫什麽呢?

李泌順水推舟,急忙說道:

“聽了陛下寵愛信任的誠摯話語,臣心裏十分感激!陛下已經仁至義盡,臣怎麽能夠忘記肅宗皇帝、代宗皇帝的皇恩浩**,撂下擔子,辜負陛下呢?”

李泌見李適認錯,也不再提起辭職的事情,沉思道:

“我心裏非常明白,此事雖然已經過去,但那些奸佞之人,依然不會甘心他們的失敗。

他們甚至會更加忌恨我,嫉恨我依然受到皇帝的寵信和敬重,欲置我與太子於死地而後快。

我與太子,還是要加倍小心著意防備才是啊!”

此事終於順利解決,君臣兩人,放下此事,開始研討其他重要的國家大事。

12

雖然李泌自以為未雨綢繆,思慮還算周全,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張延賞及其黨羽那些奸佞小人的陷害詭計,依然是防不勝防。

身為帝國宰相的李泌和皇太子李誦,也常常憂慮不安,擔驚受怕,時刻都在憂心,奸佞小人,又會耍出新的花招,尋找各種機會,伺機再次對他們,進行陷害和打擊,時常提心吊膽地戒備著,朝中奸佞們可能的陷害。

李泌、太子李誦的擔心和憂慮,不久就成為了現實。

果然不久,張延賞及其黨羽,那一夥奸佞小人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經曆上一次的挫折之後,張延賞等朝中奸佞,越發深知,朝中庇護太子的重臣是誰,於是設下陷阱,把攻擊的目標,直接對準了宰相李泌,想一舉搬倒李泌,鏟除太子李誦的羽翼。

13

不久,有布衣之士張子路,親自給皇帝上親啟密奏書,揭發李泌貪贓枉法的罪行道:

“陛下:

小民私下以為,作為一國宰相,當以社稷為上,關心民生,一心一意地忠於陛下,而不是依仗權勢,圖謀私利,做出貪贓枉法,危害社稷的惡行。

小民發現,李泌為相以後,專恣跋扈,尤其喜歡徇私舞弊,貪汙納賄,結黨營私,對陛下不忠。

最近,小民發現,李泌私下裏,接受了嚴震所送的一百個金獅子。小民的指控是否屬實,請陛下詳查。”

14

然而這一次,張延賞的黨羽們,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

經曆上次聽信讒言,猜忌太子的慘痛教訓以後,李適似乎已經清醒警覺了許多。

得到布衣張子路的指控以後,李適沒有中計,而是派遣親信大臣李奇瑞,親自出麵,去處理此事。

李適特別叮囑李奇瑞道:

“奇瑞啊,雖然朕對先生,是非常信任和感激,堅信先生的清廉和忠誠,但為了先生的清譽,為了讓朕安心,你還是要認真調查此事,還先生一個清白。”

得到皇帝旨意,李奇瑞不敢怠慢,立即開始秘密調查。

經過李奇瑞認真細致的調查以後,事情終於水落石出。李奇瑞急忙進宮,報告李適道:

“陛下英明,所料不錯!先生非常清廉,沒有接受嚴震的任何禮物。反而是張子路,接受他人重金,欲誣告陷害先生。

張子路所指控的,嚴震送給先生的禮物,實際上是用砂糖做成的獅子,哪裏是什麽金獅子呢?

梁州窮困不堪,哪裏有錢財,做成一百個金獅子呢?具體情形是這樣的,請陛下下旨定奪。”

聽了欽差李奇瑞的匯報,李適如釋重負,心裏非常欣慰,急忙對李奇瑞叮囑道:

“奇瑞啊,你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宰相大人。你立即帶著朕的旨意,以誣告罪,將張子路這個誣告陷害他人的惡賊立即處死。”

李奇瑞領旨而去。

15

張子路誣告李泌之事處理完畢,李適才決定,將此事,立即通報李泌,讓李泌知曉。

一天散朝,李適又將李泌單獨留下,召進皇宮交談。君臣施禮完畢,李適用既是安撫,也是警戒的語氣,對李泌說道:

“先生啊:

你經常告誡朕說道,作為一個君王,絕對不能夠糊塗顢頇,偏聽偏信,不明辨是非啊!朕深以為然。

雖然朕時常想報答先生,保全朕父子感情的盛大恩德,但朕深知,公正無私地處理國家大事,才是對先生的最好報答。

先生啊,你可知道,張子路誣告你,徇情枉法、貪贓納賄這件事嗎?”

到了此時,李泌才知道,有人誣告自己。聽了李適的話以後,李泌大吃一驚,心裏非常恐懼,急忙回答李適道:

“陛下:

恕臣愚昧遲鈍,臣根本不知道此事。請陛下認真調查,還臣一個清白。”

見李泌恐懼不安,警告李泌的目的已經達到,李適暗暗高興,急忙不動聲色地出言,安慰李泌道:

“先生啊:

常言道,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

朕知道先生,一向光明磊落,視錢財如糞土,當初肅宗皇帝、代宗皇帝的厚重賞賜,也沒有看在先生的眼裏,怎麽會貪圖嚴震的金獅子呢?

朕知道先生,是清白無辜的,先生你也不用為此事,而擔驚受怕,憂慮不安啊!

別人不了解先生,朕還能夠不了解先生嗎?

不瞞先生,朕當初一接到張子路的親啟密奏,心裏一下子就已經非常清楚,張子路所說的那些話,完全是一些誣妄之語,是有人設計,欲誣告陷害先生的。”

聽了李適所言,誠惶誠恐的李泌,急忙感激涕零地向李適道謝道:

“知臣莫若君。多謝陛下信任!要不是陛下信任微臣,恐怕這樣的指控,李泌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李適笑了,對李泌說道:

“先生啊,你想聽聽這件事情,究竟是怎樣的嗎?朕今天有空,就詳細告訴你吧!

事情的大致經過是這樣的。

當時,布衣張子路,給朕上親啟密奏書,誣告先生說道:

‘陛下:

小民聽說,宰相李大人,私下裏接受了山南東道節度使嚴震贈送的金獅子一百枚,總計價值二萬貫錢,欲為嚴震謀取私利,幫助嚴震升官發財,到膏腴之地任職。’

朕接到張子路的親啟密奏,當時心裏就十分懷疑,當即對侍衛大臣李奇瑞說道,‘奇瑞啊,嚴震很早就認識先生,了解先生淡泊名利的脾氣,嚴震怎麽可能會送金獅子給先生,謀取私利呢?

朕私下裏猜測,山南東道節度使嚴震,送給先生的禮物,絕對不是什麽金獅子這麽貴重的禮品,而可能是沙糖獅子之類的糖品。

眾人以訛傳訛,所以張子路借送沙糖獅子此事,來誣陷先生,接受嚴震金銀賄賂,貪贓枉法了。

當初朕的禦駕,曾經到過梁州,朕又不是不知道梁州哪裏實際的情形。

朕怎麽會不知道,梁州的窘困不堪呢?

山南節度使嚴震所轄的梁州那些地方,地貧人稀,民窮財盡,官吏百姓吃飯,都成問題。

嚴震又到何處去,找到那麽多的金子,做成一百個金獅子,拿來送人呢?

況且,朕一向非常清楚先生清廉自持的品行,知道先生悟道修行,一向視金錢如糞土。

即使別人拿一百個金獅子來,想送給先生,先生拿去,又有什麽用呢?’

侍衛大臣李奇瑞也深以為然,對朕說道:

‘陛下:

事不辨不明。為了還先生一個清白,還是好好調查,弄清事情的真相和來龍去脈為好。

這樣做,既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掉一個壞人。’

朕認為李奇瑞,說得很有道理,就悄悄地派李奇瑞,帶著朕的聖旨前去,勘驗嚴震送給先生的禮物。

李奇瑞發現,山南節度使嚴震送給先生的,果然是沙糖獅子,而且派來給先生送沙糖獅子的使者,還在長安城內,並沒有離開長安,回梁州去。

朕於是下旨,召嚴震的使節進宮,仔細進行查問,很快就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知道是奸佞小人誣陷先生啊!

所謂‘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經曆此事,朕才知道先生的清白無私,不是浪得虛名。

不瞞先生啊,那些奸賊小人,之所以想用如此的方法,來誣陷先生你受賄納賄,貪贓枉法,也是事出有因啊!

當初,先生為了躲避受賄、納賄的嫌疑,諸道寄來的茶葉及地方口味等,先生一定要親自拆開包裝,來看看究竟。

那些奸賊小人,正是利用了先生的這一特點,才敢於公開誣罔你,說先生你,接受了嚴震所送的金獅子啊!

奸人們弄巧成拙,說的賄賂數量太大,一心欲置先生與死地,哪裏知道,暴露了真相呢?

實際上,不是先生接受賄賂,而是布衣張子路,接受了他人的重金**,才找到這樣一個借口,專門上京來誣告你的啊!

因此,朕發現這件事情的真相以後,已經下旨,嚴厲地處罰張子路這群惡賊,以免這夥惡賊,故意搬弄是非,播弄國法,再次誣陷先生這樣的好人,敗壞帝國忠臣的名聲,讓朕蒙上是非不分的昏君汙名。”

李適將處理布衣張子路的詳細經過,毫無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泌。

李適這樣做,既表明了自己對李泌的充分信任,也說明君臣之間,沒有任何的猜疑和芥蒂。

沙糖獅子,就是用砂糖做成獅子的形狀,表示吉祥如意,大多用來送禮。

聽了李適的講述以後,李泌既暗自慶幸,心裏也非常緊張和感激。李泌倜然警覺,十分感動地對李適說道:

“多謝陛下信任!

嚴震給臣送禮,一般來說,隻有我們兩人知道,送的禮物究竟是什麽。

幸好陛下,如此地信任微臣,臣才能夠最終,擺脫索賄納賄、貪贓枉法的嫌疑。

不瞞陛下,山南節度使嚴震派人送給臣的沙糖獅子這些糖品,臣根本就見都還未見。

奸佞小人們,怎麽就敢公開地誣陷臣,說臣貪贓枉法、受賄納賄呢?

要不是陛下英明,親自派人,前去調查事情真相,臣不知道,還會蒙受怎樣的不白之冤呢?”

李泌十分感激地對李適說道。

見李泌感激涕零,恩威並用受到成效,李適急忙問李泌道:

“先生:

你還願意繼續擔任宰相,輔佐朕躬嗎?先生啊,我們君臣,配合默契,朕父子,都感激你的直言進諫,冒死搭救之恩。要是先生你,不當宰相,朕真的不知道怎麽辦為好呢!”

李泌急忙表態道:

“陛下如此地信任和寵愛微臣,臣感恩戴德還來不及,怎麽還好意思,再向陛下,提出辭職的申請呢?

請陛下放心,臣即使挺著老命,也要繼續幹下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答陛下的鴻恩。”

李泌滿眼淚水地向李適發誓道。

經曆發生的幾件大事,君臣的關係,更近了一步,李適對李泌的信任,也越來越堅定。

16

然而,郜國長公主母女,以巫蠱之術詛咒皇帝的非常案件,並沒有不了了之。與郜國長公主、太子妃蕭氏母女案件有牽連的人,都受到了皇帝的嚴懲。

最後,到了貞元三年(787年)八月十日,李適下旨,懲處宗室子弟彭州司馬李萬,不避血親的禽獸**罪行,下詔把彭州司馬李萬,用亂棍打死。

而太子詹事李升、蜀州別駕蕭鼎、澧陽縣令韋惲等人,以及郜國長公主的五個兒子,全部流放嶺南等邊遠各州充軍。

為了與自己的嶽母郜國長公主和太子妃蕭氏家族劃清界線,太子李誦,仿效祖父肅宗皇帝當年,大義滅親,申請與太子妃蕭氏離婚,父皇批準,結果,太子妃蕭氏也被摒棄,郜國長公主,也被李適軟禁在了家宅之中,不得外出。

此事雖然就這樣匆匆了結,但太子李誦的日子,卻變得更加艱難,憂鬱成疾,身體狀況也每況愈下。

李泌見狀,也是憂心忡忡,擔憂太子安危,輔佐皇帝、處理政事,也常常是如履薄冰,時常恐懼奸人讒言陷害,觸怒皇帝。

幸好此時,天佑良善,李泌、李誦,吉人天相,事情終於有了一絲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