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此次至學堂,其光陰如前,都無足紀,直三月為餘生辰,尚能記憶其事。

於是與司蒂爾福司交情逾密,彼在暑假中,即畢業出門,餘戀別與之益親。此半年中有一事,為餘生平之大紀念,故瑣瑣者均屏弗記,而其日之天色風信,餘鹹憶之。

餘一日晨起,忽聞霧霾之腥,地上尚有微霜,講堂中以霧濃,燃數燭,其光瑩瑩,同學以手僵嗬氣,其出如雲煙,尚以足蹴踏取暖。晨餐既罷,同入講堂,夏迫授書,言曰:“大衛考伯菲而至客廳,有人看爾。”餘以為必壁各德寓物與我矣,跳躍而出,旁坐之人微引吾襟曰:“若美食宜分我。”餘匆匆出視,夏迫曰:“胡急急為,為日久也。”餘此時果聰明者,聞夏迫言,宜有所警,顧乃無見。

既至,見克裏格爾方晨餐,其前一戒尺,一新聞紙,密昔司克裏格爾執一書於手,初無他物。密昔司引我近榻,即坐吾次,言曰:“大衛考伯菲而,餘有要言語爾。”餘二目方注校長,見校長搖首浩歎,而口中尚含麵包未咽。密昔司曰:“汝太稚齒,乃不知世界逐日而變,即生者亦有逝去之人,此事固不樂聞,然亦必須一覺,特薄命者聞之預耳。”餘視密昔司乃不能出話。密昔司少須語曰:“汝自年假以後歸堂,爾家均無恙耶?”又逾片晌,曰:“若母如何?”餘雖弗知,然中心已戰,仍以目視密昔司。密昔司曰:“今日侵晨有書,言若母疾病矣。”此語一發,似餘與密昔司中間隔一重霧,而熱淚直奔注而出。密昔司曰:“厥疾甚殆。”餘自思,知母逝矣,未及密昔司言而悲不自勝,知大地之上,初無親我之人。然師母待我厚,不令入堂,留侍其側。餘哭極而睡,醒而複哭,至於嗚咽無聲。但有悲懷,悲憾於中,較哭尤痛,覺此麻木之悲懷,生其隱痛,不可爬搔。此時思想,初非但思大難,然或出或入,不離乎此。自思此時吾家諸窗皆閉,人聲寂然,複思此稚弟如何?密昔司則告我亦病。於是思及門外死父之墳,移時吾母亦將同殯。乃徐登小榻麵鏡,自照其容,凡人固言童子無積悲,餘則不然。

唯此一日中,在學堂似享特別之利益,然一人凝思,則愁慘至於萬狀。已而課罷,群人就我問訊,餘悲莫能答,時定明日晚中回家,不附郵車,但附村間笨車。是晚餘乃不談故典。忒老特爾司必欲予我枕頭,實則吾自有枕,必欲假我,亦莫知其所為。顧彼亦僅有一枕,何為予我,實則彼可以假我者,亦但有此物耳。尚有一紙,上寫無數髑髏,亦以贈我為紀別之物,助我消憂。

明日午後行矣,行時乃不期其不更涉此地。是夜車行至鈍,至明日十句鍾始至鴉墨斯。既至,則尋巴格司,乃不之見。但見有矮小之人,衣黑衣,冠廣簷之冠,行近笨車向餘曰:“汝非馬司德考伯菲而乎?”餘曰:“然。”黑衣者曰:“隨我,我將爾歸。”餘於是授手於彼,彼即引我。餘私念此何人耶!遂行至一小街,有屋上書烏麥治紉及冠與緇衣之肆。屋小而悶,就中衣服積疊無數,有臨衢之窗,懸冠服待鬻。肆之後有小屋,有三少女治緇衣於其內,地上殘帛滿之,有火瑩瑩然。

餘入時,三少女皆引目視餘,複俯而紉。更遠有木肆,斧釘之聲琅然。黑衣者問一女曰:“美尼,汝治藝如何?”女且紉且答曰:“待彼需時,吾畢矣,阿父勿焦煩。”烏麥即脫冠而息,烏麥胖而短,故少行即喘。美尼曰:“阿父年來乃類江豚。”烏麥曰:“似之,顧乃弗知。”美尼曰:“父長日遲緩,一無所急。”烏麥曰:“我即不緩,於事何濟?”美尼曰:“父言當也,吾輩度日,亦大佳,此天相也。”烏麥曰:“吾息已定,當為此子稱量其衣材,馬司德考伯菲而與我同出外廂。”餘即隨出,烏麥出黑布示餘曰:“此為美材,非父母死者,不能驟用此材。”於是以尺量餘身,言曰:“此間之物,是為入時,是為悖時,以時世之興替,吾自壞物材匪少哉。”天下衣服之變更,正同人事,不省胡來,亦不知安往。實則凡物皆類人之性命,以此推之,代謝亦複易易。餘重咎在身,烏能與辨。烏麥複引餘入,行時喘不已。既進,複啟一關,向外呼曰:“汝輩瀹茗,且以麵包牛油進。”餘乘物未入時,則靜觀縫紉,耳中則仍聽斧釘之聲。已而物進,雲以餉我,餘見緇衣即傷吾母,乃不能進。烏麥視餘曰:“吾已見汝,且與相識久矣。”餘曰:“我乃眼生。”烏麥曰:“汝生時及此,吾皆知之,尤能言,汝未誕育,吾已知之。若父,吾舊人也,彼衣可五尺九寸半,彼墳長二十尺,寬可五尺。”時斧釘之聲愈厲,餘曰:“客亦知吾稚弟如何?”烏麥搖首。而耳中複聞斧釘之聲。烏麥曰:“彼今在母腕上矣。”餘曰:“夭耶!”烏麥曰:“汝有何術,悲哽何為!”餘聞言複悲,飯乃莫進。見屋隅有小案,將赴而伏之,而案上尚有衣材,美尼立起取之,防為餘淚眼所潰,成斑點也。美尼貌美而心良,見餘痛哭,則為餘理發,然微窺之似得意於藝業之將竟,此時悲喜之心,對麵各殊也。

少須,斧聲靜,有少年過是間,手斧而口釘,烏麥曰:“周蘭,爾業畢乎?”周蘭斜其口,下其釘曰:“畢矣。”美尼二頰盡絳,旁坐之二女,則相視而笑。烏麥曰:“汝夜來以蠟治藝歟?”周蘭曰:“然,曾否丈與美尼同至一觀?”烏麥曰:“可。”因謂餘曰:“汝能否與我同觀,爾……”美尼曰:“勿須彼。”烏麥曰:“誤矣,汝言良當。”餘心知必為吾母飾終之物,棺也。實則吾於棺木,初未之睹,但聞釘聲,固已料及。此時衣畢,二女去其線屑,即出行肆門之內。美尼疊衣於二筐之上,美尼疊時,口中作微謳,周蘭潛入與之親吻,言曰:“若父已往覓車,吾輩將同賁彼家矣。”語已即出。美尼去指上銅鍛,納之衣中,複又以黑線貫針,筘之胸次,再攜外衫,對鏡自照,此等事,餘皆伏而見之。心中初未有意相屬,心則內悲,目仍外矚。

少須車至,烏麥納衣車中,乃更抱餘而登,三人繼登。餘在車中,覺彼三人共車而樂,即餘亦非媚嫉其人,自念身為孤兒,後此所見者均生人,無複親屬。烏麥前坐,此二人者,坐於車後,常常對語,尚欲語予,予不欲答。彼二人乘老人不見,作情愛狀,餘望而悚然,實則靜默無聲,獨餘見之。迨車停喂馬,車中人亦下而飲饌,餘水漿均不入口。

已而至家,餘疾下,趨入室中,一見吾母窗門,淚即湧出,尚未近闥,壁各德突出,抱餘大哭。少須亦止,微語餘,亦微步入室,如恐驚死母。餘觀壁各德顏色,似久久未睡,忽語餘曰:“長夜守屍,若母不納棺中,吾眼亦決不舍屍而去。”餘入,見麥得斯東一不視餘,彼向火而坐,俯首暗哭。迦茵則據座作書絕忙,見餘但伸一指,令餘把握,作冷語曰:“汝之衣服,紉者為爾量度否?”餘曰:“量矣。”曰:“汝在學堂所宜易衣,挈而歸乎?”餘曰:“歸矣。”迦茵寥寥吐此二語外,殊無他言,此蓋憐我無母,稍加餘以顏色,迦茵之恩摯矣。迦茵之冷澀如是,尚自以為善於克治,持剛決之態,臨難不苟,真女宗也。且自命能任煩劇,事事皆形之筆墨,愈顯其能。

是日自晨至晚,迦茵提堅筆與紙抵抗,可竟日無息。凡部署家政,神愈堅定,覺臉上一絲肌肉均未嚐少動。麥得斯東則執書於手,亦無讀誦之聲,以目注視,可一句鍾,初不更翻楮葉,有時置書閑行於屋中。餘枯坐,但數其趨走之步而已。麥得斯東既不與迦茵言,視餘有同空氣,終無一言。室中之聲,舍麥得斯東足音,迦茵筆尖,及鍾上機械,三者而已,他無聲也。

餘母未葬之先,乃不能見壁各德,但有侵晨下樓時,則見壁各德蹲於吾母及稚弟停靈之門外,晚中則至餘床前,侍餘睡後始去。餘尚憶葬母之前一二日,然甚模糊,餘此時竟不能數其時日矣,壁各德忽入,引餘入視母柩,柩居榻上,以白布為冪,壁各德將揭冪發棺,蓋欲引餘朝母,餘心痛欲裂,止之勿啟。至於下空之一日,及今思之,尚如昨日,即昨日之事,吾憶之亦不如是了了也。

是日在巨廳上,天氣未佳,室中陳酒無數,餘黑衣上頗帶油氣,醫生赤力迫亦在室中,見餘入,即曰:“馬司德大衛無恙!”餘不敢言佳,乃咽淚伸手與之為禮,醫生笑語迦茵曰:“此小友不期長成矣。”迦茵不答。醫生曰:“吾觀是子,較前為進。”迦茵攢眉仍弗答。醫生遂引餘別坐一次,亦不發語。凡此等語,與書中初無理致,唯見即記之,故不期其瑣瑣至此。少須鍾動,烏麥入而告餘,令至墳次送空。送者麥得斯東外,尚有鄰人及醫生與餘。既至門外,見引棺者已處棺於肩上,直趣墳地,既至,眾環穴上。是日天氣愁慘,異於平日,棺至時,眾皆執冠於手,立而無言,已而牧師誦經文。微聞有哭聲,則壁各德別立一處發聲哭。會葬者皆鄰人,餘亦不能為禮,但覺恨填胸臆,聲咽不複自伸,然淚眼模糊中,尚見美尼與周蘭眉語。已而下葬,益之以土,眾歸。餘見母闥,則舊事---潮上,奔湊腦中,腦不能堪,幾於暈逝。歸時,眾皆不視餘,唯醫生尚飲餘以水,餘謝醫生將赴寢,醫生諄諄慰我,遂別。

餘知登樓後,壁各德且至,是時屋中萬聲皆寂,壁各德即來,亦無聲響,就餘榻而坐,執餘手,有時納之唇際親之,複摩撫餘手者再,始告餘以母之死狀。謂:“母病已深,但覺心神慌忽,不自寧謐,迨既生兒,吾以為心有所屬,病或得間,不知其沉頓已深,逐日敗相呈露,唯抱爾稚弟獨坐而哭,既而哭止則微謳,聲低而悲。吾有時聞聲,其音吐似至自雲表,嗣是愈膽懾,稍聞人聲,即赫然驚聳,然其待我,則終始無改其度。”語至此,微微小撲吾掌,複言曰:“當爾言歸之一日,此一日,即為彼恢複彼本來之麵目。汝行後,語吾曰:‘我自度不能更麵吾玉雪之兒矣!’語時狀甚可危,似堅確其辭,決不見汝者。後此尚欲持其軀幹,奮其精神,而彼姊弟二人,仍時時督責,若母強自支厲,顧乃不如前狀。若母自雲將死,顧乃未語彼人。唯一日去死期可一禮拜,忽語麥得斯東曰:‘吾親愛之人,吾其將死乎!’是晚吾侍之睡,若母在枕上語吾曰:‘今日對彼所言,為期迫矣,且吾軀疲茶已極,果今夕尚可以寐,寐時汝且勿行,上帝賜福兩兒,尤當佑彼無父者。’於是吾長日隨若母矣。若母有時亦語彼二人,以若母多情,凡近彼左右,初未嚐加以惡語,迨二人去後,始告我以腹心之言。每睡麵必向吾,吾行,若母即不得睡。至於臨終之一夕,即與吾親吻言曰:‘果此懷抱之兒亦夭,壁各德,汝必語彼二人,以童屍枕吾之臂,同瘞於地。大衛亦必令歸,視吾下空。汝尚須告彼,謂彼母終時,百轉千回,為彼祈福。’語至此,複止,乃輕撲餘掌,已複言曰:‘夜深矣。’言渴甚,吾授之以水,若母忽對吾微笑,其狀至美。遲明日出,若母複言曰:當日密司忒考伯菲而待我厚,每事見容,有時我以慵蠢自咎,夫言兩心相愛,即為門庭之福,爾雖不善治家,而吾意已足。嗟夫!壁各德,汝試以腕承吾頸,吾覺爾麵與吾漸遠,今當與爾相依至熨帖。”吾如言,而若母即終於吾臂上,狀亦無苦,但如沉睡。

壁各德語已,餘自始至終,竟忘麥得斯東至吾家之情狀,但憶自乳抱時之戀母,至母垂死之光陰,前後直接。每每追懷風采,但覺母之慈容,以手搔吾發,又引吾作跳舞狀。餘今誠語讀吾書者,須知吾忘後事但懷前此光陰者,似吾母忽生二翅,淩蹴直向前此安樂之時光,將後來苦況刪除都盡,故餘亦但能憶母前跡耳。此墳中之母,是抱餘懷中之母也;彼手中所抱之兒,非稚弟也,我也;其人即為餘所經曆之我,今永永在母懷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