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下樓,見姨氏以手扶頭,如有所思。時肘次有茗,為肘所加,茗覆於案,案冪盡濕,姨乃漫無知。餘入時,姨氏始覺。餘知姨氏之凝思,必為我也,顧不敢問謀之所出。口雖力鉗,而目光則深洞姨氏之隱。餐時恒以目窺姨氏,姨亦目注餘,若目送遠人於百步之外。飯罷,以背就榻,作懶態,叉手於膝上,聚其龐眉,如有所思,而神仍在餘。餘俯首執刀叉,不敢仰視。而手顫,刀叉鹹不聽命,極力切得小塊肉,而肉輒觸手飛越盤外。餘恐極,不複更食,則垂首恭默而坐。少須,姨呼餘曰:“大衛。”餘謹起應諾。姨氏曰:“吾已作書與彼矣。”餘曰:“與……”姨曰:“與爾後父,令彼答書,不答者,我且弗承。”餘大驚曰:“後父知孺子所在耶?”姨氏點首曰:“吾以書詔之。”餘囁嚅久,始言曰:“祖姨曾否仍以孺子付其人?”祖姨曰:“未之定也。”餘曰:“嗟夫!孺子更從麥得斯東行者,將更被其淩踐。”姨曰:“茲事可勿言,待其人至後更定之。”餘心憂如焚,神誌委頓。

姨氏亦不視我,則縛長裙,取已覆之茗碗親滌之,置於盤中,掣鈴呼嘉耐移置他處。遂戴手套,執帚掃地,氈上不令少留麵包墮屑,複以物拂去幾榻之塵。

屋本無塵,而姨氏仍時時拂之。既而去裙,脫手套,仍置原處,始出針滿之合,臨窗治之。方以線入針時,言曰:“大衛,汝登樓問訊迭克,為吾草條陳畢乎?”餘聲諾立起。姨複曰:“汝殆思迭克之名為字簡乎?”餘曰:“然,心滋怪之。”姨氏曰:“彼固有其姓,特不用耳。彼姓實為李欲巴白雷。”餘意欲告祖姨,後此當仍呼以故姓。欲言未言間,姨已知之,即曰:“汝勿呼彼以舊名,彼聞之將不適,此為彼生平奇癖。實亦非是,以當時有人呼以此名時,實淩蔑其人,故至此但呼迭克,不願更聞舊名。”

餘諾而登樓,心中自念晨興下樓時,見迭克方作狂草,今為時已久,當脫稿矣。然入時,迭克仍執筆伏案而書,神思極專,餘入乃不一視。餘觀其室中,有大風箏一,案上有積稿,高可隱人,群筆如林,墨瀋可十餘罐,盡陳之案頭。見餘入時,即擱筆問曰:“世界如何者?”因附耳言曰:“吾本不欲語爾以此,須知此世界惡,且風病發也。”因納煙於鼻,大笑不止。餘不審其意,因述姨氏之言。迭克曰:“爾為我問訊,此條陳吾已署稿。且爾至學堂乎?”餘曰:“為業無多。”迭克曰:“汝在學堂中讀曆史,凡大事之年月鹹記憶耶?汝知卻而司第一為民所戕,在史第幾年耶?”餘曰:“憶在一千六百四十九年。”迭克搔首言曰:“書中鹹如是言,然乃不知何以適在是時。且為時久,胡以卻而司事竟爾入吾腦筋之中?”餘大異其言,不複能答。迭克曰:“吾終不明其事。今且無論其事,當徐為之。汝為我問訊主婦,吾文行畢矣。”餘行時,迭克複招手曰:“汝觀此風箏如何?”餘曰:“佳。高可七尺。”迭克曰:“此為吾手製,行且與汝放之於空曠之地。汝試覘此風箏,均餘文稿所糊而成,書法行列甚整齊。”餘覘風箏上迭克大著,有數處鹹記卻而司遇害事。複言曰:“吾風箏之線至修,風箏高者,則稿中事直送之雲霄之上,吾欲令卻而司遠我而去。而斯須複集腦中,不審其來何自?意必風中大有魔戲。然吾每遇大風必放,必有一日**盡無餘思也。”迭克語時,雖莊而實諧,餘思是人必戲我,乃為是言,餘亦以笑報之。彼此各大笑而下。

既下,姨曰:“今日迭克佳乎?”餘曰:“彼問訊祖姨,言大稿將成。”姨曰:“汝覘其人如何?”餘不敢質言,但曰:“其人良佳。”姨不懌,置其針線言曰:“果爾未生之姊氏語我者,必質直不敢欺隱,汝宜學爾未生之姊氏,必直告我。”餘曰:“是人似有腦病。”姨曰:“否。”餘亦如姨氏言,諾諾不敢悟。姨曰:“他語尚可指斥,唯素無腦病。”餘仍應諸不敢置辯。姨曰:“近有人言彼瘋也,我因是得彼人居是,隨事可以承教於其人。自爾生時,其人鹹居吾家。”餘曰:“為時久矣。”姨氏曰:“迭克固與餘有親串,若非我者,彼之骨肉亦將納之瘋人院中。”餘因姨氏言,不敢申辯,亦作微恨迭克之骨肉狀態,以媚祖姨。姨曰:“彼弟大愚,以其兄負奇癖,乃欲屏之於外。然彼父臨死時,以迭克屬其弟令毋苦,乃彼弟以迭克為愚,而己實真愚,乃不自解。”餘亦隨聲斥其愚,如祖姨旨。姨曰:“吾因直斥其弟,謂迭克不愚,較汝智也。唯彼應分之產,汝出之,俾與我同居,我乃不畏其瘋,當以術馭之。於是爭訟者久,迭克遂與我同居。其人藹藹有容,至於苟出謀略,他人以為昧者,吾則深服其撼略。彼有妹氏,平日甚愛迭克,特身為女人所應為之事,嫁矣。彼夫則為丈夫所應為之事,虐之,因是迭克至痛在心。益以見淩於其弟,遂成熱病。此蓋遷居時之事狀,後此每及妹氏之事,則大悲痛。彼見汝時,曾言卻而司第一事乎?”餘對曰:“然。”祖姨以手近鼻言曰:“彼往往如此。彼之負病,大類與卻而司第一大有係屬。顧既以卻而司自方,必有所懷,於世何病!”餘曰:“然。”姨曰:“語雖如是,然實不中於事情。彼恒欲敘其事於條陳,吾則力沮以為不可。”餘曰:“此條陳曾否貢之議院?或但敘述其生平,故名為條陳耶?”姨曰:“然,彼欲以此書上之度支大臣。以理卜之,彼意固欲上聞。今茲實未脫稿。彼屢屢欲人卻而司事。雖不即脫稿,然心有所寄,亦足消此永晝。”後此方知此條陳成已十餘年,以往往撼入卻而司事,故時時易稿,延宕至今莫就。姨複曰:“此人之佳妙,獨吾知之。彼好風箏,亦不梗於事。勿

蘭克零生平亦嗜此物,大學問家尚爾,迭克嗜此,亦複何病!”

此語姨氏果專為餘而發者,則餘之受教於姨氏,亦複非淺。唯在此幽寂之區,室中無人可語,特借餘以抒其議論,非意專屬餘也。餘聞言,冀望旋生。計姨氏待瘋人如是之篤,餘更至親,何由見屏,於是借以**曰,姨氏雖有奇癖,然尚可恃。是日與驢人哄,亦等諸往日。有時一少年過門外,適與嘉耐遇,睨嘉耐,姨乃大怒,以為此人世莫大之過惡。每一怒嗔,餘皆大震,然仍恭謹無懈,謂祖姨操行殊非常婦人所及。此時麥得斯東複書未至,餘心懸懸;顧特自危,未敢掬示祖姨。本擬決日與迭克同放風箏,以衣服臃腫無度,故應戢足不出。已而麥得斯東報書至,姨言彼明日將自至陳辯。餘聞言大震,不知所為。

明日,餘望門而悸,時時延佇門次。麥得斯東未至時,餘已虛懸其狀,省省然憂。而姨氏坦然不為意,仍拈針坐。餘即坐其旁,虞度答對之詞及其結果。時已逾午,姨防其來,令遲其飯。及久久不至,方令傳餐。忽大怒曰:“驢至矣!”餘見迦茵已以驢至門,方引目四盼。祖姨即在窗外伸拳言曰:“汝去,在此奚作?汝膽巨,乃敢冒犯吾禁!”迦茵置不理,祖姨愈怒。餘引老人之襟曰:“此即迦茵,立者麥得斯東也。”祖姨曰:“我焉知之!苟犯吾禁,吾不之許。嘉耐,汝前趣之行。”然驢至倔強,久立弗前,迦茵竟以雨蓋打嘉耐,而鄰右之童則大呼。祖姨大怒,擒驢僮入門,且呼嘉耐,告巡捕捉之官中。而驢僮至趣捷,直脫空引驢奔迅而去。

時迦茵、麥得斯東鹹立門外,待吾祖姨延禮,姨怒不之禮。闖然自入,待嘉耐人告,述二客姓名求麵。餘曰:“孺子應避之否?”姨曰:“勿去。”令立其榻後。餘果侍立,見彼二憾入矣。姨曰:“老身乃不審無禮者,即施吾二客。然吾村有私禁,不令騎驢人過我草地,初無分別其人。”迦茵曰:“媼禁令加之生人,乃大奇。”姨曰:“奇耶?”麥得斯東即曰: “此其密斯拖老忒烏得耶?”姨曰:“然。足下其密司忒麥得斯東,即娶吾甥婦者耶?”麥得斯東曰: “然。”姨曰:“吾有切直之言語爾。爾若憐彼無告之女兒不娶,則造福良多。”迦茵曰:“適密斯所言,有二語與吾同,即所雲女兒也,克拉拉直同未嫁之女。”姨曰:“爾我鹹已中年,己之顏色不足動人,即不至留遺笑柄。”迦茵不懌,作怒聲曰:“然,吾亦自思吾弟苟不娶此孀,為狀亦樂。”姨曰:“吾亦知汝如是。”因摯鈴曰:“延迭克下。”嘉耐去後,姨氏抗坐麵牆不語。

迭克下時,姨氏為之介紹見二人,言曰:“此迭克為吾老友,餘每行事,必問其人決策。”迭克侍立,不知所可,引目四盼。姨與麥得斯東點首示意令言,麥得斯東曰:“吾自得書,因思為吾陳辯已冤,恭敬密斯起見,不如自至。”姨曰:“爾且勿為吾地。”麥得斯東曰:“雖道途非便,終不如自至為當。”指餘曰:“此孺子舍其親附之人,常執之業,逃而弗事。”迦茵即指餘衣曰:“但觀此衣,殊令人恥。”麥得斯東曰:“迦茵勿爾。”因曰:“自有此孺子,吾家頗煩劇。自其母生時,迨及死時,恒令人焦煩無寧日。孺子孤猖而好犯上,且其含毒於心,非人所料,直叛法亂紀之人。吾同吾姊力匡之善,顧乃無效,今日特與吾姊氏告密斯以此子之操行。”迦茵曰:“此子素行,吾弟已曆言之。然天下孺子,此為毒螫之尤。”姨氏曰:“汝言過矣。”迦茵曰:“劣跡昭然,初無增減。”姨微哂,複麵麥得斯東曰:“更言之。”此時麥得斯東及姨氏顏色皆變異。麥得斯東曰:“吾見孺子奇劣,又以家不中資,故為之擇術而事。而此孺子在法宜屬吾,既屬之吾,則不能不為擇地而處,因托一至交,屬之治藝。彼乃潛逃,且沿途行乞,敗吾家聲,襤褸侄優,造密斯家泣訴,自述其枉,以彰吾過。今茲有質言奉述,果收養此兒,其中效果當可想見。”姨氏曰:“且勿言此,但問兒果若生者,汝處是兒當若何?”迦茵曰:“果產自吾弟,則決不至是。”姨曰:“但問彼母生時,能聽之操是業否?”麥得斯東曰:“克拉拉果在者,但吾二人命令,彼亦當敬承無忤。”迦茵曰:“彼惡敢者!”姨笑之以鼻。

迭克旁立,方自撩動其錢,姨氏目止之,複麵麥得斯東曰:“彼已死之孀一年尚有一百二十鎊,一死即無有矣。”麥得斯東曰:“無有矣。”姨曰:“彼尚有屋產及田地,獨無遺言予其兒耶?”麥得斯東曰:“彼夫死時,但言予其妻,無複餘文遺留其子。”姨怒曰:“安有是者!此語汝胡能出?人死固予其妻子以產,何必言子!顧妻已再醮,竟不擇人而嫁汝,顧乃無一公正之人出而力衛此產!”麥得斯東曰:“吾亡妻愛其後夫,乃盡屬之我。”姨氏曰:“汝之亡妻直蠢而無告之女兒,唯其蠢蠢,故不擇人而事,汝尚何說自圓!”表得斯東曰:“今當領歸大衛,後此為之部署,唯吾所欲,他人莫與,吾蓋有特權。今日之來,非有所陳請。”指餘曰:“彼之赴此,必有先入之言,今觀密斯如是款我,信矣。實告汝,汝留其人須畢其人之身世,若浪為調詼,吾不汝受。且今日之來為第一次,亦為最後之決。”因麵餘曰:“汝行乎?”複麵祖姨曰:“但密斯一言,不令此孺子屬我,則後此吾門無此孺子足跡矣。”語時,祖姨凝神以聽,二目耿耿作光。迨麥得斯東言已,姨氏即麵迦茵曰:“汝有何言?”迦茵曰:“吾所欲言者,吾弟已言之,吾別無他說,但謝主人有禮,禮意之殷渥極矣。”語時至鄙薄。姨氏岌然不動,語餘曰:“大衛汝行乎?”餘曰:“乞祖姨勿縱我,更落彼手。密司忒及密斯鹹不齒我。且吾母愛我,彼二人形束壤製,不令亡母近兒。”因哀鳴百狀,迄視亡父之麵,容此孤兒。姨麵迭克曰:“汝告我,應何以處此兒?”迭克曰:“為之製新衣可。”姨氏曰:“汝以手付我,汝普通之慧,良足以啟我。”接手後,遂引餘至其膝下,麵麥得斯東曰:“汝行自行,此子吾承之。果此子實如汝言,吾自有術以令之改正,特汝言洋洋,吾無一語足錄者。”麥得斯東曰:“密斯果為男子者……”祖姨曰:“妄言之人,胡敢泥我!”迦茵曰:“有禮哉!”

姨氏如不之聞,仍語麥得斯東曰:“汝以為我不知汝虐待彼孀之慘狀耶?且爾謂我不知爾之奸謀,欺彼弱息耶?汝告彼生平不敢叱狗,固愚人也。”迦茵曰:“是語溫文極矣。”姨氏仍如無聞,言曰:“天下安有良人如麥得斯東者!其柔如絲。噫嘻!爾蓋未遇如是之溫溫者。其人甘如飴飭,吾愛汝風貌,仍愛若兒,吾

即為彼第二之父親,吾三人同居此極樂園中,如是,汝曾有是言乎?汝趣出吾門!”迦茵曰:“此等語吾何弗聞!”然仍未行。姨氏曰:“嗟我蠢蠢之稚孀,竟落爾手。汝以為彼不能理家,汝二人起而督之,如鳥人教鳥,縛之係之,教之以歌,今其人安往?彼所往處,汝不之隨矣。”迦茵怒極,見斥而不理,則自言曰:“此媼非瘋即醉。”姨氏仍指麥得斯東曰:“麥得斯東,汝為陷人之惡鬼,直啖彼心。此少婦至有愛情,方爾未睹其人,吾已麵之矣。汝即以彼人之良心為爾下毒之地,此奸欺百出,都無人知。吾發若罪,勿論汝悅豫與否,吾必盡言。汝今與汝助惡之人心願遂矣。”迦茵曰:“密斯請言其助惡之名。”姨氏仍不之視,仍語麥得斯東曰:“吾已夙料彼孀之必嫁,顧乃不料嫁汝撅豎之小人。當時見時,即誕生此兒之日,後此乃以此兒為磨折彼孀之器械。”語次,麥得斯東眼動,姨氏曰:“汝天良動矣,吾周知爾之奸謀。”時麥得斯東已行近門次,顫不可止,然尚帶笑,而色已慘白如死人,氣咻咻然。姨曰:“別矣!”始麵迦茵曰:“善上道。汝更敢以驢至吾門者,即爾頭上更安一頭,吾必取爾冠而踐踏之。”方姨氏指斥時,神儀威猛,及迦茵之蘊毒於中,莫能猝發,非工妙之畫家,莫能肖此狀也。

姨氏發聲如霹靂,迦茵懾不敢逞,竟挾其弟奪門而遁。

姨氏猶凝立籬次待之,意迦茵敢招驢而坐,必且踐踏其冠。顧此二憾則戢尾而去,姨氏怒亦寢息。餘感激至於無言,以兩手攀姨氏之頸,親吻謝之;複與迭克接手,謝其讚助之功。迭克堅執餘手,且思二人逃越之狀,則大笑不已。姨語迭克曰:“密司忒迭克,後此餘二人悉為此子之保衛人矣。”迭克曰:“吾甚願佐大衛兒,無悔此諾。”姨氏曰:“然則謀定矣。吾欲改此兒姓為拖老忒烏得大衛。”迭克曰:“可,可,此果吾一家人矣。”姨氏既改吾姓則大悅,作書與估衣肆,為餘製衣,署名曰大衛拖老忒烏得。

餘自是複易一世,且易其姓,並左右之人均改前狀矣。前數日疑懼之心,至此冰釋,如出惡夢,竟不料姨氏之能將護畸零之身,至於此極。而酒肆中前跡,又遠同隔世。餘思及此,如隔以夾幕,不敢啟視,一啟則防其悲從中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