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明日晤先生,即乞假數日。幸餘未受其勞金,故先生亦不舉約金司沮力以泥吾行。唯乞假時,餘頗瑟縮,問曰:“女公子無恙否?”先生漫應餘曰:“謝爾見存。”如不著意,乃與餘恭敬之意大悖矣。餘此時赴司蒂爾福司家,則期以午後,是日尚隨先生赴訊鞫之堂。夙退,以公車至司蒂爾福司家。
司蒂爾福司見餘大悅,羅莎亦然。立鐵麥外出,供役者僅一女傭。其尤異者,餘至彼家時,而羅莎久久眼光悉注餘身,已而又注司蒂爾福司,如兩兩較其優劣者。餘每張眼,即與相值,否則移其眼光注司蒂爾福司。餘大慚沮,似彼時之窺我隱衷,中心為之退沮。實則行坐之間,初不與並。然時與老母深談,而羅莎似在隔廂竊聽,時時聞衣裳絆繚之聲。及餘與司蒂爾福司散步後園,而羅莎亦隱身窗下窺我。
迨午後,彼母子及羅莎與餘同至村間遊眺,羅莎忽引餘裾,似欲有言,告餘曰:“爾久不賁此矣。詎爾新治之業,大有滋味,初無意於故交耶?吾問汝初無他意,但欲爾告我以實。”餘曰:“新業事固佳,然亦殊不如密斯言。”羅莎曰:“所以必欲一問,問始知之。汝今不悅爾業,殆枯寂耳。”餘曰:“然。”羅莎曰:“今日之出,或自尋樂趣。”忽爾怒目睨司蒂爾福司,後複問餘曰: “我且問爾……”餘見羅莎目光凶注,知欲窮叩司蒂爾福司事矣。少須言曰:“彼邇來多外出,得毋有異常之舉動?”餘曰:“密斯達德爾幸勿誤會彼意。”羅莎曰:“我焉能誤。且我多疑之人,所以問爾如是,尚未宣我言中之意。唯必得爾質言,吾方吐其隱。今如爾言,初無異常之事亦佳。”餘曰:“安有是者。密斯殆以為多外出,然吾敢力任其無他。實則彼邇來何作,尚欲詢諸密斯,且吾久久不之見,昨夕始一見之。”羅莎曰:“君乃久久不見是人?”餘曰:“然。”羅莎仍視我不已,顏色頓變,目射異光,而唇之上下血瘢墳起。餘頗中懾。久忽言曰:“在彼何作?”餘愕然曰:“在彼何作?”以懼極,乃循聲而學羅莎之言。羅莎仍怒目言曰:“彼何作?彼奴又何作?此奴一力行詐,吾恒得之。吾非敢逼爾宣暴彼之罪狀,但問此人怒耶,愁耶,情愛耶,妄念生耶,乃直癡迷至是!”餘曰:“密斯達德爾,鄙人殊不能作答詞。吾與司蒂爾福司交誼固密,唯彼之陰事吾殊不之知。以我卜之,似彼操行為人,決無狂謬之事。且密斯問我怒愁情妄四語,吾亦不審其所以然。”餘語已,羅莎額筋盡露,唇吻怒翕,咬牙作盛恨狀,亦似覺頦下有瘢痕,則遽以手掩之。餘觀其手,白嫩如細瓷所製。忽作厲聲曰:“吾適所言,汝切勿聲,但爾我知之足矣。”
時老母與其子同行,為狀至樂,司蒂爾福司亦恭謹如禮。餘觀彼母子性情同,而風貌肖,在司蒂爾福司氣盛而壯,其母亦然,唯身為巾幗,且已年高,故稍沈肅。餘每思此母子者心性滋同,然二堅相抵,必有悖逆之事,良可懼也。
既而晚餐,羅莎向眾言曰:“無論何人,幸見示。吾有一事,思之竟日,乃不能得。”母曰:“何事者?”羅莎忽吞吐言曰:“吾安有秘事,母乃以我為秘耶?”母曰:“吾恒對爾言,可自然出之,勿格格不吐。”羅莎曰:“然則吾言寡自然矣。果如是者,幸母容之,凡人恒不自知其短。”母曰:“爾恒如是,必至自違其性。然吾尚憶汝前此初不如是,尚無失其初。”羅莎曰:“母言良然,天下後來之習,每每陷人至深。唯吾何由遽遂其過,勢當極力自修。”母曰:“願爾時作如是想也。”羅莎曰: “我當力求坦白,何自學之,今當學之雅姆斯(司蒂爾福司名也。——譯者)。”語時實隱刺司蒂爾福司。母曰:“爾欲得師,師是人當也。”羅莎曰:“確哉!”母語時已蓄怒容,至是則改容言曰:“吾親愛之羅莎,適爾欲問,果何問者?”羅莎曰:“吾所欲問者,聞之古諺雲:‘凡人性質相同。’噫,古語曾否如是?”司蒂爾福司曰:“然。”羅莎曰:“凡人性質相同,苟使不合者,則決裂當加甚。”司蒂爾福司曰:“以我思之,正爾如是。”羅莎曰:“汝亦雲然乎?譬如汝苟與老母不合者,又複如何?”母大笑曰:“汝安問此?雅姆斯安能忤老母?吾母子各盡其責,安有不合。”羅莎曰:“然。凡人各盡其責,自爾無忤,吾亦自省譬喻之非確。想母及雅姆斯果能盡責,則吾言良為過計。此外尚有一事。”
餘書尚須一敘,此時羅莎席間之言,餘初不了了,後此知之,乃一一覺其有因。餘席間見司蒂爾福司隨地斂避羅莎鋒芒,欲極力遷就其勢,而羅莎始則鬱勃,續經司蒂爾福司貢媚,乃徐徐霽其容色。餘深觀羅莎欲力拒司蒂爾福司,乃不能得,以司蒂爾福司辭令工,承迎善。羅莎悅,餘亦釋然,飯後踞爐談笑,不期都忘前隙矣。
羅莎少須入諸複室,餘仍與司蒂爾福司同坐餐堂閑語。二人堅坐,各有所思。司蒂爾福司微語餘曰:“彼調弦矣。彼之琴聲唯吾母聞之,吾不聞雅奏三年矣。”語後引餘至羅莎琴室。羅莎獨坐,見餘即起立。司蒂爾福司曰:“吾親愛之羅莎,汝可勿起。請爾為餘奏阿爾蘭之曲。”羅莎曰:“此曲胡足動人。”司蒂爾福司曰:“較他曲佳。金盞花在是,彼之嗜音如命也。汝歌之,我聽之。”羅莎不覺移榻近諸琴床,側首弄琴,但見手勢,不聞琴聲。已而鬥然移坐取琴,鏘然而彈,即發聲歌。餘聞其聲,覺非人間所有,洪烈無匹,亦不出諸舊譜,乃由情感而成是聲。彈已,複作手勢。餘初聞駭極,引目向空,及其曲罷,餘霍然乃如夢醒。見司蒂爾福司已離座,以手挽之,言曰:“羅莎,後此永永相愛,無複間隔之時。”羅莎忽麾手斥去司蒂爾福司,奔越而出。餘大異。少須母入言曰:“羅莎何事?”司蒂爾福司曰:“靜時類安琪兒,鬥一發怒,乃令人不可測度。”母曰:“雅姆斯,汝勿撩其怒。近日焦煩,汝乃弗知,何為怒之?”於是三人聚談,都不言羅莎事,直至與彼母子為別歸寢始已。
司蒂爾福司笑謂餘曰:“汝觀是人性質如何?”餘聞言亦弗解,即曰:“彼果何事而為此狠狠之狀?”司蒂爾福司曰:“孰知之者?天或知之。吾不言彼遇事皆加以礪石,至己之一身亦置之石,今括利無比矣。一身均如鋒刃,與之遊者須慎持之。是人之險,初不始於今日。明日更晤,今且寢矣。”餘曰:“為君道晚安。吾明日乘爾未起,吾首塗矣。”司蒂爾福司堅執餘手,複以左手加餘肩,相視不已,曰:“金盞花,此名非爾父母所命,然吾殊欲以是名稱爾,心中則甚願汝轉以是名加我也。”餘曰:“是何難者。”司蒂爾福司曰:“爾我倘有不意之事,彼此閡隔,願爾當念吾美,勿念吾惡,此即簽名定約之券。”餘曰:“爾之在吾心,吾不善不惡,但有親愛而已。”複自念此人佳妙,吾何為疑之,餘幾欲自承其過,幸未出口,忽悟吾果質言,又何以處安尼司者。司蒂爾福司曰:“上帝福汝,寢矣。”餘與接手而別。
明日遲明即起,微步著衣,即其窗下內窺,見彼方睡,以肱為枕,與在學堂時睡狀同也。今茲思之,此人安能有此濃睡,餘即乘其濃睡時決然與別。嗟夫!司蒂爾福司,自今不接手矣,幸上帝赦爾總角之交,自是無複相見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