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葬後,迦茵第一事,即發令驅壁各德盡此月杪行也。壁各德之心,胡能鬱鬱居此,居此者,實為我,即有善地,彼亦弗懌。壁各德曰:“吾勢當行。”於是彼此吊慰不已。至於餘後來之事,二憾默不一言,果彼前一月令我自決去留者,彼亦甘之,顧乃弗敢。

一日,餘壯膽問迦茵以何時更入學堂。迦茵漠然曰:“似不更赴彼間矣。”詘然遂止。而餘及壁各德欲探取其消息,卒不可覓。二憾者,亦不視餘為人類,若以目前彼不拘攣餘,餘亦落落可以自由,向後思之,則終無啖飯地矣。彼既不加顏色,且不令常近客堂。有時偶入,則迦茵立驅餘出,然亦不禁餘親壁各德。先是防麥得斯東督課餘書,或迦茵口授,禍皆立踵。少須,餘大悟,憂之無謂,此時彼意不屬餘以書,直欲令餘蹉跎日月,成為朽人。餘初不審其用心之蛆酷,但覺母死之後,如中巨棒,腦氣立昏,百事都不省記。尚有一節,餘頗了了,知此二憾決不令餘更親學問,即衣食亦不過問,迨長一無所長,直流落村間,有同行乞,或漂流於外,自圖其生。唯此等圖度,亦不久留腦中,旋起旋忘。

一日,餘即灶下自烘其手,微問壁各德曰:“麥得斯東益厭我矣,彼初不悅我,今則並眼光亦不一及。”壁各德拊吾發曰:“彼或悲涼,無暇及汝也。”餘曰:“壁各德,餘心何嚐不悲,彼果為悲而忘我,我胡有憾,今度其人決不如是。”壁各德曰:“汝胡為知其非悲?”餘曰:“彼之悲切為己也,至今尚向爐枯坐,然一見我,即易其狀。”壁各德曰:“所易之狀如何?”餘曰:“怒也。”即學其狀示壁各德,曰:“彼果悲也,胡為而怒?”壁各德不答,餘仍以手近灶。少須,壁各德曰:“大衛。”餘曰:“諾。”壁各德曰:“吾前後為爾思之,吾思即左近得一人家,留此以侍汝,顧乃無之。”餘曰:“然則奈何?想爾亦非有生財之思。”壁各德曰:“今但能歸鴉墨斯。”餘聞言曰:“汝果居彼,則吾尚足徐圖相見,若竟達天涯,吾何見者!”壁各德曰:“吾安有是事,子在此,吾一禮拜必一至視汝,至於死而後已。”壁各德語時,餘自覺心中大梗立時拔置,心為爽然。壁各德曰:“大衛,吾先至吾兄家小住半月,此半月中,餘稍稍釋其愁懷苦緒,我意汝居此亦非計,不如從我赴海濱,亦佳事。”讀吾書者,須知此等佳消息,餘安弗悅!若以相見言之,舍壁各德外,即彼家人為餘親稔之人,知當日待餘之善,恒與愛密柳拾石海灘,**舟為樂,風趣乃擅人間。此遭更往,為樂更深於前,且掬我殷憂訴之愛密柳,用自排遣。既而自思,果迦茵不見答者如何?

時迦茵驟人覓物,壁各德即與言是事。迦茵曰:“此孺子赴彼亦空度時光,須知少年人好閑,足生萬惡。然而在此亦閑,等閑耳,不如縱之使行,亦佳。”壁各德此時顏色頓變,似有所言,既而複止,知言時將種惡於餘身。時壇中有醃菜,迦茵俯而檢之,言曰:“此事且勿語吾弟,吾一諾即行可也。”餘謝之,然不敢有得意之色,防為彼所見,又泥餘行。此時,迦茵則斜視餘麵,果微露悅色,則吾事且立敗。

時壁各德謝去之期已屆,吾二人乃飭行事,仍巴格司以車至。先是巴格司車止柵門,戢足弗入,今則徑入內庭,為壁各德負箱篋。巴格司負篋時,忽引目視餘,餘見狀,審其有異。壁各德出門,以長別之故,不能無情,晨起,先哭吾母墳;登車,則以巾蒙麵,哭不可止。方彼蒙麵,巴格司坐而驅車,似無聞見,已而壁各德去巾發言,餘見巴格司點首作醜狀,餘乃莫名其所以,覺其人枯坐,則問之曰:“密司忒巴格司,晨氣佳也。”巴格司曰:“佳。”餘曰:“壁各德不哭矣。”巴格司曰:“為意適耶?”語後少思,則引目視壁各德言曰:“適乎?”壁各德笑曰:“然。”巴格司移坐近壁各德,少伸其臂曰:“果適耶?”如是問之者再,每問則移身近壁各德,時時以臂肘之,至於後來,幾於三人同擠,餘氣息至不能宣。壁各德斥令勿爾,巴格司快快,少移其身,然為狀至得,似以良法得不言之秘,己則不言,令壁各德言之。少須又言曰:“果適耶?”於是複擠餘二人於座間,餘呼吸又梗,少須又複如是,餘知狀,則起立不為所擠。已而車至逆旅,巴格司少停,市羊肉啤酒飲食我。壁各德飲時,巴格司複引身近壁各德曰: “適乎?”壁各德酒溢其喉,大嗆幾死。車遂至鴉墨斯,時市人大集,巴格司乃引目向馬,遂不複為是狀。

既至鴉墨斯,漢姆及密司忒壁各德已前候於車站,見餘大悅,且與巴格司握手。巴格司見眾負篋,則以背負牆,如有所思,迨餘將行,則招手引餘至人家門外言曰:“此事成矣。”餘愕然漫應之。巴格司曰:“此事不為無效。”餘複漫應之。巴格司曰:“汝知誰名願意者?願者,巴格司一人。”餘點首。巴格司曰:“萬事遂矣,吾為爾友矣,此事之成,滋得爾力。”嗟!巴格司所言,餘一不之知,徒仰麵注視而已。實則餘欲即其容止探彼衷曲,殊無成功,以彼木木然,無從得其兆也。

時壁各德呼餘,餘始行,壁各德問餘,彼何言?餘述巴格司言成功矣,壁各德曰:“其人殊冒昧,然亦不複較此,大衛,汝為我度之,我果嫁者,汝意雲何?”餘曰:“汝雖嫁夫,其愛我當無變。”壁各德大悅,即於道中抱餘親吻曰:“我心胡能變!”而市上人及漢姆叔侄見皆愕然。餘複前行,壁各德曰:“適所言事,汝意究何如?”餘曰:“嫁乎?”壁各德曰:“然。”餘曰:“事亦良佳,汝果嫁是人,車馬則為汝所有,其命車視我,可以勿須車值。”壁各德曰:“吾所愛之孺子,汝意如我,我於前月中已具此成算,果嫁者,良足自由,較之灶下婢為良。須知吾居爾家久,更易新主,百凡莫知所措;且既嫁巴格司密邇之居,欲至吾所愛主人之墳上,俄頃即至,無須於人,即死後亦可埋骨於墓之左右。”語已寂然。少須,壁各德曰:“此事汝果弗悅者,我決弗嫁。”餘曰:“壁各德,我安忍梗汝事,且我奚不願者。”壁各德複抱我曰:“我亦思之至久,為切要久遠之圖,今當更思之,且與吾兄商之,今且勿言。巴格司人亦坦率,果事其人,亦足以適,此襲巴格司言也。”壁各德語已大笑,餘聞壁各德襲用巴格司語,亦大笑,直至於船室之次,笑容尚未斂。

船室外景物,較吾初來時尚如恒狀,唯略覺較前為小。根密支遲予於門外。入室時陳設如故,餘即俯視魚籠,而蝦蟹之相鉗,仍雜亂如舊時所見,獨不見愛密柳。餘問老漁曰:“愛密柳安在?”老漁負篋行道,汗淋其額,且拭額汗,且報餘曰:“至學堂,且歸矣。”複視其鍾曰:“或二十分,或半句鍾間至矣,彼不在家,人人乃無歡驚,亦奇矣。”根密支聞聲而呻,作欲哭狀,老漁麾手曰:“勿爾,勿爾。”根密支曰:“汝不見愛密柳而無歡,不審吾心乃悲惶異於汝輩,以吾為孤孀之人,焉解家庭之樂,凡有所觸,均反吾意,唯此女與吾合也。”且語且歎,伏而吹火,老漁則俯其首自語曰:“彼又思及老伴矣。”餘聞此後,知根密支悼外之心,至今無變也。即以餘言之,此來之快快,較之前此為懊喪,意必未見愛密柳,故成此狀。

因思愛密柳歸途何出,餘將迎之於半道。已而遠遠見人影,餘即知為愛密柳,彼軀幹雖少高,然仍幼稚不類成人。此時愛密柳已近餘,睛愈蔚藍,澄如秋瀨,二口輔尤可憐愛。既近,餘轉靦腆,竟欲與之避麵,引目佯視他物。愛密柳亦佯為不見,長笑疾趨,越餘身外而過。餘本擬愛密柳呼予,既不語餘,僅能尾而追之。愛密柳行速,餘直至船室之外,始及愛密柳。愛密柳陡然回顧曰:“汝耶?”餘曰:“愛密柳,汝道上乃不見我,詎不知為我來耶?”愛密柳曰:“汝詎亦不識我耶!”餘欲與親吻,愛密柳趣以手力掩其唇言曰:“今非稚子矣。”大笑奔入船室。此時愛密柳狀乃大變,故揶揄餘,餘愈不能堅忍。因憶前此餘二人同坐木箱之上,飲食偕之,今日愛密柳乃遠我弗就,而就根密支。老漁曰:“汝胡為不與大衛同坐?”愛密柳搖首,以發蒙其麵,不答而笑。老漁乃出其巨靈之掌,撫其發曰:“小貓黠哉!”漢姆對立言曰:“馬司德大衛,彼邇來跳**,非人所禦。”亦格格笑。

愛密柳居老漁家,人人愛憐其慧,老漁尤甚,每愛密柳以嫩臉傍老漁髭須,凡有所求,匪不如誌,實則愛密柳之辯慧嬌柔,舉止之間,既黠且含靦腆,愈覺增媚,餘肝腦均醉是人。

時方茗飲,老漁述及阿娘死狀,愛密柳淚落如繩,視餘默默相憐,餘感入五中,不能罄之以語。老漁即以手分其鬢發言曰:“此亦無母之人也。”複麾手指漢姆曰:“此又其一,唯外狀觀之,彌複不類。”餘曰:“密司忒壁各德,果吾新喪,亦得一人如密司忒者,為我將護,我亦不類孤露矣。”漢姆大呼曰:“馬司德大衛,汝言當矣。”愛密柳即至老漁前與之親吻,致誠款。

忽老漁謂餘曰:“爾學堂中所深契之友,今如何者?”餘曰:“得毋言司蒂爾福司耶?”老漁曰:“似為是名。”語漢姆曰:“此名與吾漁家口號同也。”(凡船之轉舵亦曰司蒂爾。——譯者)漢姆大笑曰:“叔氏所指舵也。”老漁曰:“船之運動,必資於舵,即以運舵之名加之於舵,相去亦不甚悖。此閑語也,今但問此學生如何者?”餘曰:“吾別學堂時,司蒂爾福司無恙也。”老漁方吸煙,即揚手動其煙鬥曰:“是人為良友,足與往來;且其人風儀軀幹皆壯美,唯有福者始能接之。”餘聞彼稱我良友,即大悅,報之曰:“良然,其人風儀軀幹之美壯,果如爾言。”老漁曰:“言美足盡耶!至立吾前,大似……”久之曰:“無物不可以肖,英挺哉,此學生也!”餘曰:“論彼品格,無語不肖,勇猛固如獅子,而中懷坦坦,尤足動人。”老漁曰:“其人果向學,則世間殊無難事。”餘曰:“聰明殆出天賦,匪物不知。”老漁點首至再,言曰:“良友哉!”餘曰:“彼任事如拾芥,讀書洞徹了悟,非人所及,即蹴鞠亦絕技,容我數輩,初無所懾。”老漁複點首稱可。餘曰:“彼辭令至佳,凡與人辯,辯無不勝,有時高歌,則聲徹雲漢,聞之更當心醉。”老漁複點首稱可。餘愈言愈長,稱其度量,複述其忠篤,凡足令人臧寫,百舉乃不能盡其詞,餘以孤露之童,入彼餅檬之內,感荷至於無已。

方餘語時,忽見愛密柳引首向餘,傾聽至甘美,至於聲息皆停。餘覘之大異,立止而觀其人,眾亦移目視愛密柳,爭大笑不已。老漁曰:“大致愛密柳亦願見其人耳。”愛密柳為眾目所集,則羞澀遽俯其首,忽自額發罅中引目視餘,見餘尚注目其人,則離座而去,深匿不出。

餘仍睡於小榻之中,聞海上嚴風大吼如狂,風聲悲壯,餘亦以為必追悼逝者,始為此悲哽之音,因而思己無家,不期哽咽,乃默禱上帝。禱時,並言後此願得偶愛密柳則心願遂矣。禱已漸漸而睡。

後此即船室中飲食嬉遊,一如初來時景象。唯愛密柳恒不與餘同出海灘之上,既欲讀書,複習針鑿,長日幾據其半。餘自念此女即不讀書治藝,亦不能如前之耦居無猜。愛密柳此時已不以稚小自居,娟娟作女郎狀態矣。中心固好我,但不越禮蒙嫌而親我,有時調笑,特小示機鋒而已。餘省其放假之期,預出迎之於道,而愛密柳知狀,則間道先歸,見餘懊喪而歸,則臨門吃吃而笑。其尤有情致者,即門次踞小榻治針端,餘則跨小木箱臨其左方,讀書娛之。至今思及四月芳時,覺日影水光,都含風趣,後此乃不複更嚐此種意味。

餘初至之第一夕,巴格司忽臃腫而前,握大巾裹橘子,不言其誰饋,臨去藏於戶後,匆匆自行。漢姆見巴格司遺落物事,則追而呼之,及歸,則言此物上壁各德。後此每夕輒至,至必以物,然物亦不言所授,但長置戶後而去。物百變不同,有時或出人意表。餘尚憶一次為兩豚蹄,一次為針囊,一次為蘋果,一次為耳珥,一次為西班牙蔥,一次為葉子戲,一次為鳥籠,一次為醃腿。巴格司之媚女人,直越出常蹊之外,匪特不易發言,每至恒與壁各德對坐,如禦車時之視馬耳。一日愛情勃生,忽起奪壁各德治線之小蠟塊,懷之而去。明日複至,見壁各德治線時,則出蠟懷中,授壁各德用,既則複懷之,似長日之來,恒為是事,而終不言。或時引壁各德行於沙灘,但曰:“汝適乎?”仍如前語,無他說辭。壁各德於其行後,必以裙幅自蒙,大笑不已。於是家人恒以巴格司為笑柄,而根密支獨否,意彼亡夫在時,亦複如是,但言是人大類吾老伴也。

餘居船室可半月,垂歸矣,聞彼家人言巴格司及壁各德將同出遊竟日,餘及愛密柳亦從而出。餘知明日與愛密柳長日同車,此人生幸福,夜中至不能睡,遲明已起。方晨餐時,見巴格司已以車至,壁各德仍常服,且為吾母服緇。巴格司衣蔚藍之衫,紉者製逾廣博,袖口直掩其指,領高直推其亂發倒翹於上,銅鈕至巨,半臂及褲皆新製,此時巴格司已近上等社會人物。既登車,見老漁執舊履於手,為巴格司祝福,將擲之車上,然不自擲,令根密支擲之。根密支曰:“我為孤零之人,胡可以祝人福!似彼全福,適與我反,胡為擲之!”老漁曰:“老妹氏仍汝擲之。”根密支曰:“不可,吾心果自適者,尚可行之,今汝一帆風順,仍汝為之可爾。”此時壁各德欲行,與舉家親吻為別,餘與愛密柳已並坐車後,巴格司及壁各德則同坐於餘前。車垂行矣,若不之擲,行且無時,於是根密支遂擲破履車上,擲後立哭,餘心至悵悵,以為弗吉。漢姆即扶掖其人,根密支哭曰:“似我伶仃,仍入卑田院為當。”車行,餘亦不竟聞其語。

餘車先至一禮拜堂,巴格司止其車,縛其韁於闌幹上,扶壁各德同人。車上但餘二人,餘遂以手抱愛密柳纖腰,言曰:“吾欲行矣,在禮宜彼此相愛,盡一日之歡。”愛密柳許可,且允予與之接吻,餘大悅,言曰:“吾心愛汝至矣,若他人圖娶爾者,吾將流血與之搏鬥。”愛密柳聞言亦不忤,言曰:“愚哉孺子!”語後微哂,妙美乃無倫匹,餘注視其麵,萬憂都捐。巴格司及壁各德在堂中,久久始出,複以車野適。道中巴格司聳目向餘曰:“汝憶否吾前在車廂中以粉筆書何人名者?”餘曰:“克拉拉壁各德也。”巴格司曰:“今茲宜作何書?”餘尚曰:“克拉拉壁各德。”巴格司曰:“其下尚宜增三字曰巴格司。”語已大笑,車為之震,餘始大悟,此次之入禮拜堂,成婚禮矣。壁各德此次成禮,不欲人知,至於不立見證,今既為巴格司所發,則亦怩然而羞。既而曰:“此事亦雲畢矣。”

時車至一小逆旅中,肆人似預知餘至,列肴於案,飲啖至樂。餘見壁各德雖新嫁夫,而舉止從容如已嫁者。飯罷,引餘及愛密柳出門閑眺,巴格司意得,則坐而吸煙,今日躬膺喜慶之事,胃力大增,獨進二雞並豚肩,至於進茗時,複進醃肉一巨方,食量可雲巨矣。

黃昏時車歸,徐徐行於道上,餘於車中覘星,彼此談笑,所言者,皆評騭餘身,餘即以所學語之於眾,而巴格司亟稱餘為能,微語其妻曰:“此小才士也。”語罷,後出巨衫蒙餘及愛密柳於此衫底,彼此偎倚,樂乃無極。餘思後此成婚日,或在樹裏田間,自度境況,毋須家為,軀幹弗長,智慧弗增,長此垂超之光陰,不亦樂耶!且彼此相將,徒步於野草澗花之側,趁此陽光閑玩;夜中則枕苔而臥,為清冷無翳之夢寐;死後,眾鳥為餘啟土而葬,亦大佳事。餘趁車行,而心思飛越,如入他星球之內。

已而至矣,時已中夜,巴格司夫婦即門外為別,自歸其家。餘見壁各德行,則淒然自念,壁各德今非我有矣。是日非在愛密柳家者,即枯坐達曉,亦不歸寢。老漁及漢姆知餘戀壁各德,則陳酒饌,令餘開拓雅懷,而愛密柳竟與餘同

坐,此為至船室中第一次耳,餘悲懷為之少抒。是夜潮生,予亦將睡,老漁及漢姆遂入海行漁。屋中但根密支及愛密柳與餘,唯餘為男子,覺膽力森動,自詡將保護此二婦人,甚願有巨獅毒蟒入門,將噬此二人,餘則奮勇力斬此物,則勇名當自施布於宇內。顧鴉墨斯中初無怪物,餘無術,但能於夢中與毒龍鬥也。

侵晨,壁各德已至,臨門呼我。晨餐後,引餘至彼家,小屋兩楹,頗精潔。即以庖次為家人起坐之所,其中有櫥,其上有軟蓋,可以掀動,罩此櫥麵,狀似作字之檢。其上有書,為福克司所著,中紀前此為宗教殉節之人,餘即所取而讀之,及今追思,乃一字不複省記。後此每至其家,即取榻跽而就櫥讀此書,書中多畫圖,均燒殺烙死之象,魂魄為悸。迨長,偶記書中慘狀,即憶壁各德家,既及壁各德家,即及書中慘狀,若兩兩比附,不能分析者。

是日,即與老漁及漢姆別,遂居壁各德小樓之上。榻上有小皮閣,鱷魚書即置其上。此榻壁各德專為餘設,語餘曰:“親愛之大衛,汝當知吾,苟一日居此,其上有瓦足庇風雨者,必為汝施此榻,吾亦決不他用,長日候爾臨蒞。即使爾至亞洲中國,亦當知吾之施榻是間,一無改置。”餘知壁各德本之至誠,乃至再鳴謝。此語即第二日晨起,以手腕加吾首,一一語餘者。

餘即於是日歸,巴格司禦車,壁各德與餘同坐而歸,既至門,壁各德弗入,執手悲不自勝。餘見其車行,餘引目內盼,屋中人都無笑容,此際悲酸,有非萬言所罄者。後此光陰,但有一言,彼二人竟視我如無物,生死一聽之餘。餘回憶及,尚覺恨填胸臆。家居寂寞,至無聊賴,入無親而出無友,飽暖饑寒,一不見問,大類喪家之狗。餘當奮筆記此時,尚覺有一股慘黑之氣,撲我筆端。脫使當時置我於極暴虐無紀之學堂,餘亦甘心受其笞責,顧終不能得其部署。彼二憾者,匪特視我如畜,質言之,竟類棄物。此時麥得斯東家漸陵替,即使小康,彼亦斷不更令向學。以理論之,不餓不笞,已非虐待,顧餘之所受者,似此身若有若無,不係二人之眼孔,彼餓我答我,尚有已時,而此冷淡光陰,則真綿綿無絕期矣。逐日逐月逐年,二人之狀鹹如是而已。餘有時自慮果得病者,不知彼人又將如何?能否至吾病榻一問,卜之以狀,其或不來。此二人在家時,餘固與同飯,若他出,則一人自食。舍饕飧後,出門遊憩,初不嗔責,唯不令交友,大抵一出論交,訴其冤屈,將不利於二憾。

以此之故,醫生赤力迫常來招餘;醫生亦正悼亡,以世交之故,用慰寂寞。而迦茵力持以為不可,每數請,但許一行。餘至醫生家,則暢適不可言狀,既展其書,覺屋中皆藥香觸鼻,餘且靜觀其調藥。此時壁各德亦不能至而親餘,二憾既恨其人,遂不聽前。壁各德仍堅守前約,懸榻待我,每一禮拜,必於近處約餘相見,且來必以物餉我。餘屢請造壁各德家,乃不許可,然久久始縱一行。至時,見巴格司頗吝其資,壁各德則時譏其吝。巴格司本有餘積,置之床下,嚴扃密鐳,謂為衣簏。壁各德欲得其資,非久久商酌裁量,初不可得。餘思壁各德每以餌饋我,滋非易易。以上時日,餘苟非有舊書排遣者,其狀直等諸囚拘,每拈故書,輒讀數遍。嗣是尤有一境界較前尤遽,苟餘知覺未泯,則永永不忘其事,即在笑樂之時,偶一念及,亦即斬然無歡。

一日,餘在門外排遣,方欲至家,見麥得斯東與一人同行,餘見而踧踏,欲急趨而過,其人忽曰:“汝非白魯克司耶?”餘曰:“非也,吾為大衛考伯菲而。”

其人曰:“汝妄矣,汝決為白魯克司歇菲而。”餘聞言,忽悟及為密司忒昆寧,即前此麥得斯東引餘至船中遊曆時所見者。其人以手拊吾肩,欲挽餘麵之,旋曰:“白魯克司,汝如何,曾讀書乎?”餘莫知所答,以目視麥得斯東。麥得斯東曰:“彼家居未嚐赴讀,此人措置大難,吾不審為之地。”語時視餘作厭惡狀,少須,即移目他矚,不視餘矣。而昆寧尚以手拊吾肩,餘至欲脫去其手,昆寧曰:“汝平日佻仗無倫,今尚如前狀耶?”麥得斯東作鄙狀曰:“彼胡不然,可縱之去,汝悉心勞問,彼感汝耶?”昆寧即釋餘,餘奔歸。既至門,餘回首望彼二人,尚呶呶作語,殆議餘也。是夕,昆寧即居吾家。

明日晨餐甫罷,餘下座,將至門,麥得斯東呼餘,正色引餘至別案,而迦茵方治針端於其上,昆寧納手衣囊,以目外矚,餘拱立麵此三人。麥得斯東曰:“大衛,少年人居世界中,必任以事,斷無閑居此世界中而無事者。”迦茵即疾言曰:“似汝所為,萬萬無可!”麥得斯東曰:“迦茵,茲事聽我言之。”複曰:“少年居世,必有所事,空閑非法,似爾橫逆之兒,尤宜刻苦自新,方足成人,以我思之,必困汝於苦趣,令磨折其筋骨,方始變化氣質。”迦茵複曰:“倔強斷非法,必折,必折。”麥得斯東以目視迦茵,似止之勿言,然聞言亦甚首肯者。複麵餘曰:“大衛,汝當知吾家非小封矣。汝固已讀書,今日讀書良非易易,即使讀書不靡費,吾為爾出少資,然以吾思之,汝居學堂,於汝無益。今為汝計,當於世界中竭力爭一啖飯地,以預為得策。汝亦當知吾有酤酒之肆?”餘曰:“聞之,今忘之矣。”麥得斯東曰:“識與弗識,無傷也,此肆為密司忒昆寧所第。”麥得斯東語時,餘不期引目視昆寧。麥得斯東曰:“適昆寧言酒酤中須得童子任瑣事,吾思與其倩他童,不如用汝。”昆寧即回首曰:“此子想無他事足勝其任。”麥得斯東怫然不之答,即曰:“汝赴肆時,所應得之資,足資爾零用,至於所居及瀚衣之費,吾任之。”迦茵曰:“為數若何?尚宜一核。”麥得斯東曰:“即爾衣服,吾亦任之,計爾力作所得,或不足於衣,汝今同昆寧至倫敦矣,此行觀汝能否自食其力。”迦茵曰:“汝試思偌大之年,乃有人為汝司衣食,汝當知足,勿萌異心。”

餘此時自審二憾之謀,明為餘策,陰則逐餘,餘已知矣。顧年久不憶此時性情,喜耶?懼耶?以理言,則二者兼綜,但言其一,初未當也。餘此時不能更思,以昆寧明晨即行,讀吾書者,須為餘記此明日之晨,以十齡孺子,冠半舊之白冠,環以黑紗,為母持服,衣黑外衣,襯以堅韌之褲,此殆迦茵知我將赴世界中戰場,與人爭飯,故衣必堅韌牢實,庶不至於敗衄。餘之服飾既如此矣,而世界中產業,則悉藏一小木箱之內,於是遂同昆寧趁郵車赴倫敦為苦力矣。鄉中之禮拜堂,家中之門宇,樹下之塋兆,漸漸為物所蔽,永不之見矣。餘外所翱翔之地,及紀念之物,悉擲吾後,但覺天海茫茫,一身前趣,為可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