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是晚及鴉墨斯,知至壁各德家本有下榻之處,然巴格司果不諱者,則臨吊人多,必無地足以容我,因擇逆旅用晚餐。至十句鍾始出,人家均閉,城靜如墟。餘至烏麥衣肆之前,窗閉而門尚辟,且見烏麥坐而吸煙。餘入問訊烏麥,烏麥大愕,起延餘坐,言曰:“老夫吸煙,爾不患煙縷乎?”餘曰:“無傷也。吾至欲聞其馨。”烏麥曰:“爾不嗜煙,乃樂人之吸煙,此亦佳事。須知少年嗜煙,非複佳品。老夫之嗜此,用以已喘耳。”因起立移榻,延餘就座。以移榻故,喘已莫勝,則力吸其煙以止之。餘曰:“吾在倫敦聞噩耗,述巴格司病篤。”烏麥視餘微搖其首。餘曰:“今日如何?”烏麥曰:“老夫方欲問爾,以有所窒礙,故不願問。吾業在此,擇術醜也,果吾友有病,吾安敢造問,問之謂將不利於彼。”餘初不以為意,及一聞之,始大悟其意。烏麥見餘有悟,即曰:“汝當知之矣。汝試思烏麥來視人疾,安能不怒。”餘微哂點首。烏麥亦笑,然尚極力吸煙,冀以煙氣張其肺力,俾勿喘。烏麥複曰:“吾之為此,至友誼鹹不能盡。試思吾與巴格司相識久,彼病乃不造問。”餘曰:“此滋難哉!”烏麥曰:“我之問疾,詎為貿易,以我癃廢至此,問疾蓋出真心,非為利也。以年齒論,吾女已生子,吾一日肺炸,亦等風箱留罅中,氣盡越矣。”餘曰:“丈安有是心。”烏麥曰:“我固無是,安禁人防。”言已複吸其煙,吸已言曰:“我問巴格司宜問愛密柳,彼不猜我者也。美尼、周蘭方行問愛密柳,及今未歸。爾欲得其耗,須待彼二人。爾夜中至此,思酒否?老夫吸煙,必導之以酒,使肺管通暢無沮。須知吾氣墮突,潤之以酒,出入良暢遂。實則吾喘之源,初不在喉吻。常語吾女,謂氣足者自能得道,不為奔突。”
餘謝其賜酒,置而弗飲,自承已飯,且言留此以候消息,複言:“小愛密柳今如何者?”烏麥立去其煙鬥曰:“以我思之,彼以速成為佳。”餘曰:“何也?”曰:“愛密柳心頗外馳,而貌則加妍。吾前言彼一人足抵六輩,至今尚爾。然心則匪定,猶今俗言無心,非無心也,法當歸迸其心為一,斯可矣。此即老夫所以不直於愛密柳者。”餘聞烏麥言,知有異,但有點首而已。烏麥大悅,言曰:“彼之所以無心者,外馳也。茲事亦與其舅氏及其聘夫言之。須知愛密柳者鍾情之人。諺雲‘割豬耳不能囊錢’,此語老夫殊莫之解。綜言之,彼在家能和洽家人,即為彼之能事。”餘曰:“愛密柳固有是長。”烏麥曰:“觀此女娃,父事其舅,令人生愛。唯此女既已結 ,胡不成禮,以收束其外馳之心。”餘但覺烏麥言之非謬,烏麥複曰:“吾常語其夫並其舅曰:‘汝輩勿夷猶,良時汝當自定,愛密柳非久羈人也。’彼夫亦以吾言為然,則預賃小屋,鋪設至佳。非巴格司病篤,中梗其事,彼久完娶。今茲大梗,婚期又緩矣。”餘曰:“所雲外馳之心,較前如何?”烏麥曰:“此事胡易言。此心今更不寧,試思才易新居,去其故廬,鼎革之交,胡能安謐。巴格司果立死者,婚期當逾速,唯患綿綴,則成禮尚爾無期。”餘曰:“然。”烏麥曰:“唯其如是,而愛密柳心愈依依。唯與其舅日洽,出入鹹依肘下,與吾輩亦依依。吾偶加慰藉,即淚枇於睫。足下果見彼抱吾外孫,為狀逾媚。”餘思乘美尼未歸時,突問烏麥曰:“馬莎如何者?”烏麥搖首曰:“無佳消息,但有慘怛之局。吾女在側,吾不敢言,言即止我,故不敢遽出諸口。”語至此,聞其女足音,即以手自摩其唇,以色示我勿聲。
時二人均歸,歸時言巴格司病且不起,赤力迫醫生甫行之時言曰:“今舉通國醫士,並合通國之藥,均無驗。”餘聞言即欲立赴壁各德家,並聞老漁壁各德亦在是,遂與烏麥為別即行。到即微叩其扉,老漁出而啟關,見餘作微語示意,無複向時之踴躍,似知巴格司病急故爾,亦不之怪。遂及老漁接手,徑入廚下。老漁閉其扉,小愛密柳坐於火次,二手扶頭,漢姆側立,諸人鹹微語,傾聽樓上消息。餘每至,必遇壁各德於廚次,茲乃弗見,竟不類其家者。老漁謂餘曰:“公子有心來視病夫。”漢姆曰:“善心實出異等。”老漁謂愛密柳曰:“汝不觀馬司德大衛至耶,胡為此狀。今且與大衛語。”餘見愛密柳此時顫極,及餘與之握手,則冷絕,屢欲避餘,竟逃至老漁之後,仍以手自扶其頭。老漁且撫其首曰:“此兒慈愛,安禁此悲哽之事入其心中。馬司德大衛聽之,孺子初觀變故,如小鳥之不得其巢自隱。”愛密柳此時貼近老漁無語,亦不遽舉其首。老漁曰:“吾親愛之人,時晚矣。漢姆在是,送爾歸宿。”因曰:“汝二人和洽同歸可爾。”已而曰:“爾弗行耶?”女之告舅,餘不之聞,但見老漁側耳聽之。老漁曰:“汝欲與我同行耶?我乃不解。汝旦晚身為人妻,爾夫在是伺汝,汝胡不行?眾試觀之,似此妙年之女娃,乃與枯槁之老人同歸,是何趣者!”漢姆曰:“是必有故,吾亦在此侍疾可也。”老漁曰:“爾長夜無睡,明日焉能治藝;知留爾在此,亦無所用。汝第歸,愛密柳在此,我自管之。”漢姆無聊,執冠欲行。將與親吻,愛密柳亦為斂避狀。漢姆去,餘送之門次,鑰其扉。入時,見甥舅尚呶呶不已,老漁曰:“爾在此,餘將登樓麵若姨,謂馬司德大衛至也。且居火次,以手向火烘之,勿作凶懼,此事人所必有。”複曰:“汝乃與我同登耶?既前,即隨我。噫,馬司德大衛,彼老舅果海死者,亦將隨之涉波矣!究竟少須即屬他人,我何有者!”
餘待其行後,獨坐凝思:愛密柳胡畏死如是?烏麥言彼中心外馳,今果信矣。其初萬不如是之膽懾,今胡為者?餘枯坐,愁緒交迸,但聞鍾機之聲,其聲繁碎增愁。
少須壁各德下,以二手抱餘曰:“汝以此時來,解吾憂非鮮。”遂命餘登樓,且泣且言曰:“巴格司終始敬愛爾,今茲弗省人事,方其清醒之時,尚屢屢問爾。今汝至,若更醒者,必大悅而祛其病。”顧餘一登,見巴格司狀,知其無更醒之時。彼非偃臥於榻,半身倚於床外一小簏中,此簏即彼生平所注意者。壁各德言平日恒以杖觸此簏令響,今則弗能,但取即榻次,以身護庇其上,又言伏身簏上且數日矣。蓋光陰及世界均漏出其足門而去,此簏猶複牢守勿失。尚憶後此臨終一言,尚曰:“是舊衣服也。”此時壁各德近榻,微推巴格司曰:“吾親愛之巴格司,吾親愛之孺子大衛在是,汝知之乎?吾二人之好合,實彼媒之,汝不言囑彼傳信與我耶?汝試醒與大衛言。”巴格司之不能言,仍如其堅守此簏狀。老漁附餘耳曰:“彼一待潮落,亦逝矣。”餘淚如泉湧,老漁亦然。唯所謂潮落亦逝者,心滋弗解。老漁曰:“凡瀕海居民,臨命皆待潮汐,潮退即逝;若生時必俟潮長。今夕退潮在三點有半,果今夕潮退弗行,則待明日。”語後眾鹹無聲,爭環立而伺之。已而微醒,口中隱約作聲,即述為予禦車至白倫德斯東事。壁各德曰:“醒矣,醒矣!”呼曰:“親愛之巴格司!”巴格司呻吟作聲曰:“克拉拉·壁各德·巴格司在女中為賢助矣。”此時巴格司張眼,壁各德曰:“馬司德大衛在是。”餘將欲前問,病人即伸手付餘,微哂曰:“巴格司願之。”已又不言。果至潮退,巴格司亦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