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轉眼之間,就到了貞元八年(792年)。此時,距離一代賢相李泌去世,已經三年時間了。

貞元八年(792年)四月,李泌大力推薦,接任宰相要職三年之久的竇參,最終因獨攬大權,剛愎自用,貪汙納賄,禍國殃民,而招惹了皇帝李適的不滿和猜忌。

李適下旨,將宰相竇參免職,而任命兵部侍郎陸贄,尚書左丞趙憬二人,接任大唐宰相。

很久以來,因才幹學問,修養品德,遠見卓識和雄心壯誌,而受到皇帝器重和敬重的陸贄,如今終於如願以償,得以擔任宰相,掌握朝廷大局,施展自己抱負。

貞元八年(792年)七月,陸贄正式上任宰相,才剛剛三月時間,就遇到了一場洪水泛濫的嚴重事件,開始遭遇擔任宰相、執政以來的第一場重大考驗。

那時,正當洪水季節,河南、河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洪水泛濫,淹死了官吏百姓兩萬餘人。

宰相陸贄,得到地方官員報告,心裏非常憂慮。

於是,陸贄放下政事堂裏等待處理的政事,親自前往皇宮延華殿,覲見李適,請求道:

“陛下:

臣得到有司報告,河南、河北、江淮、荊襄、陳許等四十餘州,水災十分嚴重。

臣請求陛下,立即派遣使者,前去災區,賑濟撫慰,以免引起百姓的動**。”

李適對諸州洪災災區的慘景,卻不以為然。李適神色淡然,輕描淡寫地對宰相陸贄說道:

“先生啊:

你就不要危言聳聽,跟著起哄了。朕得到的報告是,災區的損失,很少很少,根本不值得朝廷憂慮,進行賑濟。

如果朝廷沒有弄清具體的災情,就馬上議行豐厚的撫恤賑濟,恐怕最終,會生出奸詐欺騙的諸多事情來。”

陸贄一聽皇帝所言,心裏一涼道:“哎呀,陛下罔顧百姓死活的想法,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陸贄非常不理解皇帝的想法,於是提出質疑,並建議李適道:

“陛下啊:

恕臣直言,臣並不讚同陛下看法。

世俗的弊病,官場的惡習,往往是曲從人意,阿諛奉迎,歌功頌德,報喜不報憂,從虛報政績開始的。

此次多州發生的嚴重洪水災情,就是如此。

揣摩到人主或上司喜歡什麽,便誇大其辭;猜度到人主或上司討厭聽見什麽,便縮小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臣預料,此次多州發生的水患災情,肯定比各地官員上報的情況,還要嚴重得多。

朝廷無法了解事情的真相,所采取的措施與防備,就常常失去憑依,無法因應,問題就經常出在這裏。

賑濟災民,消耗的是資財,最終得到的卻是人心。隻要朝廷不失去百姓的擁護,陛下還用為,缺少用度,而發愁嗎!”

李適思考良久,終於說道:

“先生言之有理!朕一向愛民如子,體恤百姓。朕答應派遣使者,前去調查災情,想方設法,賑濟災民。”

“陛下仁慈愛民,百姓怎麽能夠不擁戴呢?”陸贄急忙稱頌李適決定道。

不料,李適又接著吩咐陸贄道:

“先生啊:

不瞞你說,如今朝廷的用度,的確十分緊張,所以朕才猶豫不定,並不是不肯賑濟災民。

既然淮西鎮已經多年,沒有向朝廷繳納賦稅糧食了,朕以為,就沒有必要,派遣使者,去賑濟淮西鎮的災民了。”

陸贄不認同李適的看法,表示異議道:

“陛下啊:

臣以為不妥。作為君王,應該體恤萬民,普施皇恩,不分彼此。陛下停息戰事,隱忍包容,寬宏大量,寬宥了那些作亂者的首領,對於那些沒有助紂為虐,處於下層、飽受欺淩壓榨的窮苦百姓,自當更加憐惜。

過去,在諸侯國中,秦國和晉國已經成為了仇敵,秦穆公仍然同意發糧,去救濟晉國的饑荒。

況且,帝王招撫萬邦,隻有依靠實行仁德與信義,去籠係天下人心。

寧可讓別人,辜負我們,也不能讓我們,去辜負別人。

何況,淮西鎮的災民,雖然暫時沒有接受聖明天子的教化,但也是大唐治下的百姓呢?”

李適理屈,終於答應賑濟淮西鎮災民道:

“先生教誨得對!朕將一視同仁,救濟所有災民。”

貞元八年(792年)八月,李適聽從宰相陸贄的建議,派遣中書舍人奚陟等,擔任欽差大臣,前往各道宣詔,撫慰遭受水災的人們,對災民加以救濟。

得到朝廷的安撫賑濟,災民得以苟延性命。

2

不久,宰相陸贄就吃驚地發現,在西部邊境局勢總體緩和的狀況下,依然存在著諸多危機,必須盡快解決。

於是,宰相陸贄,及時進宮,向李適進言道:

“陛下:

臣以為,軍心穩,則社稷安;社稷安,則天下平。

臣新近發現,邊疆的糧食等物質儲備,很不充足,守邊將士們憂慮不安,有可能再次產生,涇原之亂那樣的嚴重危機,希望陛下高度警惕。

臣認真研究發現,這種情況的發生,其實並不是先宰相李泌大人的軍事屯墾策略有問題,而都是由於朝廷不講信用,處理不恰當,對糧食的儲積和征收的不合時宜的做法等問題而造成的,必須盡快扭轉才行。”

李適十分不解,反問陸贄道:

“先生啊,你說朝廷處理不恰當,不講信用,朝廷究竟有哪些地方,處置不當呢?”

陸贄見李適心平氣和,虛心詢問,因而建議皇帝道:

“陛下:

臣所說的處理不恰當,指的是朝廷處理事務的策略,存在著重大的瑕疵。

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戍邊的士兵,卻不由守邊的將領去進行管轄;守邊的將領,不由元帥來統一指揮。以至於政出多門,無所適從。

臣以為,恐怕這樣做,有害於陛下一統天下的中興事業的順利完成。

有時,同一座城中的將士,同一支軍中的官兵,朝廷對他們都不放心,而要分別派遣一個中使擔任監軍,前去監督他們,並按不同的詔旨,直接委以職任。

朝廷所劃分的軍鎮,常常綿亙在遠屆千裏的土地上,而卻無法相互統屬,協調行動;

朝廷沿著邊疆州郡,布置了十萬軍隊,居然沒有設置一個主謀或者統帥一類的人物,來主持領軍大局。

每當有敵寇前來侵擾之時,也正好是各部大小將領,自己內部傾軋,爭吵不休之時。

大家爭來爭去,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不敢擔責,沒有誰敢於出麵,拿定自己的主張和建議,每次都要等待朝廷的旨意下發以後,將領們才敢采取行動。

最終的結果往往是,及至得到朝廷征調的軍隊,前去救援被圍的城池時,敵寇已經取得勝利,罷兵而歸了。

如今,吐蕃王國與我們大唐朝廷軍力相比,我們的人數眾多,與他們的人數寡少,不相匹敵,我們的兵力工巧,與他們的兵力拙笨,不能對比。

然而,吐蕃軍隊每次發動進攻,都還有餘力。我軍處於防守,卻仍然力量不足。

這究竟是什麽緣故造成的呢?

臣私下推測,其原因,大概就在於,吐蕃軍隊發布命令,都是由將領直接掌管的,可以根據戰場形勢,靈活處置;而我軍的調度管理,卻由遠在千裏之外的朝廷去控製,將士們隻有死板地聽從遙控指揮,不敢越雷池一步,以免背上悖逆君王惡名。

吐蕃軍隊的兵力,能夠合成一個整體,集中優勢兵力作戰;而我軍的各部軍力,卻是分散的,會被敵人各個擊破。

這就是臣所說的處置不當。

因此臣以為,陛下有必要立即改變,軍隊的指揮體係,授予前線將領,靈活機動的權力,委任統帥,協調指揮,不受中使監軍的瞎指揮。

臣所說的處置錯誤,不講信用,就是指各地對糧食的儲積和征收,都不合時宜,不合常規,違背了朝廷製定兩稅法、休養生息的初衷。

前不久,陛下下旨,規定由官府,前往軍屯處,收購糧食,以便節省運輸。

陛下還命令,付給人們加倍的糧食價錢,以示朝廷勉勵農耕,鼓勵屯邊的措施。

陛下和先宰相李泌,所發布的這一些命令,實行的初期,都很順利,百姓們都是心悅誠服,而心向往之的。

然而如今,有關部門官員,不講信用,爭相得過且過地混日子,專門幹一些瑣屑慳吝,盤剝百姓的事情。

先宰相李泌當初製定的,行之有效的屯墾戍邊的戰略,也得到了有關部門官員的廢棄。

年景豐收之時,有關部門官員,不肯按照朝廷的規定和承諾,將糧食按時征收,並儲存起來;

五穀欠收時,有關部門官員,卻指使有關人員,去向百姓和屯邊士卒,強行收購他們的糧食,強取豪奪。

於是,豪門富室、貪官汙吏,反而掌握了財利的權柄,用賤價向百姓和屯邊士卒,收購他們的糧食,囤積起來;等到公家與私人缺糧之時,他們再高價賣出去,牟取暴利。

加之,有一些權勢之家、親近寵幸之臣、遊食之人,他們往往委托軍鎮的將領,向百姓和屯邊士卒,低價收買他們的糧食,再運往京城,高價出售。

而且,交易之時,人們往往不用支付現款,而是支付葛布麻布,充當糧食的價值。

這樣做,致使荒遠的邊疆將士,在嚴寒季節,也穿不上禦寒的衣服,買不到合適的布料,怎麽不令軍怨沸騰呢?

既然上麵的權貴,對下麵的人不講信用誠信;那麽下麵的人,也就以欺詐,來回報上麵的人。

度支規定的物價,變得高了,那麽地方軍鎮的穀價,就變得更貴了。

度支通過隨意售出,滯銷的貨物等欺詐手段,來獲取利益,軍鎮也從糧食的加價中,來得到額外的收入,獲取不正當利益。

那麽最終受損的,當然隻有普通的百姓和戍邊的將士了,怎麽能夠不引起他們的不滿怨恨呢?

當初涇原士卒,發動兵變,就是如此,因積怨恨而不滿憤怒,最終導致慘劇發生。

而長安三輔軍民,群起投奔叛逆,也是先宰相盧杞,征收間架稅等苛捐雜稅,失去民心支持而引起。

雖然朝廷也設有巡院等官員,去訪查各地,但徒具形式,沒有起到任何監督作用。

實際上最終,巡院反而成了藏汙納垢之所,為虎作倀之人,以至於有人,憑空申報帳目,而沒有受到任何處罰。

他們虛指糧食儲存,計算糧食數額總量,雖然數字超過億萬,考核存糧的實際情況,卻還不足統計數字的十分之一。

依據原有的製度,由於關中費用浩繁,每年都需要從東部地區運輸租米,以至於有一鬥錢,運一鬥米的說法。

對此,朝廷上那些隻曉得誇誇其談,而不能通達事理的大臣官員們便會辯解說:

‘國家的大事,不應該計較損耗。雖然知道運糧勞苦煩劇,但是不可廢止。’

隻曉得眼前的蠅頭小利,而不懂得預防長遠憂患的大臣官員們又會辯解說:

‘每到秋天,莊稼收獲時,隻讓官府在京城周圍和糴,這既容易把事情辦好,又足以勉勵農耕。’

臣認為,這兩派的議論,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要想節製國家的用度,必須權衡輕重。

臣以為,朝廷的政策,應該與時俱進,順應形勢。如果糧食不足,而錢財有餘,便應該延緩錢財的積累,而務必使糧倉充盈起來;

如果糧食有餘,而錢財不足,便應該推遲儲備的糧食,而節省使用貨幣。

可是,由於利益使然,實際上的情形,卻正好與之相反。

近年以來,關中地區連年豐收,公家儲備的糧食積聚起來,也足夠供應好幾年了。

可是,今年夏天,江淮地區,雨水成災,糧米貴了一倍。有許多江淮百姓,流亡他鄉,淪為雇工。

關中地區,因穀物跌價,損害了農民的利益,打擊了農民種糧的積極性,應當適當提高糧價,進行收購,但朝廷卻沒有錢,去收購關中地區的糧食。

江淮地區因水災頻繁,穀物昂貴,百姓十分困窘,應當降低糧價,出售糧食,但卻沒有糧食,去供應市場。

現在,朝廷反而要按照以前的硬性規定,將江淮地區十分缺少的糧食,運送出來,送到關中地區,用以增益,糧食已經綽綽有餘的關中地區。

這就是臣所說的,隻曉得誇誇其談,而不能夠通達處理的典型例子。

這不是處置不當是什麽嗎?

如今的江淮地區,一鬥米價值一百五十錢。如果將米運送到東渭橋,雇運的價錢,每鬥大約又要付二百錢。

米碾磨不精,而且放陳了,關中沒有人需要。所以,江淮地區糧食,在京城的價錢,尤其低賤。

根據市司公布的本月的糧食價錢,江淮地區運來的陳米,一鬥米的售價,僅僅為三十七錢。

耗費了米價的十分之九,而僅剩下十分之一,讓江淮地區的百姓挨餓,卻又損害了關中地區農民的利益。

臣以為,像這樣辦事,可以說是嚴重的失誤,嚴重的處置不當啊!怎麽能夠遷延不理,傷害百姓呢?

陛下以為如何呢?

不久以前,朝廷規定,每年必須從江、湖、淮、浙等地,運米一百一十萬斛。

運到河陰之後,留下四十萬斛,儲存在河陰倉裏;運到陝州以後,再留下三十萬斛,儲存在太原倉離;剩下的四十萬斛糧食,則輸送到東渭橋,供應京師。

現在,據有關部門官員統計,京兆府所屬各縣的新米,每鬥也不過價值七十錢而已。

而河陰倉和太原倉現存的米,仍然有三百二十多萬斛,足夠供應京師三輔需要。

因此,臣建議,請陛下立即下旨,讓江淮地區明年,隻運送三十萬斛糧米,到河陰就行了。

再讓河陰、陝州,依次運送到東渭橋,供應京師市場,就行了。

那麽,江淮地區停止運送的八十萬斛米,該怎麽處理呢?

朝廷可以下旨,委托轉運使,以每鬥米定價八十錢的價格,迅速運往發生水災的各個州縣,進行出售,以便救助那些因水災,缺乏糧食的百姓。

這樣算來,八十萬斛米,可賣得米錢六十四萬緡,還可以減少雇運錢,六十九萬緡。

這樣一結算,就有一百三十三萬緡錢的收入。

請陛下下旨,讓戶部首先從一百三十三萬緡的收入中,拿出錢二十萬緡,交給京兆府。

再讓京兆府,去收購關中地區多餘的糧米,以便彌補東渭橋糧倉,缺運的二十萬斛糧食數額。

如果朝廷,以每鬥米定價一百錢,超出市價三十錢的價格收購,就可以使關中地區農民,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請再從剩下的一百一十三萬緡的收入中,拿出錢一百零二萬六千緡,去交給邊疆軍鎮,讓各軍鎮,去自行購進自己所需的糧食。

這樣的話,就可以購得,足足可供十萬戍邊將士,吃一年的糧食了。

最後,朝廷戶部,還可以剩下錢十萬四千緡,則可以用來,充當明年和糴的本錢了。

對江淮地區的米錢和雇運錢,一並委托轉運使,經折算後購買綾、絹、綿等紡織品,運往京城,償還原先向戶部所借的錢。”

李適聽了陸贄建議,轉憂為喜,讚揚道:

“朕正為糧食、水患、錢財、戍邊的問題,焦慮萬分,不想先生,卻立即解決了朕的難題。

先生的建議,深謀遠慮,很有見地,既合情合理,又切合實際。朕將下旨,立即實施。”

3

貞元八年(792年)九月,李適頒詔,命令西北邊疆州縣官府,以高價收購戍邊士卒,邊民種植的糧食,以便充實糧倉的儲備。

於是,邊地的儲備,才逐漸地充足起來,戍邊士卒的生活,也有了很大改善,樂於在邊塞屯墾,正如當初李泌的設想一般。

然而,大唐帝國的積弊,實在太多,一些末梢枝節的改革,並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宰相陸贄,常常憂鬱不堪,輾轉反側。

貞元九年(793年)五月,宰相陸贄見積弊難消,不得不再進上奏疏,論說邊疆防禦,存在的六種問題,剖析如何解決邊境防務麵臨的六項嚴重危機。

經過深思熟慮,陸贄上奏皇帝道:

“陛下啊:

近些日子以來,朝廷政事,有了很大的起色,吐蕃王國的騷擾侵襲,也日漸稀少。

然而,臣發現,邊疆依然存在著六項嚴重危機,必須立即加以處置,防範更加嚴重的危機發生。

這六項危機分別是:

一是、處理具體事務的辦法,違背朝廷的總體方略和大政方針,這是製度不良,政策失誤;

二是、考核督責,缺少法度,權力大於法律,這是是非不分,賞罰不明;

三是、朝廷的資財,被眾多戍邊的士兵所耗盡,這是兵員龐大,冗員太多,導致朝廷財政枯竭;

四是、龐大的兵力,被人員繁多、係統複雜的將領所分散,這是將領太多,人浮於事;

五是、軍心憤懣,人心不齊,分配不均,這是待遇不均而產生的不滿,因此怨恨日盛;

六是、有利的戰機,因朝廷不信任將帥,由中使監軍,在遠處遙控指揮而喪失有利戰機,這是朝廷瞎指揮,喪失戎機的弊病。

來自關東的戍邊士兵,不熟悉西部邊疆固有的風俗習慣,身受邊塞苦寒之困苦,心中畏懼戎虜。

朝廷卻像對待驕生慣養的兒子那樣,拿出資財,來奉養他們;像對女婿那樣,無原則地寬容他們。

他們屈指計算著自己的歸期,張嘴等待著朝廷喂飯。

有的人甚至希望,在官軍的失敗中,尋找方便,乘著混亂之機,向東潰退,回歸自己的故裏;

有時,他們又畏敵如虎,聽說盜賊來臨,就舍棄守衛的城邑市鎮,一哄而散,動搖遠近各地的民心。

臣以為,讓這些來自關東的戍邊士兵,去戍守邊防,守衛邊塞要地,不但沒有益處,實際上還有很多損害,需要立即改變。

戍邊的士兵中,更有觸犯刑律流放而來的人。

這些戍邊的士兵,本來就是些不良之輩,再加上懷念故土的情緒,他們希圖變亂興起,慶幸災禍,就讓戍邊的情形變得更嚴重了。

之所以邊塞士卒,會出現這樣多的不佳情形,實際上是製度不良,政策失誤造成。

近年來,朝廷的權力,轉移到下麵的藩鎮,朝廷大權逐漸旁落,朝廷失去了權柄。

將領發布的命令,既很少能夠在軍隊中執行,而國家慣常的法律法規,又不能夠在將領中實施。

上下務求,相互姑息,得過且過,抹稀泥過日子,苟且度日。

朝廷打算,獎賞一個有功勞的人,反而顧慮沒有功勞的人,會因此而動**不安,心生背叛;

朝廷準備,懲罰一個犯下罪過的人,又要顧慮與他狼狽為奸的其他人,犯下同樣惡行的人,會因此憂慮不安。

於是,部屬犯下的罪過,上級先為他隱瞞,都克製忍耐,不能給以揭露。

部屬立下了功勞,因擔心上司猜疑嫉妒,而不能給與獎賞。

無原則的寬容姑息態度,竟然達到了這種程度,以至使忘記自身、竭盡忠誠的人,在同輩中招致責備;

使率領眾人,首先登上敵城,立下功勞的人,反而在士兵中自取埋怨;

使敗壞軍旅、逼迫朝廷的人,心中居然沒有一點,漸愧與畏懼;

使故意不肯按期發兵援救的人,反而認為自己,機智能幹,善於當機立斷。

這便是讓有節操的人,痛楚悲傷,勇敢的人,心灰意冷的根本原因。

這可以稱作,是非不分,賞罰不明。

每當異族前來侵犯邊塞州郡時,將帥交相推諉倚靠,沒有人敢於查問。

將帥們憑空張揚敵軍的聲勢,上報朝廷,總說是自己的兵力太少,不能抵敵。

朝廷未能檢查實情,隻是致力於征調人馬,增加兵力。結果,沒有增益防備的功效,反而使軍需供應,更加疲困。

村落百姓,日益消耗,而官府索求卻日益繁多。

用在編戶傾家**產,才勉強交納上來的賦稅物資,加上有關部門專賣食鹽與征收酒稅的錢財,將這些收入,合在一起,每年拿來從事邊備,這可以稱作兵員龐大,冗員太多,導致財政枯竭了。

吐蕃全國,可以拿起兵器當兵的人,隻抵得上大唐王朝十幾個大郡的人數罷了。

一有戰事發生,大唐王朝君臣,便害怕他們人馬眾多,不敢派兵抵抗他們。

戰事平息以後,大唐王朝又忌憚他們軍隊強盛,不敢反擊他們的侵犯。

這究竟是什麽道理呢?

這實在是由於,大唐軍隊,需要接受許多部門的指揮,而吐蕃軍隊的指揮,卻集中在一個將領的統帥之下的緣故啊!

一般說來,如果一支軍隊的統帥,是統一的,便會使人心不分散,號令不重複,軍隊的進退,可以整齊劃一,行軍的快慢,能夠符合統帥的意願,不會喪失戰機,軍隊的氣勢,自然壯盛。

這便是變少成多,變弱為強的道理啊!

在開元、天寶年間,控製西北地區吐蕃、突厥兩部番人的軍隊,隻有朔方、河西、隴右三鎮節度使的隊伍。

國家中興以來,來不及對外討伐,抵抗吐蕃、回紇兩部番人的,也隻有朔方、涇原、隴石、河東四鎮的節度使罷了。

不久前,朝廷劃分朔方鎮的地域,於是建立牙門、擁有旌節的,便有三個節度使了,其餘的鎮軍,為數差不多,還有四十個之多。

軍隊的主帥,一概接受特別詔旨的委任,朝廷還要各自派顯貴的中使宦官,前來監督軍隊。

中使宦官作為監軍,可以與軍中主帥相互對抗,兩人互不從屬統轄。

每當邊疆告急文書到來,朝廷這才命令他們,盤算著如何對盜賊采取軍事行動。

既然彼此,都沒有法定的統領職權,他們隻好用賓客的禮節,相互對待,客客氣氣,相互推諉,不肯負責。

大凡軍事行動,是要講究氣勢的。士氣凝聚便旺盛,士氣離散便消沉;聲勢會合,便威猛,聲勢離析,便衰弱。

現在的邊疆防禦,聲勢衰微,士氣消沉,這可以稱作將領太多,軍令不一,人浮於事。

治理軍隊的關鍵,在於精細地核查將士的優劣品類,根據個人的才能,以製定有關軍餉等級的製度,使有能力的人,盼望得到較好的待遇,使沒有能力的人,消除非份之想。雖然有待遇豐厚與菲薄的區別,但不會產生怨恨不滿的事端。

現在,在荒遠的邊境的土地上,長期鎮守的士兵,都是身經百戰,遍體創傷,又長年經受,無以複加的勞苦與艱辛。

但是,供應他們的衣服與口糧,隻限於本人,而這些東西,通常都要被他們的妻子兒女,分去一大部分。

所以,長期鎮守邊塞的士兵,本應享受厚重賞賜,卻經常食不飽腹,麵有饑寒之色。

然而,在關東地區等內地戍守的士兵,閑散懶惰,膽小如鼠,害怕與敵人應戰,不願意擔承勤苦的勞作,但是朝廷頒發給他們的衣服與口糧等待遇,卻高出長期駐守邊塞的士卒,好幾個等級。

這不是處置分配不當,是十分呢?

又有平素裏,就不屬於禁軍神策軍係統,本來就是邊防軍係統的,他們的將領,編造逢迎之辭,乘機請求,遙遙隸屬於神策軍。

這些軍隊將士,他們並不離開原來的駐地防區,隻是更改了原有隸屬的名稱,隸屬於神策軍,便得到了豐饒的軍餉頒賜,收到三倍的好處。

所從事的工作,並沒有什麽大的不同,而所頒發的給養,卻有很大很大的區別。

如果人們尚不能忘卻利祿,有誰對這些不公不正,能夠不惱怒呢?

這可以稱作待遇不均,怨恨日盛了。

大凡君王,打算選擇任用將帥,必須事先考核驗察,他的品行與才能。對滿意的人選,便派遣出去,對於不滿意的人選,便退還回去。

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因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近來,對邊防軍隊的調動,由規劃到決斷,多數出於陛下的個人心意;選拔安排軍中的將領,首先要求順服忠誠,容易受到陛下的轄製。

增加部隊的數目,借以分散他們的勢力;減輕他們的職任,借以削弱他們的心誌。

於是,那些即便不符合軍隊的實情,將領們也要服從朝廷的命令;即便違反事情的處理,將士們也要服從上級的命令。

異族兵馬奔馳衝突,像暴風一樣迅速。而我軍由驛站,傳遞文書上報朝廷,卻需要一整月的時間,才能答複下來。

守衛疆土的將領,因兵力微少,而不敢抵抗敵軍;分守軍鎮的將領,因沒有詔命,而不肯出兵。

敵軍縱兵擄掠以後,便撤退了。這時,將領們便陳述功勞,向朝廷報捷。

在兵敗人亡時,他們便將損失減少到百分之一;在有所俘獲時,他們便將所得,由一百,張揚成一千。

將帥既慶幸朝廷統攬全局,不用為朝廷的加罪而擔憂;陛下又認為自己獨操軍事大權,掌控軍隊,不再追究事情的真偽,以免臣民認為君王無能。

這可以稱作,遙控指揮,喪失戎機。

依臣的愚見,應當立即廢止,征調各道將士,防禦吐蕃軍隊的製度。

命令各道,隻供應衣服與口糧,召募願意留下來的戍邊士兵,以及番族人、漢族人的子弟,將各道所提供的給養,供應召募的戍邊士兵、蠻族子弟就行了。

這樣就可以大大地減輕百姓和朝廷的負擔。

臣以為,我們還要全麵貫徹實施,賢宰相李泌擬定的製度,大量實行軍事屯田製度,由官府負責,收購屯田收獲的糧食。

敵寇到來,屯田上的士兵,每個人都要自行參加戰鬥;農忙之時,屯田上的士兵,每一家都要自行努力務農。

這與那種頻繁調動士兵、來去匆忙的秋防情況相比,難道能夠同日而語嗎?

朝廷還應該選拔,有能力的文武大臣,分別出任隴右、朔方、河東三處的元帥,讓他們分別統領,分布在邊境一帶的各位節度使,做到統一號令指揮。

對於那些不夠重要的節鎮,就按照方便與就近的原則,加以裁撤合並就行了。

此外,朝廷還要減少,不正當和不切實的費用,以節約開支,使資財充實起來;

確定有關屯田將士的衣服、口糧的等級,以調整將士之間的關係;

弘揚委托信任將帥的原則,以顯示將帥的作用;

公布獎賞與懲罰的典章,以考核屯田將士的成績。

臣以為,如果陛下,能夠實施這些謀略,那異族自然便會畏服歸附,國家的邊境,便會安寧了。”

不想,李適卻不認同陸贄的觀點。

4

接到上奏,李適有些不悅,對侍衛大臣說道:

“諸君:

宰相大人說話,有些自以為是,誇大其詞。難道朕,就不懂得這些道理嗎?

朕作為一國之君,也有朕的苦衷,有些國家大事,不是你們這些文武大臣,能夠深刻領會的啊!”

看見皇帝還是像從前那樣,剛愎自用,唯我獨尊,根本就不能接受自己和大臣的建議,陸贄沮喪不已,更加灰心喪氣,自思道:

“我陸贄雖然愚鈍,豈能夠不知道,人之常情,都是喜歡歌頌、讚美,而厭棄直語真言的呢?

我心裏其實也應該非常清楚,我的坦誠直率的言談,太過直截了當,甚至直指陛下的不是,已經引起了陛下的不高興。

陛下喜歡獨攬大權,遙控指揮,猜忌將領,實際上,是對統兵將領不放心,害怕安祿山、史思明反叛的一幕重演啊!

何況,我對陛下的建議,已經觸動了軍中權貴和中使監軍們的利益,引起了將領們和中使監軍們的猜忌和不滿呢?

但為了大唐帝國的美好前途,我雖然明知道路艱險,也隻有硬著頭皮,進行改革,興利除弊啊!

哪怕因觸動中使宦官和一些邊塞將領、藩鎮的利益,最終殺身成仁,我陸贄也在所不惜。

不如此,我怎麽報道陛下寵信的深恩呢?”

宰相陸贄暗暗發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