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各德留餘送葬。壁各德固已省其餘錢,予購墳地於白倫德斯東,意母墳在彼,欲昵就吾母而穴。餘亦謂然,留之適足以慰其悲,遂允之。餘身學律,因為之宣遺囑,措置後事。因曰:“巴格司必有遺囑,試發簏檢之。”後此果得之馬喙囊底之下。其中尚有舊金表,加以金鏈。此表即完娶時一佩之,是後圈不之見。其中尚有一銀製藏貯煙燼之匣,尤有小兒戲具,意必購而饋餘,既又莫舍,故並儲之。有幾尼八十七有半,尤有國家銀行鈔票二百零十鎊,餘則銀行藏款,收據數張,壓以舊馬蹄之鐵。一偽先零,樟腦一小塊,蚌殼一具,蚌殼磨之至光澤。餘意藏蚌之故,殆以珠也,不爾亦胡藏之。方未娶之前,鹹置之車廂之中,其上尚書偽名條曰:“密司忒白拉克卜一寄藏巴格司家,俟本人領取。”至今尚存,字畫乃模糊不之辨。合年來積聚,為數亦巨,綜計之可三千鎊矣。遺囑中言取一千鎊中利息予老漁壁各德,至其死後止;老漁死後,此一千鎊母金則劈而為三,一其妻,一愛密柳,一則餘也,餘錢悉歸其妻壁各德。後文則不之署。餘讀其遺囑,心亦大異。凡與遺囑有係屬者,皆讀而使之聞。餘居是一禮拜,為之籌劃井井然,且雲:“吾近學律,爾有難事者,盡足語我。”唯一禮拜中乃不恒見愛密柳,據人言更半月者成禮矣。
方巴格司葬時,餘亦會葬,第不著黑衣,餘人則壁各德及老漁耳。見餘故居中病痹之老人,臨窗睥我,赤力迫醫生之子亦在乳母之手,耿耿視餘。烏麥者,司凶事者也,哮喘逾甚。禮畢,乃無人知,餘周環吾母墳之側,可一句鍾,且折樹枝置之母墳之上。
是晚餘乃有不料之事,實出餘意表者。餘此時欲書乃不忍書,顧情真事確,餘胡能秘。餘與壁各德定約,明日同賁倫敦。愛密柳於是日住烏麥家,可竟日。餘本欲赴老漁家作夜話,漢姆於晚間至烏麥家,延愛密柳同歸船室。壁各德兄妹已先歸船室,餘尚稽延少時,未即赴,尚徘徊於少時遊眺之地,遂遵鴉墨斯孔道而去。道左有名酒家,餘即其中飲酒並晚餐。
迨及老漁之家,時已曛黑,雨複盛集,然黑雲罅處尚露微月,可以辨路而行。船室中小窗,隱隱漏出燈光。餘遂款關而入。屋中至嚴淨,而老漁亦無事,方吸煙,且備小饌作夜飲。爐中之火烘烘然,而爐邊列小凳,則愛密柳座也。壁各德仍坐於平時坐處,雖將行,然亦治針鑿如未嫁時。根密支坐而垂首,亦改恒狀。老漁見餘,即曰:“爾步履終迅於人。衣濕矣,趣下烘之。”在禮長衣可去,短服則否。老漁曰:“爾勿拘拘於禮,此非外人,且盡去之。”餘曰:“毋傷,少須即幹,毋待並燎。”老漁曰:“今常禮且盡略之。顧雖不如是,而中心之喜悅,較宣之於口為甚也。”餘曰:“謝爾盛意。”餘又與壁各德親額曰:“汝無恙耶?”老漁則坐於餘次,搓其手言曰:“吾常語吾女弟,世之婦人如汝者之義,足雲心安理得矣。平日之對死者盡其職,而死者之對吾女弟亦不雲薄。”
根密支忽應聲而哭。老漁知根密支複思老伴,則近而慰之曰:“汝且開拓懷抱,勿滋戚戚。始但勉強,可期自然。”根密支曰:“爾勿以是語我,我安能自然,亦長此戚戚耳。”老漁曰:“姑樂之,亦佳事。”根密支曰:“但尼而勿爾。彼夫之事,固有餘資,我何有者。以我老計,宜居卑田之院,為世棄物。”老漁曰:“汝言大謬。久居於此,吾未有失禮,雖近得巴格司所賜餘錢,即爾亦可共之,今茲更欲與爾同居。”根密支曰:“然則前此固不欲我同居耳,吾亦夙知之矣。似我畸零之人,何人憐我!”老漁自念:我固欲止其悲,因而轉撩其怒,自顧莫知所措。移時以目視表,因去其燭花,置之窗間,語根密支曰:“汝試觀吾燈置此,蓋沿成例,用以射光照愛密柳歸也。我一日居此者,知愛密柳晚歸,必留此以導其行,亦使愛密柳見燈,已知吾歸。”語時為意至得,欲以媚根密支。壁各德曰:“汝今日竟類孺子戲矣!”老漁曰:“我詎肖孺子耶。”語時張其手作態。壁各德曰:“爾貌固非孺子,而狀態類孺子也。”老漁大笑曰:“愛密柳嫁夫矣。前此長在吾膝上,匆遽之間,竟長成如我,不久生兒,定肥如江豚也。”眾皆笑,而老漁笑聲尤巨。
忽老漁言曰:“來矣。”入時但有漢姆,雨淋其衣都濕。老漁曰:“愛密柳安在?”漢姆以首外向,似示意尚在雨中者。老漁知女且至,移燈添炭令熾。漢姆忽招餘至門外曰:“馬司德大衛,我尚有一物,請君觀之。”餘遂至門外,視漢姆顏色乃如死灰,餘大驚怖。漢姆引餘門外,即帶其扉。餘曰:“漢姆何事者?”漢姆嗚咽曰:“馬司德大衛!”餘不能聲,其音至痛。餘赫然不能發問,但引首視其哀哭,久乃問曰:“漢姆何悲,趣為我言之。”漢姆曰:“吾至愛之人,且願為之死者,其人遁矣!”餘大驚曰:“遁耶?”漢姆複泣曰:“愛密柳遁矣!吾寧忍其死,不忍其見汙於人!”語後以麵向天,肢幹皆聳,而四圍純黑,風聲如吼。餘心大震,今回想前事,漢姆之狀,猶曆曆在目也。漢姆曰:“君為文人,多閱曆,吾今麵此屋中人,宜作何語者?”餘此時聞屋中有啟扉聲,餘將止之勿辟,顧已無及,伸首見狀,鬥變其色,雖五百年餘猶記之。但聞一聲大哭,屋中二婦人奪門出視,力引餘二人人。餘手把漢姆所授書,老漁則自裂其衣,顏色灰敗,鼻中出血沁沁然,二目視予,作顫聲曰:“汝……讀之……徐徐,盡我聞之。”
餘讀時,覺屋中半皆死氣,一無聲響。書曰:“爾之愛我,實逾吾分,即以當時未懷二心時,已不足當君之愛矣。此信為爾所得時,吾已遠引。”老漁即曰:“愛密柳遠行耶?”餘複讀曰:“我今晨外出,與吾可愛之家,永永為別。果吾情郎不處我以命婦者,我亦不歸麵吾家。爾今當知吾此時之心,亦已破碎,明知不足對君,然亦當使君知我心之苦。吾生平墜行,亦不必舉以語君,但願爾視我為毒蛇,則尚足以止爾之悲。請爾告吾舅,吾愛舅之心未嚐去懷,唯願舅勿念我之戀舅,但視為髫齡猝夭,埋骨成灰。願更續紘,足以當君所愛者。果情郎不以正妻待我,我亦有死而已。今求天重庇,不為一身,但願老舅既壽永康。”
書訖,而老漁尚引領,如欲續聞其書。餘乃引其衣曰:“密司忒壁各德勿爾,且釋悲懷。”老漁曰:“謝君惠愛。”仍立無動。已而漢姆亦進而諄勸。老漁癡立張目,自握其指,格格作聲,人乃不敢近。少須二睛微動,流目四矚,曰:“其人為誰?我必欲聞其人姓氏。”已而注目餘麵,中餘如巨棒,愕然而覺。老漁曰:“中有一人至可疑,其人誰耶?”漢姆曰:“馬司德大衛且少出,吾將告吾舅以小人之名,君不當與聞。”餘又愕然,不能自立,竟坐於小凳之上,顧欲發言,舌僵口噤,目翳幾不辨人。又聞有人言:“我欲聞賊子之名。”漢姆顫聲言曰:“前此數日,彼仆人時時至此,即其人亦來。”老漁聞聲,即注目視漢姆。漢姆曰:“昨日黃昏,有人見此老仆與愛密柳同行。此一禮拜蹤跡詭秘,未嚐他去。馬司德大衛汝且行,勿與其事。”餘頗覺。壁各德近而引餘。餘罷極,即使房傾,餘亦不能自脫。漢姆曰:“今晨有人見一車一馬停於道周,又有人見此老仆與愛密柳同登,其人已在車中。”老漁仰而兀坐,伸其兩手曰:“天乎!彼名非司蒂爾福司耶!”漢姆即語餘曰:“馬司德大衛,吾不怪爾,其人果司蒂爾福司盜也。”
老漁此時不哭,且無淚,但有堅坐如作噩夢。忽爾起立,取外衣曰:“汝輩助我著之,吾腕乃不能伸屈矣。”壁各德即助之著。老漁曰:“取吾冠。”漢姆曰:“舅又安往?”老漁曰:“我將往迎愛密柳。吾今先取大盜饋我之舟鑿而沉之,今我將往迎吾甥。吾不能報仇,但沉其舟亦佳。”漢姆止門,言曰:“阿父何從得此賊?”老漁曰:“吾將遍世界中跡其人,但得吾女勿令受侮於彼足矣。汝輩勿止,我必欲出。”根密支亦大哭止老漁曰:“但尼而,汝且坐,勿暴厲。以汝恍惚之間,胡能行彼長道。今當恕我之喋喋,且談愛密柳小時事。汝不憶吾夫死時,汝憐我而畜之。”因以首枕其懷,且以手摩撫之曰:“但尼而,汝不憶許我之言乎?”此時老漁始少靖,餘但聞其暗泣之聲。餘憤極,幾欲長跽其前自責曰:“是皆孺子之罪,引此匪人。”於是大詈且哭,哭時覺奇鬱之氣,竟從淚波盡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