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九年(613)正月,隋煬帝下詔征天下兵集中涿郡(今北京),準備再攻高麗。衛尉少卿李淵督運於懷遠鎮(今遼寧朝陽附近),路過涿郡,與宇文士唐高祖李淵像及深夜密論時事,始有起兵反隋奪取天下之誌。與此同時,特向隋煬帝進獻“鷹犬”,以為“自安之計”。楊玄感起兵後,李淵被任為弘化郡(治今甘肅慶陽)留守,關右十三郡兵馬皆受其征發。煬帝以李淵貌相奇異,又名應“李姓當為天子”之圖讖(古代巫師或方士製作的一種宣揚迷信的隱語或預言,作為吉凶的征兆),頗忌之。未幾,召見,李淵因病未至,煬帝問淵甥後宮王氏:“汝舅來何遲?”王氏以病對,帝曰:“可得死否?”淵聞之頗疑懼,因而縱酒納賂以自韜晦,收斂鋒芒,隱藏蹤跡,以待時變。妻兄竇抗以圖讖既謂“李氏當為天子”,勸李淵乘勢起兵。李淵曰:勿為禍首。繼續等待時機。

大業十一年(615)春,方士勸煬帝盡誅海內凡李姓者,右驍衛大將軍李渾(字金才),門族強盛,煬帝忌之。乃殺渾及其宗族三十二人,於是人懷疑懼。未幾,李淵受命為山西、可東撫慰大使,前往鎮壓起事農民。摯友副帥夏侯端謂淵曰:“天下方亂,能安之者其在明公。但主上曉察,情多猜忍,切忌諸李,強者先誅,金才既死,明公豈非其次?若早為計,則應天福,不然者則誅矣!”①淵“深然其言”,反隋之誌愈堅。

大業十二年(616),李淵遷右驍衛將軍,奉詔為太原留守(太原郡治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以王威、高君雅為之副。太原乃軍事重鎮,兵源充足,糧餉豐沛,可“食支十年”。淵“私喜此行,以為天授”,謂第二子世民等曰:“唐固吾國,太原即其地焉。(淵襲封唐國公,傳說中遠古部落陶唐氏居於平陽,即今山西臨汾一帶)今我來斯,是為天與,與而不取,禍將斯及。”②乃留長子建成於河東,命其“潛結英俊”;攜次子世民至太原,命其“密招豪友”,二人皆能“傾財賑施,卑身下士,故得士庶之心”③。右勳衛長孫順德、右勳侍劉弘基為避遼東之役,亡命晉陽(今山西太原西),世民善待之。晉陽宮監裴寂與晉陽令劉文靜夜見烽火,密論“世事可知,何憂貧賤!”世民深與結納。文靜曾語世民曰:“當此之際,取天下如反掌耳。乘虛入關,號令天下,不過半年,帝業可成。”④陰與部署賓客。是歲末,突厥擾馬邑(今山西朔縣),詔淵與馬邑太守王仁恭擊之,戰不利。煬帝遣使者將執淵與蘿恭,送江都治罪。對此,李淵自比文王,將為商紂囚於祗(音攸)裏,要建成、世民效法武王,會師盟津以討伐隋煬帝。世民說淵曰:“今主上無遭,百姓窮困,晉陽城外皆為戰場;大人若守小節,下有寇盜,上有嚴刑,危亡無日。不若順民心,興義兵,轉禍為福,此天授之時也。”淵以為然,秘密部署,準備起兵。隨之,煬帝又遣使者赦淵及仁恭。當時農民武裝震撼全國,隋室土崩瓦解之勢已成。晉陽宮監裴寂、晉陽令劉文靜、鷹揚府司馬許世緒、行軍司鎧武士護及唐憲、唐儉兄弟等紛紛勸李淵盡速起兵。唐儉說淵曰:“明公北招戎狄,南收豪傑,以取天下,此湯、武之舉也。”淵日:“湯、武非所敢擬,在私則圖存,在公則拯亂,卿姑自重,吾將思之。”⑤

大業十三年(617)初,淵使劉文靜偽造敕書,發太原、西河、雁門、馬邑數郡民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悉為兵,年終集涿郡,雲將攻高麗。於是群情洶洶,人心息亂。二月,馬邑鷹揚府校尉劉武周起兵,殺太守王仁恭。三月,武周引突厥襲破樓煩郡(今山西靜樂),占據汾陽宮。世民複說淵曰:“大人為留守,而盜賊竊據離宮,不早建大計,禍今至矣!”淵乃集將佐問計,謂之日:“武周據汾陽宮,吾輩不能製,罪當族滅,若之何?”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等皆懼。淵繼曰:“朝廷用兵,動止皆稟節度,未有外將敢得專之。今賊在數百裏內,江都在三千裏外,加以道路險要,複有他賊據之,聞奏往來,還期莫測,若拘泥奏報,不予變通,勢難擋賊,進退維穀,何為而可?”⑥高君雅乃煬帝舊部,與王威同為煬帝遣使監視李淵者,至此,迫於非常形勢,皆曰:“要在平賊,專之可也。”淵乃命世民與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等募集新兵,遠近應募,旬日問近萬人。並遣密使往河東召建成、元吉,往長安召柴紹急赴晉陽。王威、高君雅見募兵雲集,疑李淵有異誌,欲借晉祠祈雨之機誅之。晉陽鄉長劉世龍,與君雅相善,得知此事,密告李淵。五月癸亥夜,世民伏兵於晉陽宮城外。次晨,淵與王威、高君雅同坐晉陽宮視事,劉文靜引開陽府司馬劉政會至庭中,稱有密狀,淵示意王威等取狀,政會曰:“所告乃副留守事,唯唐公得視之。”淵視其狀雲:“王威、高君雅潛引突厥人寇。”君雅大呼:“此乃反者欲殺我耳。”⑦劉文靜、劉弘基、長孫順德等共執王、高係獄。適突厥數萬擾晉陽,眾以為確由王、高所引致。李淵於是斬王威、高君雅,宣示群眾,鏟除障礙,公開起兵。六月,建成、元吉等始至晉陽。

起兵後,劉文靜勸李淵北結突厥,以解後顧之憂,並“資其士馬以益兵勢”。淵親筆致書突厥,卑辭厚禮,遣使馳送始畢可汗,表示:將大舉義兵,遠迎煬帝,與突厥恢複和親。如突厥能助兵馬,聯兵南下,願勿侵擾百姓;若隻待和親,坐受寶貨,一聽可汗選擇。始畢複書表示“苟唐公自為天子,我當不避盛暑,以兵馬助之”。將佐皆請依突厥所言,聯兵南下,淵以時機未到,不可。裴寂等乃請尊煬帝為太上皇,立隋京城留守代王侑為帝,移檄郡縣,改易旗幟,雜用絳白(隋旗尚赤,改用紅白狼頭旗,表示臣服突厥),淵許之。

西河郡(治今山西汾陽)拒不聽命,且為南下必經之地,淵命建成、世民率眾取之。建成、世民治軍嚴整,路旁菜果“非買不食,軍士有竊之者輒求其主償之”,遇戰則身先士卒,與之同甘苦。軍士雖募集未久,但一戰而下西河,執斬郡丞高德儒,其餘不殺一人。首戰告捷,往返僅隻九日。淵喜曰:“以此行軍,雖橫行天下可也。”遂定入關之策。於是建大將軍府,李淵自為大將軍,以裴寂為長史,劉文靜為司馬,唐儉、溫大雅為記室,武士彠劉政會及崔善為、張道源為戶曹,長孫順德、劉弘基、竇琮等為左右統軍,其餘文武,量才擢用。時募兵已得數萬,建立三軍,分為左右。以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領左三統軍;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領右三統軍。

七月,李淵以李元吉為太原郡守,留守晉陽宮,自與建成、世民率領三萬大軍誓師南下。誓詞指斥煬帝“飾非好佞,拒諫信讒”,“巡幸無度,窮兵極武”,“遼水屢征,殲丁壯於億兆”,致使“十分天下,九為盜賊”。表示以“廢昏立明”為己任,“興甲晉陽,奉尊代邸(即代王侑),掃定鹹雒”⑧。並以誓詞檄喻各郡縣。代王侑遣虎牙郎將宋老生以精兵二萬屯霍邑(今山西霍縣),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以驍果數萬屯河東(治今山西永濟蒲州鎮)阻擊李淵。勁敵守險,又久雨不停,淵軍不得進,糧運不繼,複傳突厥欲與劉武周乘虛襲晉陽。淵召將佐商議,裴寂等以為宋老生、屈突通連兵據險,短期難克,劉武周勾結突厥,威脅太原,且軍士家屬俱在其地,“不如還救根本,更圖後舉。”建成、世民則以為“今禾菽被野,何憂乏糧?老生輕躁,一戰可擒”,“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內實相猜”,並未嚴重威脅晉陽,自應“奮不顧身以救蒼生,當先入陽,號令天下。”淵不聽,下令左軍發還太原。世民複諫曰:“今進戰則克,退還則散;眾散於前,敵乘於後,死亡無日矣。”⑨淵乃悟,令世民與建成分道連夜追回左軍。

八月雨霽,太原糧運亦至。淵率軍沿傍山小路趨霍邑,親與數百騎至霍邑城東數裏以待步兵,使建成、世民率數十騎至城下挑戰。老生怒,引兵三萬分道出東門、南門。淵後軍亦至,擬使軍士先食而後戰,世民曰:“時不可失。”淵乃與建成布陣城東,世民布陣城南,淵軍戰稍退,世民與段誌玄引兵衝人老生背後,“世民手殺數十人,兩刀皆缺,流血滿袖,麗之複戰”淵軍複振,鋒刃相交,響若山崩,城樓皆震。淵軍傳呼“已斬宋老生”,老生兵聞之大亂,棄戈而走,爭奔東門、南門欲入,建成、世民率軍先已屯守門外,老生不得入,為劉弘基部下軍頭盧君諤所斬。淵軍奮擊,血流遍地,日暮下令登城,軍士無攻具,肉搏而上,遂克霍邑。賞功時有人提出奴應募者應有別於良人,淵曰:“矢石之間不辨貴賤,論勳之際何有等差?諸部曲及徒隸征戰有功勳者並從本勳授。”淵軍繼進,勢如破竹,連下臨汾、絳郡(今山西新絳),至龍門(今山西河津禹門口),劉文靜與突厥柱國康鞘利引突厥兵五百及馬二千匹來援。

九月,進圍河東,屈突通憑城拒守,攻之不克。時關中豪傑日有前來歸附者,淵欲引兵渡河入關中,進攻長安,正猶豫未決。裴寂曰:“屈突通擁大眾,憑堅城,吾舍之而去,若進攻長安不克,則腹背受敵,此危道也。不若先克河東,然後西上。”李世民曰:“不然,兵貴神速”,“宜乘機早渡,以駭其心。我若遲留,彼則生計。且關中群盜,所在屯結,未有定主,易可招懷,賊附兵強,何城不克?屈突通自守賊耳,不足為虞。若失入關之機,則事未可知矣”⑩。淵“兩從之”,留諸將繼續圍攻河東,自引大軍渡河西進,主力渡河後遣建成、劉文靜等率軍數萬屯永豐倉,守潼關,以備東麵敵兵;世民率劉弘基、長孫順德等部數萬人攻取渭北。淵女平陽公主於柴紹赴太原後,歸雩縣別墅,散家財聚眾起兵,與起兵於雩縣山中之李神通及聚眾於司竹園之西域商胡何潘仁聯兵政克鄠縣,眾至七萬。及淵渡河西進,平陽公主、李神通等各遣使迎接。世民軍至渭北,平陽公主率精兵萬餘前與會師,營中號曰:“娘子軍。”世民引兵趨司竹,李仲文、何潘仁、向善誌等皆帥眾歸附,勝兵十三萬,軍令嚴整,秋毫不犯。隰城尉房玄齡謁世民於軍門,世民一見如故,任為記室參軍,引為謀主。大軍所至皆下,吏民及各地武裝“歸之如流”。世民遣使請李淵會師長安戰場,淵命建成選精兵趨灞上(今陝西西安東),世民率新附諸軍北屯長安故城。十月,李淵至長安附近,諸軍皆集,合二十餘萬。淵命建成攻東、南兩麵,世民攻西、北兩麵。十一月,建成部下軍頭雷永吉利用雲梯首先登上城牆,諸軍繼之,遂克長安。

李淵進入長安,與民眾約法十二條,悉除隋朝苛暴,迎代王侑繼皇帝位,是為隋恭帝,改大業十三年為義寧元年,遙尊煬帝為太上皇。恭帝以淵為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進封唐王。“軍國機務事無大小,文武設官位無貴賤,憲章賞罰,鹹歸相府”。義寧二年(618)四月,煬帝凶訊至長安,五月,隋恭帝禪位於唐,唐王即皇帝位於太極殿,國號唐,是為唐高祖,改元武德,仍都長安。罷郡置州,改太守為刺史。六月以世民為尚書令,裴寂為右仆射、知政事,劉文靜為納言,以隋民部尚書蕭璃瑀為內史令,屈突通為兵部尚書。立建成為皇太子,世民為秦王,元吉為齊王。奉隋帝為酅(xī希)國公。萬年縣法曹孫伏伽上表曰:“隋以惡聞其過亡天下。陛下龍飛晉陽(617年五月晉陽起兵),遠近響應,未期年而登帝位(618年五月隋恭帝禪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難也。臣謂宜易其覆轍,務盡下情,凡人君言動,不可不慎。”淵覽表大悅,擢為治書侍禦史,賜帛三百匹,並頒示遠近。

注釋

①《舊唐書》卷一八七上《夏侯端傳》。

②《大唐創業起居注》卷一2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③《大唐創業起居注》卷一4頁。

④《通鑒紀事本末》卷二六2372頁,中華書局1964年版。

⑤《通鑒紀事本末》卷二六2373~2374頁,中華書局1964年版。

⑥《通鑒紀事本末》卷二六2375頁,中華書局1964年版。

⑦《通鑒紀事本末》卷二六2375~2376頁,中華書局1964年版。

⑧《大唐創業起居注》卷二19~20頁。

⑨《通鑒紀事本末》卷二六2380頁,中華書局1964年版。

⑩《舊唐書》五七《裴寂傳》。

《通鑒紀事本末》卷二六2391頁,中華書局196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