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及司蒂爾福司居鴉墨斯可半月,聚首時多,亦間少別。司蒂爾福司喜海行,餘則弗善,以此之故,彼恒與老漁同出,餘但岸居,亦時居保氏壁各德家。壁各德長日侍巴格司疾,疲甚,餘不敢晚歸以劬其身。而司蒂爾福司居逆旅中,一無係累,出如野雲,乃常聞其衣水衣,襲月而出,乘早潮歸。餘知其人不羈,每得新境,必流連忘倦。此外尤有一事不能與同行者,以餘常歸故居朝墓,司蒂爾福司間亦同往,然於吾故居無感,第一領略,即不欲往,故常常共飯,飯後各事其事。餘想故居,留戀父母墳台,而司蒂爾福司則自出。如是可四五次,別後不知所適。然餘知其性不耐清寂,能覓趣於無何有之鄉。
餘每至故居門前,則在在感觸,恒息於樹下,繞墓而行,遙聞鍾聲,乃不辨身之何寄。然吾母墳前,時經壁各德拔除枯草,乃嚴淨如小園。至餘所居亦改舊觀,前此無鴉而尚留巢,今則並巢而渺。以門後喬木已盡薤其旁枝,幾童其樹。門前小園草可沒人,窗門或開或闔,似有人居,蓋一老人病痹偃臥,及侍疾之人。其人即居餘舊寢,開窗外望。餘念其人必有所思;意其思也,得如我當時否?舊日鄰居之格雷伯夫婦,已遷南亞美利加,故居頹圮,牆上已長莓苔。醫生赤力迫亦續紘,新人長大而高鼻,生兒甚銳厲可憎,二目聵聵,長日似自念父母生我何為者。餘盤旋故居之外,時悲時喜,不知所雲。必俟夕陽在山,始廢然反。既至逆旅,與司蒂爾福司同飯,往往思及日中盤桓故居,不覺中心若酸、若梗、若適,不能自名其所以。往往自母墳歸寓,恒念一椽衰敗,父母皆亡,苟非姨氏見收,則顛沛胡堪言狀。
餘自故居歸鴉墨斯,必以小舟,較道行為迅。自渡口赴壁各德家,亦必經船室。然每遇船室,必引目內盼,或入巡視一周,寒暄而出。司蒂爾福司亦常至此候餘,二人多乘星月之光步歸。
一日,歸寓少晚,以餘將以明日行,故留戀母墳及其宰樹墓草,久久始起。及至船室,但見司蒂爾福司一人獨坐向火,如有所思,餘潛入,乃不之覺。餘不猝驚其人,遂躡步至其座側,而仍無覺。餘乃以手拊其肩,司蒂爾福司大震,遂震及餘,忽作怒色曰:“汝來乃如鬼。”餘曰:“吾入久矣,見爾不適,則不能不告。大致汝心思已入五雲之間,經吾憑肩,複落塵埃耶?”司蒂爾福司曰:“否。”餘曰:“即不穿雲,亦必飄瞥無定。”語後即坐其次。司蒂爾福司曰:“吾在火中觀畫耳。”語後用鐵條撥火。餘曰:“既雲火中有畫,撥之碎畫稿矣。”司蒂爾福司曰:“爾歸何遲,流連何所?”餘曰:“今日與母墳及故居為別。”司蒂爾福司引目四盼船室,言曰:“吾輩來時,此間人歡樂無極。今對此空屋,不期悵然,不審後此或散或死,景象當大更易。嗟夫大衛!吾在此思維,二十年來果有嚴父見繩,則吾生亦行當不止是。”餘駭然曰:“司蒂爾福司,汝今日胡為言此?”司蒂爾福司曰:“吾滋願有人垂教,或自能警覺,歸於正路。”語時至懇切,似有核觸。蓋是人生平舍歡樂外無他狀,今忽有此,令人愕駭。此時司蒂爾福司起,尚以目向火言曰:“吾寧為老漁,或為老漁從子,雖吾生富逾彼人,智逾彼人,而身世論之,又皆不如彼。吾適在此半句鍾,忽追想生平漂泊,一無成就,生業尚不如此老漁。”餘愈異,噤不能答,但有注視。已而懇摯問曰:“老友究何所思,趣以告我。我固不能解汝之憂,其憂固可分我。”餘言未已,司蒂爾福司大笑,初尚勉強,久乃絕倒,言曰:“金盞花,我何憂者!汝曾否憶及我在倫敦時,獨坐恒發憂思,此言嚐告爾,今日亦正如此。白晝作噩夢,自思一事無成,但能飼狗耳。吾維自懼故爾。”餘曰:“汝之可懼者,亦唯己耳。此事尚何所懼。”司蒂爾福司曰:“此語固然,但以一已論之,已足懼矣。今且勿更言此。大衛聽之,吾果有嚴父拘局吾身,則造就定不僅此,此紀實也。”餘見司蒂爾福司言時,意至殷惋,知為由衷之言。司蒂爾福司忽麾手曰:“時過矣,我又複成為我。今且就餐乎?”餘曰:“彼一家之人安適?”司蒂爾福司曰:“孰則知者。吾至渡口覓爾莫得,即蒞是間,至時室邇人遠,遂觸發吾之意緒,汝來固已見之。”
此時忽見根密支執筐而歸,始言外出之由。根密支曰:“密司忒壁各德已出行漁,己則出購食物,備晚餐。故開此門者,以漢姆、愛密柳方外出,故留門以待。”於是司蒂爾福司複與根密支高談,根密支大悅。
司蒂爾福司遂引餘同出道中談笑,不期複其恒狀,言曰:“明日即出漁家,可以歸矣。”餘曰:“可,即雇公車奉候。”司蒂爾福司曰:“吾在此至適,幾謂人生舍**舟外無他事,真如此者,為狀亦樂。”餘曰:“海行固樂,然少須,新者旋舊;舊矣,複有何樂!”司蒂爾福司曰:“語固不惡,唯正中含諷,非我小友之言。吾亦自咎無恒,然能力製其欲,如錘紅爐之鐵,極力治之,勿待其冷,則堅不可治。實告汝,此海口果使吾為引港之人,則在在無不詳審。”餘曰:“密司忒壁各德固謂吾兄為奇才。”司蒂爾福司笑曰:“或舵中才耳。”餘曰:“彼人才汝,不特此也。無論何藝,偶見即嫻,弟之愛兄,亦正在此。兄有天賦之才,無事不稱,在理當自知足,胡生怨尤。”司蒂爾福司曰:“唯見爾天真不鑿,事事可兒,吾尚自足。須知汝言吾無事不稱,稱固也,究竟實業安在?而實踐者又安在?且吾第一次入學,即非善地,覺人皆吾下,故遇事漫不經心。汝曾否知吾在此購得一船乎?”餘大驚曰:“兄不必更履此間,得船何為?”司蒂爾福司曰:“乘興耳,實無所為。然吾不在此,則聽老漁司之。”餘曰:“吾知爾用心矣。汝明言自購,實則陰饋老漁,吾為兄知心之人,應早已見此。嗟夫!吾親愛之司蒂爾福司,兄之慨慷,令人感佩無已。”司蒂爾福司二頰大赬,即麾手曰:“勿作妄語。”餘曰:“吾固常念吾兄,兄每遇一人,無論其人苦樂如何,而皆人人如意以去。”司蒂爾福司曰:“足矣,勿再言此,令人慚沮。”餘防其怒,即亦不言,但心中欽佩其人。司蒂爾福司行次複曰:“船尚未完,且留立鐵麥在是,待其告蕆。然吾曾示爾以立鐵麥至是乎?”餘曰:“未也。”司蒂爾福司曰:“此老仆晨來,尚將得阿娘手諭。”餘觀司蒂爾福司麵容慘白無色,因大驚,意書中母有責備之言,因微詢之。司蒂爾福司力言其無他故,唯老仆至矣。餘曰: “此綱紀沉寂如往時乎?”曰:“然。彼既遠且淡,靜如北辰,吾留彼在此,鐫我船名。船曰潮兒,此名初未善也。蓋此名非老漁所悅,當更命一名,令人歡悅始可。”餘曰:“當更以何名?”司蒂爾福司曰:“宜名之曰小愛密柳。”語時以目注餘,意止餘不當更讚其美者。顧餘容色已露欽服之狀,口則力噤不言。忽司蒂爾福司舉首曰:“真愛密柳至矣。蠢物尚在其側。此物保護之力甚嚴,飛鳥莫入其扃。”
此時,漢姆已變業為製船,故衣工匠之衣,望之至鈍,而頗具男子風概,容色專注愛密柳,其狀至恭且親。餘念具是性情,較諸風貌佳者,為狀似勝。及四人既近,愛密柳即縮手出漢姆腕中,與餘二人接手為禮。既行亦不授手於漢姆,似防餘覺。餘觀之大悅,覺此兩小大有風趣,而司蒂爾福司之心亦如我。乃同立星光之下,目送其人。
忽見又有少女瞥然過吾前,似隨愛密柳者。餘觀之,其貌甚稔,衣至單薄,顏色憔悴,行時似冒寒而趨,至望而不見。司蒂爾福司曰:“翳何人?胡趣趣至是,詎有變故?”餘曰:“是必與丐少資耳。”司蒂爾福司曰:“果行乞者何奇,且天下之乞亦未有奇於此者。”餘曰:“何奇之有?”司蒂爾福司曰:“為狀至怪。汝試思其人胡來?”餘曰:“即自牆陰而出。”司蒂爾福司常回顧不已,已乃言曰:“飯矣。”顧歸時尚頻頻望去人於數百步之外,口中如有所言,乃不之辨。至於入室,圍爐而坐,始漸忘是事。立鐵麥侍立,餘見之複瑟縮不自寧,尋問曰:“密昔司司蒂爾福司及密斯達德爾無恙乎?”立鐵麥曰:“太夫人及女郎均安。”餘遂進晚餐。
食已,餘赴巴格司家,既至門,見漢姆徘徊於門外,餘大愕。忽言曰:“愛密柳在是。”餘尤愕,言曰:“既愛密柳在內,汝胡盤旋門外?”漢姆曰:“有人與愛密柳言,吾因不遽入。”餘哂曰:“愛密柳不在內者,汝亦何由在此!”漢姆正色言曰:“其中與言者為少女,是愛密柳故人,實則不宜遽友是人。”餘聞言知為道中所見之人。漢姆曰:“是近勾欄,村人可以淩踐之者。”餘曰:“漢姆,餘道中曾遇其人也。”漢姆曰:“然則躡我耳?我乃不知。吾未至時,彼已前至,呼愛密柳曰:‘仰承上帝,出其仁愛之心見待,我前狀固猶汝也。’”餘曰:“彼前此亦治紉?”漢姆曰:“愛密柳呼之曰:‘馬莎,汝耶?’蓋愛密柳與彼同在烏麥家治藝
耳。”餘自思第一次至烏麥家時,見紉女三,其一果馬莎也。漢姆曰:“馬莎年長愛密柳可兩三歲,前在學堂時亦共研席。彼今夕欲與愛密柳言,愛密柳畏其舅氏,不敢延入船室,故示之以道裏,至此延候。且以鉛筆作書寓阿姨,應延之入室。‘我則待舅氏出行,即至阿姨家麵汝。’所以今日伴愛密柳同來。至其所求,吾亦不能峻拒。”語時出小錢囊示餘曰:“愛密柳以此付我,想彼人此來,正少錢耳。吾明知其如是,乃不能止愛密柳之勿與。”語已,二人徘徊於門外。
久忽見門啟,壁各德出招漢姆入內。餘欲走避,壁各德力挽餘入。餘入時,思入室避之,顧乃不能避,則挺立不作一言。而所見之女人則坐於地上,以肱加小榻,埋頭其中。觀其神情,似愛密柳坐而此女以首枕其膝,愛密柳方起立也。此女麵目不可見,發被其麵,然為狀尚美,麵亦白皙。壁各德及愛密柳鹹有淚痕。當餘入時,眾皆無語,而荷蘭老鍾械乃大動。愛密柳語漢姆曰:“馬莎將至倫敦。”漢姆曰:“何由至彼?”此時漢姆立於中樞,引目視馬莎,似憐似怒。而馬莎又似危病,彼此皆作微語,防怛化者。漢姆語甫已,馬莎曰:“彼間當勝於此。彼間無人識我,此則人人鄙我矣。”漢姆曰:“此去又何為者?”馬莎聞言,仰首視漢姆久,複叉手背負其頸,俯而不言。愛密柳曰:“至倫敦時,自改行從善矣。適彼語我,汝固未之聞也。”馬莎曰:“果能見助,一至倫敦,定盡滌其所染,必不惡似是間。”語已複顏曰:“但能逃逸出此,即可易其舊染之汙。”愛密柳引手向漢姆,漢姆即出一囊,以帆布為之,愛密柳以為即己錢篋,遂取以贈馬莎。既審其非是,複還漢姆。然此囊中錢較原篋尤多。漢姆辭曰:“我儲此無用,汝贈其人可爾。吾物即爾物耳,何斤斤分別至是。”愛密柳心動,至於淚下,即近馬莎前,取囊中錢—一納馬莎懷中,尚微語曰:“足乎?”馬莎曰:“足矣。”因捧愛密柳手,親之以口。馬莎得錢立趣,取其領巾圍之,且行且哭而出。既出複麵內,似有所言,乃格格莫吐,複行。
迨雙扉既闔,愛密柳視予及漢姆等,即以手掩麵哭。漢姆即拊肩言曰:“吾親愛之人,汝何哭者?”愛密柳曰:“汝愛我摯,我心乃不若爾厚,在禮宜重感爾。”漢姆曰:“爾愛我恩禮鹹至,吾已至樂。且一思及爾,心已躍躍有生趣矣。”
愛密柳曰:“此爾溺愛使然,非我足以感汝如是也。但願爾之愛情更有所托,若我殊畏為汝偶也。”漢姆曰:“今日唯見馬莎,故有觸至是,是皆馬莎之過。”愛密柳乃以首枕壁各德之肩,嗚咽弗止。壁各德撫慰至再。餘前而止之,女果止悲,抗首與餘輩漸漸言笑。壁各德則為之理發拭淚痕,防為老漁所見,將加責問。漢姆遂引其手,趁微月之光歸船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