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為狄更斯生平第一著意之書,分前後二篇,都二十餘萬言;思力至此,臻絕頂矣。古所謂鎖骨觀音者,以骨節鉤聯,皮膚腐化後,揭而舉之,則全具鏘然,無一屑落者;方之是書,則固赫然其為鎖骨也。大抵文章開闔之法,全講骨力氣勢,縱筆至於浩瀚,則往往遺落其細事繁節,無複檢舉;遂令觀者得罅而攻。此固不為能文者之病,而精神終患弗周。

狄更斯他著,每到山窮水盡,輒發奇思,如孤峰突起,見者聳目;終不如此書伏脈至細,一語必寓微旨,一事必種遠因。手寫是間,而全局應有之人,逐處湧現,隨地關合;雖偶爾一見,觀者幾複忘懷,而閑閑著筆間,已近拾即是,讀之令人鬥然記憶。循編逐節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蹤,得是事之來源。綜言之,如善奕之著子,偶然一下,不知後來鹹得其用,此所以成為國手也。

施耐庵著《水滸》,從史進入手,點染數十人,鹹曆落有致。至於後來,則如一群之貉,不複分疏其人;意索才盡,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遍之故。然獨敘盜俠之事,神姦魁蠢,令人聳懾。若是書特敘家常至瑣至屑無奇之事跡,自不善操筆者為之,且懨懨生人睡魔,而狄更斯乃能化腐為奇,撮作整,收五蟲萬怪,融匯之以精神;真特筆也!史班敘婦人瑣事,已綿細可味矣,顧無長篇可以尋繹。其長篇可以尋繹者,唯一《石頭記》,然炫語富貴,敘述故家,緯之以男女之豔情,而易動目。若狄更斯此書,種種描摹下等社會,雖可噦可鄙之事,一運以佳妙之筆,皆足供人噴飯。英倫半開化時民間弊俗,亦皎然揭諸眉睫之下。使吾中國人觀之,但實力加以教育,則社會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風,謂歐人盡勝於亞,似皆生知良能之彥;則鄙人之譯是書,為不負矣。

閩縣林紓敘於宣南春覺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