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到聖誕節,我回國已經兩月有多。我常常與阿格妮絲在一起。隻要她鼓勵我,我就會有強烈的熱情和上進心。
每個星期我都騎馬往返於我和她住的地方並且回憶著過去的思想。
或者是我在傾聽過去的回聲,和回憶阿格妮絲聽我朗讀作品時的音容笑貌。
我對阿格妮絲的責任,包括我的一切。她以一種獨特的愛心愛我,我若攪亂這平靜的愛,是自私的、可鄙的踐踏,且它永遠不會再複發;我已成熟的信念告訴我,我既然一手製造了自己的命運,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東西,那麽,除了接受,我就沒權抱怨。但我是愛她的呀;如今,即使朦朧地想到,在那將來,我可以承認我的愛情,那對我是一種欣慰;那時一切都已過去了;那時我可以對她說,“阿格妮絲,我剛從海外歸來的那會,就是這樣情形;我現在垂垂老矣,但從那時我從未戀愛過!”
她那方麵,我從未見過有什麽變化。從前如何待我,現在依然如故。
自從我回來的那天晚上,姨婆跟我在這個問題上倒產生了一種新思想,我不能稱之為拘謹,或隻能說是一種默契,我們同時都想到這個問題,但誰也不把我們的想法付諸語言。每逢晚間舊習一起坐在爐前時,我們就進入這種思緒;彼此心照不宣,就如我們已經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但我們卻保持著沉默。我相信,那天晚上她已經知道,或部分明白到我的心跡;她也很理解我之所以不明確表示我思想的理由。
聖誕節即將到來,而阿格妮絲並不曾把新的秘密向我表白,我心裏幾度起了懷疑——她是否了解了我的心事,怕引起我的傷心,因此不說——這種懷疑開始重重地壓在我心頭。假如這樣,我做的犧牲等於沒用;我對她最起碼的義務等於沒有盡到;我避而不為的行動,就等於時刻在進行。我決定把這情況都來;——假如我們存在這樣的屏障,就要馬上堅決動手排除。
那是冬季裏風大的一天——我應該不忘的!幾個小時前下過一場雪,雪並不厚,但在地上凍得幫硬。有力的北風從我窗外的海麵上吹來。我在想,這股有力的北風也正席卷著積雪,橫穿瑞士荒漠的山野,使得人跡稀少;我在想,那片荒漠地帶和這茫茫大海,哪一個更為寂寥。
“你今天還要騎馬出門嗎,特洛特?”我姨婆在門口探頭進來說。
“是,”我說,“我要到坎特伯雷去一趟。今天騎馬。”
“願你那匹馬也這麽想,”我姨婆說;
“無論如何,騎馬溜上一趟,對它的主人是有益的,”我姨婆說,看了看我桌上的文稿。“啊,孩子,你趴在這兒寫了好幾個鍾頭了!我平常看書時,從沒想到寫書費這麽大的勁。”
“有時,看書也挺費勁兒啊,”我回答。“至於寫書嘛,姨婆,樂在其中呢。”
“哦!我懂啦!”我姨婆說。“滿足自己的雄心,對不?好啦,你去吧!”
“有關阿格妮絲的戀情,”我神情自若地站在她麵前說道——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已經坐在了我的椅子上——“你還明白些什麽?”
她往我的臉上看了一會,然後回答:
“我想,我還了解一些,特洛特。”
“你的印像有依據嗎?”我問道。
“我想,是有依據的,特洛特。”
她看著我,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感情。因此,我凝聚了更堅持的狠心,向她展獻了一張很愉快的笑臉。
“這不算什麽,特洛特——”我姨婆說。
“啊!”
“我覺得阿格妮絲快要結婚了。”
“願上帝祝福她!”
我高興地說。
“願上帝祝福她!”我姨婆說,“也祝福她的丈夫!”
我也隨聲附和了一句,疾馳而去。我如今有了充分的借口去做我決心要做的事。
那次冰天雪原的情景,我曆曆在目,仿佛一幅雪原圖。
我到來時,隻有阿格妮絲自己在家問候我後,開始做針線了。
我坐在她身旁,我們談我做的事,她努力的鼓勵我。
“你瞧,所以我才充分利用現在的時機,”阿格妮絲說,“趁著我還可以談的時候,跟你談一談。”
我看著她那專心於手中活計的漂亮臉蛋,她忽抬起她的眼睛,看到我正看著她。
“你有心事,特洛特烏德!”
“阿格妮絲,我有事?我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她放下活,像平時一樣開始用心看著我。
“親愛的阿格妮絲,你對我的真誠有懷疑嗎?”
“不懷疑!”
“你懷疑我仍像過去那樣對你真誠相待嗎?”
“不懷疑!”
“我剛回來的那會兒,我對你述說過很強烈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她輕聲說,“記得很清楚。”
“你有一樁心事,”我說。“我能否知道,阿格妮絲。”
她垂下眼睛,顫抖起來。
我想從你嘴裏清楚的知道你珍寶般的愛情是什麽樣子的。
她聽後,帶著複雜的眼神看我,然後痛哭起來。
但不知怎麽這哭泣卻給我帶來了希望。
“阿格妮絲!妹妹!最親愛的!我做了何錯事?”
“讓我去吧,特洛特烏德。我不大舒服。我以後再對你說。我會寫信給你。現在別跟我說話。”
“阿格妮絲我不忍心看你這樣,我願分擔你所有的負擔,我現在是為你而生啊!”
“哦,改日再說!”我當時能聽得清的隻有這幾句話。
“但我還有話非說不可,我是誠懇的,沒有半點兒自私的成份”她這時平靜了。她把蒼白的臉轉向我,斷續但清楚地低聲說道:
“特洛特烏德,我不懷疑,你別誤會,過去的感情已成為過去,有個秘密隻屬於我自己。”
“阿格妮絲!別走!請等一下!”
當她正要走時,我抱住了她。
“親愛的阿格妮絲!我最尊敬、最崇拜——最忠心愛戴的人啊!我本不想表白,直到風燭殘年時再說的。
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但是卻不像她方才那樣灑落的眼淚,我看見我的希望在她的眼淚裏閃光。
“阿格妮絲!你一向是我的向導,是我最得力的支持者!在幼年時我就信賴你,但現在更熱烈的是愛你。
她仍然流淚,但不是悲傷的——而是高興的了!由著我摟在懷中,這在從前是從沒有過的事,也是我曾經從來不敢想的。
“當我——如癡如醉地愛朵拉時,阿格妮絲,這是你了解的——”
“是的!”她懇切地喊道。“我了解這情況,很高興!”
由於你的同情,在愛朵拉,在失去朵拉時,我都很好。她含著淚花依偎在我懷裏。
“親愛的阿格妮絲,我遠走異國,是因為愛你;流連不返,是因為愛你;毅然歸來,也是因為愛你!”
“我很幸福,特洛特烏德——我**滿懷——不過有一句話,我必須說一說。”
“最親愛的,是什麽話呀?”
“我一直愛著你!”
哦,我們快活無比!永遠不再分離,我們為之高興得流淚。
第二天晚飯時我們出現在姨婆麵前,且書房已收拾幹淨了。
“喲!”我姨婆睜大眼睛,“這位是誰呀?”
“阿格妮絲。”我說。
由於我和阿格妮絲有約在先,進門時啥都不說。即使這樣,她還是熱情的和阿格妮絲打招呼,然後下去吃飯。
“順便說一句,姨婆,”吃罷飯,我說道;“我把你給我談的事對阿格妮絲說了。”
“那,特洛特,”我姨婆說道,“你可就不對了。你失了信。”
“我認為你不會是生氣了吧,姨婆?如果你知道,阿格妮絲不快活,我相信你就不會再生氣了。”
“胡說!”我姨婆說。
眼看著我姨婆就要發火了,我認為不讓她發火才是上策。我摟著阿格妮絲,走到我姨婆的椅子背後,我們兩個都彎腰看她。我姨婆兩手一拍,從眼鏡裏看了一眼,立刻發起叫聲,我平生見她歇斯底裏地喊叫,這還是第一次。
看見我姨婆一反常態,便把原委向她說明,但皆大歡喜了。
沒過兩個星期我和阿格妮絲結婚了,我們的婚姻是安靜的,我對她會用盡一生的愛。
“親愛的丈夫!”阿格妮絲說。“如今我可以這樣稱呼你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說出來我聽聽,親愛的。”
“這件事發生在朵拉臨終的那天夜裏。她叫我來。”
“不錯。”
“她告訴我,她留給我一樣東西。你能猜出是什麽嗎?”
我相信我能。我把已經愛我那麽長久的妻子摟得更緊一點。
“她告訴我說,她向我作最後一次請求,也托付我最後一件事。”
“那就是,隻有我才能彌補這個空缺。”
阿格妮絲把頭貼到我的胸脯上,哭起來;我也陪著她哭,雖然我們是那樣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