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對吐蕃王國作戰大捷的消息,迅速傳到了京師長安。
李適聞聽大捷消息,興奮異常,終於長舒了多年以來,西京屢次遭受吐蕃蠻夷侵占的悶氣。
李適興致勃發,特地下旨,邀來李泌等眾臣,大設宴席,慶賀西川大捷。
慶功宴上,君臣觥籌交錯,其樂融融,氣氛熱烈。
眼見自己設計的困擾吐蕃的遠大謀略,產生奇效,李泌也興奮異常,非常高興。
眼見皇帝和眾臣,為勝利的喜訊,而興奮不已之時,李泌仍然非常地清醒,並不時告誡自己,保持冷靜和謹慎。
於是,李泌接著為皇帝祝酒的機會,也不忘提醒皇帝,保持冷靜和謹慎,向李適進諫道:
“陛下啊:
微臣向陛下祝酒,祝賀西川清溪關取得大捷,洗雪了多年以前,奸相楊國忠留下的恥辱和禍患。
清溪關取得大捷,都是陛下英明謀劃,精心運籌帷幄,韋大帥指揮有方,將士們忠心為國的結果啊!
怎麽不值得大肆祝賀呢?
然而,驕兵必敗,忘戰必亡。陛下啊,我們萬不可因一點小勝,就得意忘形,忘記了我們當前麵臨的種種危機。
如今,在陛下的英明領導下,我們大唐帝國,形勢是越來越好。但是,我們君臣萬不可得意忘形,因為我們依然麵臨著,一係列的新問題,希望陛下和眾臣,能夠特別的留意。
在這裏,臣要向陛下特別提醒一件大事,刻不容緩,請英明的天子,盡快做出決策。
陛下一定十分清楚,自從安祿山、史思明相繼反叛以來,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的糧食,主要依賴於江南地區的供應。
而江淮的糧食運輸途徑,一般是自淮河進入汴河。而運輸中途的甬橋(安徽省宿州市),是一座咽喉重鎮,是江南糧食等物質運輸的戰略要地,必須引起朝廷,足夠的重視。
而甬橋之地,屬徐州管轄,跟李納的平盧鎮,緊緊相鄰。而徐州刺史高明應,還僅僅是個小娃兒,年紀輕輕,又不太懂事。
臣今天特別憂慮擔心的是,萬一平盧鎮的李納,又出現反複,再次反叛朝廷,出兵占領徐州等地,這就扼住了江南糧食等物質運輸的咽喉,甚至等於失去了江淮。
如果失去了江淮的糧食供應,那麽帝國的倉庫,誰來保障供應呢?
微臣以為,這件事十分重要,而又非常緊急,所以不得不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裏,向陛下提出來,請求陛下,盡快下旨處理。”
李適和群臣一聽李泌所言,立即停止喧嘩,靜了下來,酒似乎也醒了幾分。
李適突然驚醒,讚揚並詢問李泌計策道:
“先生所言極是!朕一時高興,有些得意忘形,差點忘記了國家的禍害。
請問先生,如何處理,最為妥當?朕酒喝多了一點,有點頭腦昏昏,不知道咋辦了。”
見皇帝非常信賴自己,李泌急忙安慰李適道:
“陛下勿憂!
臣以為,當前最好的辦法,就是調壽廬濠道都團練使張建封,率軍前去,鎮守徐州,再劃濠州泗州等地,並入都團練使張建封的轄區範圍,控製運糧要地徐州。
張建封施政,寬大仁厚,但嚴守法紀,對犯法的人,張建封從不放任。部屬對張建封,沒有人不畏懼,不敬愛的。而張建封對陛下,也是忠心耿耿,陛下完全可以放心。
微臣認為,張建封一定能夠擔當此項重任,維護江淮糧道的暢通無阻,所以向陛下推薦。
請陛下再下旨,把壽州、廬州兩地,歸還淮南鎮。
朝廷如此布局,則平盧鎮的李納,一定會有所警惕和畏懼。
臣預料,有了這樣的預防措施,平盧鎮節度使李納,即使反複無常,也絕對不敢輕舉妄動,與朝廷派遣的都團練使張建封對抗,江淮地區,也可得以安寧。
徐州刺史高明應,現在還隻是一個娃兒,年紀輕輕,朝廷還可以隨意地派人,前去接替他。如果年紀大了,樹大根深,那就麻煩了。
陛下不妨下旨,立即征召徐州刺史高明應,前來朝廷任職,擔任金吾將軍。
否則,萬一徐州不受朝廷控製,最終落入不效忠陛下的將領之手,朝廷就會失去對徐州的控製,會帶來難以預測的災難性後果!
請陛下三思,立即做出決策。”
李適也認為李泌所講的保障江淮糧食運輸安全的問題,極為重要,關乎著大唐社稷的安危。
因此,李適十分爽快地接受了李泌的建議,讚同道:
“先生的建議,可謂深謀遠慮,朕怎麽會不答應呢?好的,現在,朕立即下旨,晉升張建封為徐、泗、濠鎮節度使,保障江淮運糧通道的暢通無阻!”
李泌見李適果斷處理,十分欣慰,於是與眾臣一道,陪著李適,盡情歡宴起來。
到了天黑,君臣宴酣樂樂,盡興而歸。
2
轉眼之間,就到了貞元五年(789年)的春季,李泌的身體,已經越發不濟。
去年,李適一意孤行,在兩稅法以外,繼續實施搜刮民脂民膏的政策,李泌反對無果,辭相未成,心裏不免有些鬱鬱,最終憂鬱成疾。
李適心有愧意,為了表示對李泌的尊崇禮敬,不久就又特別下旨,準備加封李泌,為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命李泌以大學士之名,主持修撰國史之事。
李泌認為,皇帝在“學士”上,還加個“大”字十分不妥,不符合自己不慕名利,謙虛低調的個性。
李泌遂向李適上《學士去大字疏》,堅決要求,辭讓大學士之職位。
李適見李泌固辭,情緒也比較激動,隻好讓李泌“以學士知院事”,主持崇文館,修撰國史之大事。
後來,李泌的身體,越來越不佳。李泌年老體衰,疾病連連,便又多次上書皇帝,“乞更相命”。
李適依然不肯答應。
李泌常常悒鬱不快,感到死日將至。
3
一天,李泌生病,呆在家裏,抽空與妻子盧巧稚閑聊了起來。
由於百廢待興,國事繁多,很久以來,李泌都沒有時間和機會,與妻子盧巧稚,認真地交流過了。
李泌緊緊地盯著妻子盧巧稚的眼睛,看得盧巧稚的臉,也羞紅了起來。
盧巧稚想跟自己的丈夫李泌開幾句玩笑,但看見丈夫嚴肅的神態,就知道丈夫今天,一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叮囑自己,給自己交待。
果然,盧巧稚才得不錯,李泌很快就提到了正題,有些內疚地對妻子說道:
“稚兒啊,你跟隨長源這些年來,真是受苦了。長源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時常讓愛妻你擔驚受怕,實在內心有愧啊!”
李泌一開始說話,就不住地責備自己,盧巧稚十分詫異,隻有默默聽著
“稚兒啊,近段時間以來,我感覺我的身體,是越發不堪了。所以,想把有些事,盡早地交待於你。”
聽了丈夫李泌有些傷感憂鬱的言語,盧巧稚也禁不住憂傷起來,眼睛一下子變得紅紅的。
盧巧稚強忍自己的悲傷,仔細認真地聽著丈夫的話語,深怕遺忘了夫君的一句話。
“愛妻啊,早年,長源一直不得意,飽受官場打擊,心靈受挫,曾經心灰意冷,本是決定修行一生,抱定一輩子,不娶妻的,不想最後卻遇見了愛妻你!
遇見愛妻,那是長源一生中最幸福、最幸運的時刻。
不過如今,長源卻常常為自己,沒有能夠好好地對待愛妻你,感到十分的愧悔啊!
如果某一天,長源突然撒手而去,愛妻啊,你一定要勇敢、堅強地活下去。
愛妻啊,你現在還十分年青,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好我們的孩子繁兒和女兒穎兒等孩子啊!”
4
說起自己的兒子李繁和女兒,李泌一陣心酸,眼角流出了幾滴眼淚,為幼弱的兒子和女兒,未來的命運擔心不止。
李泌歇了一會,繼續講道:
“愛妻啊,說起繁兒,我最不放心的,也就是繁兒他啊!繁兒的聰明柔弱,以及繁兒作為宰相之子,肩上所擔負的種種壓力,長源很能夠理解。
這些壓力,都可能使繁兒,遭受人生的坎坷和挫折啊!
作為宰相之子,鄴侯之子,繁兒在今後的生活曆程中,肯定是會背上沉重的精神負擔的。
而繁兒他,又在富貴優裕的生活中長大,缺少艱苦生活的磨練,長源實在為他,感到擔心憂心!
不知道未來,繁兒他,是否能夠承受住這些巨大的壓力呢?
所以,愛妻啊,教導繁兒的這個重任,就要落在愛妻你的肩頭上了。
希望愛妻你,能夠好好地培育繁兒,不要讓父輩蒙羞,讓祖上蒙塵!
人總是要死的啊!
愛妻啊,如果某一天,長源突然仙逝,早早離你而去,你一定要堅強樂觀地活下去,不要忘記長源的囑咐和托付啊!”
說著說著,李泌開始哽咽起來,盧巧稚也涕淚縱橫,把頭藏在丈夫李泌的懷裏,啜泣不止。
5
又一次,李泌向李適提出了辭職退休的申請,然而依然未能得到皇帝的批準。
沒有辦法,李泌隻好拚著自己的老命,繼續為朝廷幹下去,努力幹好宰相的工作。
好在國家的形勢,是越來越好,朝廷的日常事務,也漸漸地走上了正軌,吐蕃王國的威脅,也漸漸地消除。
李泌覺得,自己的努力,總歸並沒有白費,而深感欣慰。
6
去年貞元四年(788年)末,吐蕃王國棄鬆德讚、大相尚結讚君臣,已經意識到了南詔王背離的心思,於是不斷派吐蕃使節,到南詔王國,對南詔王異牟尋,威脅利誘,試圖說服南詔王異牟尋,重新回到吐蕃王國的陣營。
然而,南詔王異牟尋決策已定,不為所動。
貞元五年(789年)二月十四日,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再次寫信,勸說南詔三任王異牟尋道:
“南詔王殿下:
回鶻汗國可汗,不斷地請求天可汗,願意協助大唐朝廷,攻滅吐蕃王國,為國立功。
韋某私下以為,大王如果不能夠早做決定,一旦被回鶻可汗搶先一步,那麽大王累世的功勞和威名,就全部成為了虛話。
長久以來,南詔王國都深受吐蕃惡賊的屈辱和欺淩,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果大王不趁此良機,依靠大國的勢力,報仇雪恨,後悔就已經來不及了,請大王深思!”
接信後,南詔王異牟尋,依然彷徨不決。
南詔王異牟尋的內心,雖已決心背離吐蕃王國,與大唐結盟,但卻依然畏懼吐蕃王國的強大實力,不敢公開與吐蕃王國決裂,招來吐蕃王國的反擊。
7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屢次請求皇帝,希望皇帝能夠再任命一位宰相,輔助自己,李適終於答應。
李適本來打算,起用戶部侍郎班宏,擔任宰相,去協助李泌,但李泌與戶部侍郎班宏誌趣不投,不喜歡與戶部侍郎班宏搭檔。
李泌於是向皇帝建議道:
“陛下:
班宏的確清廉強幹,也很有才幹,但他生性,拘泥粘滯,反應比較遲鈍,恐怕難以勝任宰相的繁重工作。”
於是,李泌竭力薦舉戶部侍郎竇參說道:
“陛下:
臣認為,竇參這個人,通達敏捷,可以兼任度支鹽鐵事務,協助臣處理政事。”
李泌又薦舉太常卿董晉說道:
“陛下:
臣以為,太常卿董晉這個人,端平正直,可以任職於門下省,協助臣處理工作。”
李適都認為不行,對李泌的推薦,予以了否決。
竇參是竇誕的玄孫,當時正擔任禦史中丞兼戶部侍郎一職;而董晉當時,正擔任朝廷的太常卿。
如今,李泌的病情更加嚴重,於是支撐著病體,再次上書皇帝,竭力推薦戶部侍郎竇參、太常卿董晉二人為宰相,協助自己,處理政事堂公務。
為了照顧李泌的情誼,貞元五年(789年)二月二十七日,李適下旨,任命太常卿董晉,為門下侍郎,任命竇參為中書侍郎兼度支轉運使,二人均同平章事,擔任宰相。
李適還下旨,任命班宏,為戶部尚書,依然兼任任度支轉運副使;共同輔助李泌。
李泌的弟子顧況,得知消息,對李泌向皇帝推薦董晉、竇參為相,並不讚同,對著親朋好友感歎道:
“哎,先生一世英明,很有知人之才,識人之明。
沒有想到,先生年老智昏,居然被竇參、董晉二人的表象,所蒙蔽,也開始喜歡花言巧語之人,不再有知人之明了。”
的的確確,李泌向皇帝竭力推薦的竇參、董晉二人,並不是擔任大國宰相的最恰當人選,難以承擔帝國的重任,但竇參、董晉二人,卻有他人難以企及的本事,這是一介書生的顧況想不到的。
8
李泌飽讀詩書,滿腹韜略,當然十分清楚蕭規曹隨,人亡政息的道理。
其實,李泌的弟子顧況所不解的,正是李泌所看重的。
竇參為人處事,剛強果斷,嚴厲苛刻,雖沒有多少學問,但多有權謀,很對皇帝李適的口味。
隻要竇參能夠應付朝中的亂局,保持政務政局的穩定,那就是李泌最希望的,所謂“蕭規曹隨”,就是如此。
竇參的表現,恰恰合符李泌的標準。
每當上奏事情完畢,各位宰相一齊出來以後,惟獨竇參常常留在後麵,單獨與皇帝會麵。
竇參常常借口,奏報度支等事宜,實際是利用與皇帝單獨麵對的機會,來獲取皇帝的親近信任,獨攬朝中重大的權力。
竇參還大量地延引親友同黨,將他們安插在重要的部門裏,讓他們去刺探消息,為自己謀利;
而董晉呢,隻是坐在宰相的位置上,簽字畫押,填補相位的空缺罷了。
然而,竇參這人,也不是一無是處,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竇參為人,端重自持,小心謹慎,他在皇帝麵前所說的話,與皇帝的談話,從不輕易向別人泄露出去。
身為宰相的董晉,當然深知為官之道,董晉的子弟,曾經詢問董晉道:
“相國大人,為什麽你處事,會如此謹小慎微,亦步亦趨,不敢有所作為呢?”
董晉回答子弟說道:
“諸君:
要想知道一個宰相,是否有才能,是否能夠勝任,不看他的豪言壯語是否好聽,隻需要去看,國家是安定,還是危殆就行了。
我在聖人麵前策劃和計議的事情,雖不值一提,處事似乎也是謹小慎微,亦步亦趨,但隻要對穩定帝國有利,就是我,作為帝國宰相的最大貢獻和資本了。”
子弟們表示讚同。
9
睡夢之中,李泌似乎又回到了兒時的歲月,兒時的家宅,父母的容顏,三娘的影子,也不時出現了夢境裏。
想起那些往事,李泌的心裏,就充滿了甜蜜、酸楚、內疚,遺憾與感激。
恍恍惚惚之間,李泌好像又回到了久違的衡山絕頂,似乎回到了自己在衡山黃庭觀的端居室裏。
李泌在衡山的那次歸隱,與年輕時代的那些歸隱,已經是截然不同了。
李泌是奉了肅宗皇帝的禦旨,前去端居室隱居的。因而,李泌已經再不需要,棲棲遑遑地借住於古廟和古寺裏了。
肅宗皇帝命人,給李泌修建好的,那一處名叫端居室的住宅,坐落在在風景秀麗的煙霞峰下,宛如大亨們的別墅;大唐朝廷,還給予了李泌三品官俸祿的隱士待遇。
後來,代宗皇帝特地賜李泌,“別號天柱峰中嶽先生和朝天玉簡,召入翰林”,複為起用。
想起肅宗皇帝、代宗皇帝的濃厚恩德,李泌一陣感激。他仿佛看見了肅宗皇帝、代宗皇帝父子和張皇後、李輔國等熟識的人,言笑盈盈,正在遠處的長安上林苑裏,向他揮手致意。
突然間,仿佛又有幾個壯漢,從樹林中鑽了出來,他們手持木棒,向李泌的後腦勺,揮了下去。
他們抬起李泌,如飛地離去,將李泌重重地拋進了山穀裏,李泌感到一陣陣的頭腦昏昏。
一會兒,李泌又好像覺得,他正躺在靈武行宮的大**休息,元帥府行軍司馬李輔國,正站在自己床前,與他談話聊天,請示什麽。
忽然,迷迷糊糊間,李輔國用被子,蒙著李泌的頭顱和全身,把他那肥碩巨大的身軀,朝著李泌坐了下去,李泌似乎就要窒息了。
李泌絕望地揮了揮手,焦急絕望而又無助地呼喊著妻子盧巧稚與兒子繁兒,女兒穎兒等親人的名字。
妻子盧巧稚與兒子繁兒、女兒穎兒等親人,那濃霧般的幻影,突然之間,飄到了李泌的眼前,李輔國那如同鬼魅一般的影子,早已經無影無蹤了。
妻子盧巧稚與兒子繁兒、女兒穎兒母子幾人,是那樣地活潑與漂亮,喜笑顏開,神采奕奕。
李泌放心地對著妻子盧巧稚與兒子繁兒、女兒穎兒等親人笑了笑,笑容一直凝固在李泌那充滿智慧的臉上。
貞元五年(789年)三月二日,一代賢相李泌,溘然長逝,離開了她摯愛的妻子盧巧稚和心愛的兒子和女兒等親人,離開了他傾心輔佐的帝國和摯愛的善良百姓,時年六十九歲。
李泌仙逝,舉國震驚,黎庶哀泣,長安大臣官吏,庶民百姓,沉浸於哀傷之中。李適也為之,廢朝三日,追贈李泌,為太子太傅,所賜賻禮加等。
李泌有五子,長子李絛,官至高陵縣尉;次子李繁,官至亳州刺史,後因事被賜死;三子李繟,官至鹹陽縣尉;四子,李紩,官至涪州刺史;五子李絢,官至華州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