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晨餐,老人送餘至學堂,但觀規製,已似蘊絕學於其中。烏鵲下集庭墀,與人無猜。既進謁先生,則為司托朗博士。博士似守舊人,見時方坐於書室中,衣履不甚修整,見餘似無神采,言曰:“爾來吾頗悅懌。”乃與予引手。去博士座未遠,有少婦至美麗,坐而冶針繡,博士呼婦為安尼,餘以為先生女耳。時先生去履而讀書。餘入時,少婦急進為先生結襪及履,將出遍觀講堂,忽聞先生呼此少婦為密昔司司托朗,餘大異,以為兒婦也,初不料即為先生之婦。夷猶間,複聞先生謂威克菲而曰:“前此囑為餘妻弟覓事得耶?”威克菲而曰:“未。”先生曰:“能速為快。時雅克落寞無所事,殊令人生憎。哇齒博士言,凡人於人間無所事,鬼將加之以事。”威克菲而曰:“博士之言未當。須知人過於勞碌者,鬼亦將加以事。我不信人長日皇皇者,乃不至於近鬼。須知千百年來,凡入之鹿鹿奔走者,不攬權即罔利,權利之中獨不足以匿小人耶?”先生曰:“雅克之窮,安有權利及之,彼並此而無也。”威克菲而曰:“確也。然雅克吾乃不能為謀,於心滋愧。然爾之急急於此者,宗旨吾亦知之。唯汝之宗旨如是,乃愈覺吾事之難也。”先生曰:“吾意無他。雅克者,安尼之從弟,自少及長,為情極洽,雅克不得當,安尼無歡也。”威克菲而曰:“知之,此事勿論國之內外,苟得當者,行矣。”先生曰:“可。”威克菲而曰:“外出為佳。”先生曰:“二者之中,唯君所擇。”威克菲而曰:“汝意不有所擇乎?”先生曰:“無之。”威克菲而愕曰:“無耶?”先生曰:“確。”威克菲而曰:“汝意不欲其行耶?”先生微應曰:“吾初無此念。”威克菲而曰:“汝既無是,可以不議。果使預與吾言者,茲事滋易了也,唯吾尚以足下為有他意。”先生意中若有所觸,亦不遽對,微哂而已。餘旁立,見先生笑,若為慈祥之氣溢於顏色之外,知後此事此先生必無所苦。此時先生且行且語,威克菲而曰:“吾初無他意,聽爾為雅克部署。”餘但俯首從先生之後,然微見威克菲而搖首作嗤鄙狀,似不信先生,乃弗料為餘所窺。
時行至講堂,狀極高敞靜肅;屋既靜矣,而講堂尤靜。開窗麵花圃,四周均高墉,圃中絳桃已熟,尚有二木筒種沉香木,巨葉堅挺,大似鐵鑄而成。餘後此一思靜境,竟觸此沉香之木,似此木與靜境有關涉者。餘既至時,見學生可二十五六以外,俯而觀書。先生入時,眾皆起立,與先生鞠躬為禮。既見威克菲而及餘,知為先生之客,仍挺立弗坐。先生曰:“此小生為新來者,名曰拖老忒烏得考伯菲而。”都講曰亞丹,即離座迎餘。餘見亞丹胸前白領,自項及胸如半帔,疑為小牧師。顧和藹可親,引餘別趣一座,複引麵助教。餘見滿堂皆溫溫有儀節,自念餘久久不與上等人處,乃儕諸糠屑密克之間,今日驟近正人,自慚形穢不已。果使居倫敦劣跡為彼所知,則此時玷辱門牆,寧可湔滌。且彼所讀書及遊戲事,似均與餘隔絕如天壤,即餘舊時所讀書,自經摧折,亦一—沉沒無餘。至於考餘程度,竟一語不能發吻。於是置餘於末座,顧餘亦不以為辱。唯患座中人果指數吾之穢跡,又複何以自容,乃自顧一身有無沾染窮氣,為明眼人所窺。此地曾為餘逃亡時所經行之地,囚首喪麵,曾否懸諸目中。然同學悉皆豪家,而吾當日以半辨士購取布丁而食,濫廁是間,益形不類。故同學偶至吾傍,吾即惶怖萬狀。迨一罷課,即躡足飛行,防為人詰其底蘊。一至威克菲而之門,心始釋然。入門即歸吾室,溫習己書,至於飯時始下。
時安尼司必鵠候其父同下,及見餘人,則溫馴其狀,笑語曰:“學堂佳乎?”餘敬對曰:“學堂良佳,唯客子初入時,覺生疏無複安帖,今密斯亦曾讀書乎?”安尼司曰:“逐日讀之。”餘曰:“家居自課,非學堂乎?”曰:“老父不令外出。”語時搖首微笑曰:“既為老父宣勞,自爾居家為得。”餘曰:“先生定愛憐女公子。”安尼司點首稱是。遂至門次,潛聽老人履聲,既而未出,則又歸室中。言曰:“老母生我後即見背,吾所見慈顏,即樓下之影。昨日吾亦見客方注視影中,曾否辨之為誰?”餘曰:“得之矣。乍見女公子容色,乃同於圖中人,因而知之。”安尼司悅,且曰:“老父亦言,吾生而肖母也。”複言曰:“老父至矣。”遂笑而奉迎。既見,則兩手均捧其父手同入。威克菲而見餘亦至有禮,言曰:“孺子在先生家,當安適。此翁多學而仁恕,顧如是善人,尚有辜其恩意。孺子,汝勿效慕此辜恩之人。此翁真長者,其人好善而寡擇,薰猶不分,有言其無識者,有稱其長厚者,實則其人良足愛憫。”語時,浩歎不已。餘莫知所答。
時晚餐已陳,餘遂下,如昨日列坐而食。餘甫坐,尤利亞引首門內曰:“密司忒雅克尚有言奉告。”威克菲而曰:“吾適與語,語已彼行,胡尚有言見告?”尤利亞曰:“彼行而複至。”尤利亞語時,流目四盼,然其精神實注主人。時尤利亞之後尚有一人,發聲曰:“請翁恕我。我行後,忽憶一言,故冒昧複至,請翁恕我。我初無省擇,以趣行為當。吾從女兄安尼則言,至親不欲遠離,如充邊遠之軍,而老博士者……”威克菲而即曰:“爾言老博士,非司托朗博士耶?”雅克曰:“吾思老博士前此亦與女兄同意,今則易其宗旨,不如遠行為當。今特告丈,為吾早圖。天下人欲自殊於水,乃臨岸傍徨,究何益者!”威克菲而曰:“茲事吾決不令爾久俟,且寬爾懷抱。”雅克曰:“敬謝丈人。諺曰:送馬不相齒,吾寧有擇耶?老博士既為我擇地而處,安可審擇。不爾,但告吾女兄,語此老博士,惡有不承諾者。吾每見安尼出言如號令,老博士亦奉令唯謹耳,胡有言說!”威克菲而且食且言曰:“何為奉令唯謹?”雅克曰:“安尼貌佳,司托朗非少年也。”語次笑曰:“吾思如是婚姻,宜有酬恩之地。”威克菲而正色言曰:“酬彼恩耶?何恩之酬!”雅克笑曰:“在勢宜酬。”威克菲而不悅,雅克乃止。少須曰:“煩丈甚歉於衷,吾行矣。至所命令,吾必遵率,以此事唯我與丈對待,初無涉司托朗也。”威克菲而忽引手曰:“汝飯乎?”雅克曰:“謝丈人,吾今日與吾姊氏同飯,行再相見。”行時,威克菲而亦不之送,目視其出,如有所懷,唯雅克之為人,自餘度之,則亦一好少年,音吐殊佳。此為餘第一次見雅克者。乃不料今晨先生稱名,夜中乃實見其人。
飯罷,複及樓上退閑之室,安尼司仍如前狀,端正溫榻,斟酒於杯,上其父,彈琴為娛。罷彈,則複拈針狀如昨夕,且與餘鬥葉子。已而自往治茗,餘則自溫其書。安尼司亦至而指點書中奧妙,餘作記時,隱隱若聞其聲,念其人也。後此安尼司之助我向學為善,即基於此矣。
時夜深,女歸寢,餘與威克菲而道晚安,亦別而歸寢。威克菲而忽留餘言曰:“汝悅而與我同居耶,或別擇居停?”餘趣言曰:“願親先生。”威克菲而曰:“確耶?”餘曰:“但先生不斥孺子,孺子安有弗悅者。”威克菲而曰:“是間清寂,寡生趣。”餘曰:“安有是者!女公子不以為寂,孺子胡寂者。”餘言安尼司,老人忽若動念,即屢言曰:“安尼司。”此時老人飲酒多,二目盡赤,言曰:“老夫乃不審安尼司曾否厭我,而我乃殊不厭其人。唯此女烏能同我……”老人言時,非對餘,餘乃莫答。老人複自言曰:“一區老屋,居一鍾漏垂歇之老人。彼何趣者,然吾乃非彼無樂,必欲其息息隨我。我心唯患吾死剩彼,彼死剩我,則兩兩淒涼矣。此念一萌,則解憂者唯有良釀。”語至此,複至瓶次更斟一巨觥,又自言曰:“若彼果無生趣,先我流朝露者,我將奈何!此日又胡可度?”語後,坐而凝思,昏昏如睡。餘久立不敢行,進退維穀。忽老人似鬥醒,見餘尚立,則曰:“汝乃甘心與老夫同居。”似剛答予言者,複曰:“佳哉!似汝佳品,足為吾父子之伴。汝居此益我,且益安尼司,並汝亦自得益。”餘曰:“他人有益,吾不敢知,若孺子自謀,則益甚。”威克菲而曰:“孺子良佳。汝願留,聽留無忤。”因與餘接手,且拊餘背曰:“果安尼司睡者,汝患寂寞,則可至吾治事之齋讀書。”餘曰:“謝主人憐及孤兒。”言已,老人下樓,餘亦隨下。
行過尤利亞之室,一燈熒然,尚留於幾。餘推扉入麵其人,見尤利亞攤巨本之書,以手指其行墨,經指所過,楮墨立汙。餘曰:“尤利亞夜中乃治藝。”尤利亞曰:“然。”餘即與對坐,以肘加案與言。見尤利亞但能張口,不能笑,言曰:“仆非為主人治事,但在此讀律。此本為鐵德所注法律之書。鐵德為人博而中要,注釋極精。”語已複念,仍以指數行墨而過。餘伏案覘其讀書,鼻孔之肉至薄,鼻峰亦銳,而二竅翕動無常,以目未嚐動,但動其鼻孔,似有細筋帶二眼幕而悉動。餘久視,即稱之曰:“以我觀之,足下殆為有名之律師矣。”尤利亞曰:“汝言我耶?我則安能!我固卑陋之才耳。”語時,以手自搓,欲令其熱。且多汗,時時以素巾拭之。複言曰:“我固卑陋之才,即吾母亦出寒素,所居至窮約,然吾感天心,得此亦雲足矣。吾父前此所執業,特司會堂。”餘曰:“今何操者?”尤利亞曰:“今在上帝側矣。而吾雖無父,而得密司忒威克菲而見錄,亦不為非福。”餘曰:“爾居此幾年矣?”尤利亞答時,即舍其書折其角,言曰:“四年於
茲。即遭憫凶之第二年,密司忒威克菲而仁慈隱惻,幸收孤露。不爾,吾家安得有資學律!”餘曰:“爾藝滿後,即為律師矣。”尤利亞曰:“此則托天之福,吾奚能冀!”餘曰:“後此必與主人同冶是業矣。後此門牌上必更署曰威克菲而及喜迫矣,或喜迫襲威克菲而之業。”尤利亞搖首曰:“茲寧敢望!吾又何人者。”少須,又言曰:“馬司德考伯菲而,吾主人殊仁惠,為世君子,汝與主人相處久,必能得其為人,且吾言安能罄主人之美。”餘曰:“主人之仁善,可毋待言,唯與吾祖姨習久,吾則乍麵主人。”尤利亞聳肩作醜態,似欲傾吐要言,即曰:“君姨氏殊善人,亦解事之老媼,彼亦深悅密斯安尼司乎?”餘莫審其言,但曰:“然。”尤利亞曰:“在理汝亦必悅其人。”餘曰:“此盡人皆然。”尤利亞曰:“確,是言足令人信。吾雖卑陋,然實以馬司德考伯菲而之言為然。”言時累動其軀,至於以身離榻。既下即告歸,取表言曰:“吾母方遲我於室。吾家固貧,而母子之恩良摯。汝何日得間者,至吾家啜茗亦佳。果汝幸臨,則吾母必引為榮幸。”餘曰:“可。”尤利亞曰:“謝馬司德見存。”遂皮書於架上,言曰:“汝今居此矣?”餘曰:“吾歸自學堂,即居是間。”尤利亞曰:“汝後此其繼是業乎?”餘曰:“否。吾家長老不令吾學律,且吾誌亦不在是。”尤利亞曰:“必也。”如是者再,行時告餘曰:“汝登樓,吾即滅燈。”餘曰:“可。”尤利亞即息其燈,與餘引手。餘暗中執其手,如執衄,既冷且滑。於是尤利亞微啟臨街之扉,即側身而出。餘摸索登樓為小凳所格,直仆於地。既寢,遂夢。夢在壁各德家,尤利亞竟為海盜,坐黑船,桅上懸大旗,即鐵德之書。遂執餘及愛密柳至西班牙,將投之海中。驚醒,已遲明。
至學堂時,漸覺自如。半月中,遂與同學親稔。前此同學戲,吾亦莫與,即書卷亦良弗熟,計戲法恒習則精,書理多讀則熟,因之勤懇精習,先生及威克菲而鹹許予敏。移時覺倫敦中傭保生涯,思之有同隔世,竟如不經此虐,直在學堂長成者。至老博士之學堂,與餘舊日所業之學堂直有善惡之別,其中課程,百凡美備,道在自治,毋待先生之督貴。凡有過,先生必令自省其過,因之人人自愛,無敢個越規矩。人人鹹言學堂中人皆有分,故必力全學堂名譽,勿致為人置議。以餘觀之,人人鹹立誌以衛學堂。課罷,眾皆蕭散為戲。顧雖為戲,未嚐侵及鄰裏,故裏人爭言吾學佳。學中有年事稍長者,膳宿皆在堂中,餘即從是人得聞先生家世。彼言先生所娶少婦僅十二閱月,其娶也,但慕其色,而外家貧罄,乃無六辨士之蓄,且有外家寒士累及先生,而先生終日如有所思,殆尋覓希臘根也。餘初不審希臘根為何物,以為藥名耳。然先生每日以目視地,餘乃益知根產諸地,視地者,覓根也。後此始知先生蓋欲著一大字典,每字皆有希臘字書之源流,源流即根耳。餘始大語。都講亞丹精算學,謂此字典之成,自先生六十二歲生辰起,更一千六百四十九年,當脫稿成書。然學生之愛先生,乃同父兄;顧非心愛先生,則學規必不精美如是。而先生之優待學生,直能使砌牆之石,悉皆感動。
先生每日往來思索,至於烏鴉鹹不之懼,乃近其履跡之下,仰首而視。而村間窮人,每見先生,無不向之陳乞,先生則靡不施舍。亦有不肖之人,則亦往魚肉先生,因之學生往往助先生斥去此輩;果非學生之力,則先生直同老羊身上之毳,聽人剪取勿吝。亦有寒而乞衣,而先生竟解衣予之。學生中為餘言:一日冬寒,有一丐婦至門陳乞,先生冒寒解衣施之。丐婦捧衣沿門求賣,人人鹹知為先生衣也,獨先生未之知。一日出門,見此衣,以為適體,則購而服之。而先生之與師母,則大類女兒,愛之良摯。餘常見二人行於桃園之下,而師母亦禮事先生,唯不欲先生長日沉吟著書耳。而先生固未嚐舍書勿著,而囊中冠上,鹹匿草稿。與師母同行時,亦論斷字義,師母如不之聞。餘亦恒與師母晤麵,以師母初見餘即見許其人,且與安尼司友善,又常至居停家,故數數見之。唯見威克菲而恒踧踏不自容,如有所梗,似畏威克菲而也。有時歸晚,威克菲而欲自送之,則堅拒不可,或挽餘送歸。餘送師母時,常遇雅克。雅克見餘,則鬥出不意,如有所怖懾。師母之母則老而多趣,其姓曰馬克翰,同學則稱之為老軍人。以其人能帥其貧苦之戚畹攻先生,索賑助之資,其勇無前,因得此稱。其貌僅中人,而二目上下流轉。出時一冠,冠累歲不易;冠上綴白花,花上複綴二蝶,行步輒顫。有人言此冠出法國,餘思非法製者,亦莫能精巧如是。
一日晚中,餘視此老軍人為態最稔。是日為雅克送別,雅克將赴印度為陸軍候補軍校,即先生囑威克菲而為之道地者。是日又為先生生辰,學中予假,餘輩亦於是日致饋先生,且請學長為學生代表,上頌詞,歡呼之聲,至於喑啞。是晚威克菲而父子及予鹹就飯於先生家。雅克先賁。師母衣白衣,以櫻花色之綬被其肩井,及於胸際。入時,師母方理琴,先生則立琴次,為之翻譜。唯師母今日色頗暗淡,然風貌仍如天人。
母老軍人入,坐言曰:“博士今日令旦,老身尚未作賀詞,願博士自今日起,尤有無量之今日續諸其後。”先生曰:“謝馬丹善頌。”老軍人曰:“吾願博士長有是日,匪特為安尼、雅克,此外尚有餘人沾溉。噫!時光易邁,雅克汝曾否記憶與考伯菲而但短六寸以下,與安尼在後園花底作無數情話?此非昨日事耶?”師母曰:“老母勿言兒時事。”老軍人曰:“安尼無狀,汝久嫁,尚靦腆耶?然則不靦腆者當在何時?”雅克曰:“世母乃言安尼久嫁而老耶?茲語殊不謂然。”老軍人曰:“年固不多,然嫁久矣。二十歲人吾固未嚐稱以老也,唯彼為博士之妻,因博士老,始稱之以老。雅克,汝當知姊氏嫁博士,汝運佳。博士處人善,複有勢力,汝但能自力,博士尚能極力助汝,誠在意料之中。今日皆家人,吾家人多,必得如博士者為之援手,始不至於寒餒。今但以爾言,非若姊之力,寧複至此!”
先生聞言滋厭,麾手立止其言,不令雅克怔怩。而老軍人見先生痛止,即騰身過別榻,與先生聯坐,以聚頭扇置先生之腕,言曰:“博士特吾家福星。”先生大惶恐,謝曰:“可矣,可矣,幸勿更語!”老軍人複抗言曰:“是間無他人,但有老友威克菲而,胡能噤家常之言而弗吐!博士更敢止我者,我將以嶽氏之威力加婿鄉矣。吾言痛快,吾今尚欲述爾第一次令吾震駭之事。汝第一次與安尼求婚,吾實出諸意表。吾非謂求婚足異,以求婚事人人有之,異之適見其愚。唯吾所異者,汝與安尼之父為友,安尼六歲,汝曾抱之於懷,孰知汝乃婿吾家耶?”先生曰:“婿於媼家亦何害者?”老軍人曰:“汝不謂害,我則引以為異。吾今當背誦當日之言,果錯舛,汝為正之。汝當日告餘,餘即告安尼曰:‘吾兒,司托朗博士垂青及汝矣。安尼趣告我,汝心更有所屬乎?’安尼含淚言曰:‘吾年太稚。母謂我心何屬,吾尚不審心在何鄉。’此語良然,吾乃愛撫之曰:‘吾知爾心無屬,然是非但決一言,博士候報章矣。’而安尼仍哭言曰:吾行,母不愁寂耶?顧博士之為人,吾所敬慕,博士既下盼貧女,吾亦願事博士,此事定矣。”
吾此時語安尼曰:‘博士匪特為爾之夫,而且為爾之父,以後即為吾家之長老,從此吾家人即需之成立。’於是遂許爾為吾家之福星。福星二字,不自今日始,結襦時已定此稱矣。吾無他長,隻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為可自信。
師母以首垂地,雅克立近其姊,亦以目視地。師母聞老軍人言此,則顫聲答曰:“老母語可以畢矣。”老軍人曰:“未也。汝此時太不禮於外家,吾今非有求於爾,但求若夫矣。”因麵博士曰:“博士,試觀若妻乃嬌憨至是。”博士笑靨麵安尼,安尼垂首愈低,餘乃見威克菲而以目視安尼。老軍人尚搖首以扇指安尼曰:“邇日吾曾告此蠢兒,以家事轉告博士,安尼忽辭我,謂屢請殊難為情,且累求累應,求之無已,於義非當。”博士忽言曰:“安尼胡再不言,詎非喪吾善舉?”老軍人曰:“吾當日即以此語責吾女,語不告博士者,即非所以成博士之美。後此若見拒於吾女,吾即當自告之博士矣。”先生曰:“明言之為佳。”老軍人曰:“博士確許我耶?”先生曰:“諾。”老軍人曰:“然則吾將率請矣。”語時為意至得,搖扇笑悅,複歸舊座。
此時二助教及學長亞丹同入,語時甚雜,互有酬答,所言多雅克事與印度道裏。初議今晚飯後,以車至格拉佛生海口,舟在是焉。出後初無年限。眾言印度中白人尚寥寥,舍鷙獸夥、天氣酷外,初無他苦。餘此時幻想,似觀雅克已富貴,與印度王侯同坐,用長杆以吸煙者。師母安尼者,長於歌謳,無事輒謳,今日乃不審人多耶,或啞耶,乃不聞歌聲。前此本欲與雅克同歌,乃一發音即止;複欲按琴而歌,數聲而後,木然不能動,仍俯琴台而坐。
先生曰:“安尼,今日得毋有病,宜鬥葉子為佳。”一語及賭,老軍人即引博士曰:“吾與爾合,汝先出錢。”因取先生囊中錢都盡。鬥葉子時,先生鬥輒誤,老軍人指麾其後,如發狂易。師母托病先出,雅克亦以摒擋行裝亦出。摒擋既備,與師母並坐私語。師母亦時時至先生後,指點先生,而色乃愈白。方引手時,手戰不已。先生則精神全注葉子,乃不見其妻之作何狀。
飯時談笑至樂,人人鹹知今日離筵,本非易遣,則故為笑悅,以**離驚。然亦時語時默,不能為歡,而老軍人則時道及雅克年少時事。座中唯先生初無成心,人樂亦樂。既而觀表,語師母曰:“安尼,此時宜令若弟行矣,勿令自誤行期,須知光陰之與潮信,人當候彼,彼不候人。”又語雅克曰:“密司忒雅克,汝身適異國,前程至遠。然生人之適異鄉,行遠道,亦有人至老不複能免者。汝所行地,竟有千萬人生財榮歸者。”老軍人曰:“顧雖如此,以年少之人行此瘴鄉,以自少同壯之人留之家鄉,此何堪者!須知生人至此,在法須有人獎引之。”先生曰:“密司忒雅克,光陰固迅,爾不久榮歸,即家居亦且老。想爾歸時,或有人不能見汝者。吾亦不為臨別贈言,爾取法非遠,但學而從女兄之懿美足矣。”老軍人他顧搖首,自麾其扇不語。先生此時斟酒起立,餘亦與眾同立。先生言曰:“密司忒雅克,吾祝爾一帆風順,既至印度,百凡遂願,早日榮歸。”言已,覆其杯。眾亦同飲,又同與雅克引手。雅克亦與座人為別,匆遽出門。登車時,學生皆歡呼送之。餘擠於人群,去車至邇,見車過予前,雅克至不懌,執櫻花之綬於手,含愁無言。
送別後,眾皆散,餘複進,見數客尚坐先生之旁,語先生以送行之狀。語時,老軍人忽曰:“安尼安在?”四覓鹹莫得,大呼亦莫應。眾爭外覓,見安尼臥於甬道之上,眾大驚,以為死。繼乃知其暈也,則以香水及酒灌蘇之。先生抱之膝上,披其發,言曰:“此人心慈如是,以彼從弟自少同處,乃惜別而暈,可悲也!”迨安尼醒,見餘輩鹹在,則強立以首俯先生之肩,不審乍蘇無力耶,抑不欲以麵示人。餘及諸客同出,留先生夫婦及老軍人居此複室。師母蘇矣,複同出客座,色愈白,依溫榻而坐。老軍人則為師母振衣,忽曰:“安尼,汝胡為短一櫻桃之綬?”餘亦曰:“然。”於是大眾四覓。餘猶極力尋取,卒莫得。老軍人曰:“安尼,試憶最後立何地者,吾即往索。”餘此時見師母慘白之色,忽爾大絳,疑所見誤也。師母曰:“適固在此,然為物非值,聽之可也。”師母固不令覓,而眾仍百覓不可得。
歸而客亦星散,餘遂同威克菲而父女同歸。與安尼司稱道月明之佳,而威克菲而則斂容如有所思。既至門,安尼司忽曰:“吾有皮篋在先生家。”餘聞言,大奔往覓。既至餐房,人散而燭滅,而隔壁為先生書室,尚燃燈於幾。餘入語先生,乞蠟覓篋。入時,先生方踞高榻,近爐坐,師母則坐於小凳之上。先生自誦其文稿,師母引目視先生,然麵容若含憂懼驚悲,集而成為一狀。二目大張,長發四披於白衣之上,胸前失櫻桃之綬,胸衣已弛。餘年少,莫審其果所為憂為懼為驚為悲也。餘入時,師母赫然如夢醒。及餘得篋,還燭於先生,先生已置文稿,為師母理發,言曰:“我耽讀書,乃不遣爾歸寢,可嗤也。”然師母則言曰:“汝當信我。”餘臨行,竊視師母合十向天,如禱告狀。先生複讀書不輟。此事印餘腦際極深,故至今尚耿耿能道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