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後,直至延客之期,此期內無事足記,但長日為都拉度時光耳,飲食銳減。即至花園衣肆中,亦不多見。及宴客之日,餘乃不襲前此之愚昧,即購得兩比目魚、一小羊股及鴿子三事而已。以侍者無人,則購得一巨盤。而前此之少年,餘屏謝不敢更煩其侍我。彼不但竊酒,且遇諸塗時,所著衣即餘之舊襲者,不見久矣。而女娃則不能不用,但令其傳遞杯盤,不令其侍側。複購得名酒及汽水與蠟燭,又備數針,為密昔司臨時取用。餘因汛掃房舍,燃火於爐,親加案冪,專俟來客。
時至,三人果同來。忒老特爾司為密昔司提攜小篋,將之以入。見餘所居,三人鹹羨。餘遂引密昔司至餘臥處,指盥嗽梳櫛之具示之。密昔司大悅,複引其夫入視曰:“汝試觀考伯菲而禮我乃如此。”密考伯周視餘屋中,言曰:“考伯菲而,吾觀爾如是陳設,因憶吾未娶之時。是時密昔司一點愛心尚未托我,我之充裕乃亦如君。”密昔司曰:“考伯菲而聽之,吾之愛情,非彼婉求者,吾初未之許。”密考伯曰:“君今為吾家人矣。果一日不諱者,吾妻亦不為吾有。”密昔司哭曰:“密考伯,吾何者不如汝意,汝乃為是言!吾生平守爾,甘苦共之,天長地久,亦正如是。今汝為是言,安有天良者!”密考伯大懼,即曰:“吾愛,幸赦吾罪。”複顧餘曰:“考伯菲而,汝當知吾今日出語無狀,正爾有故。今日受水局人奇辱。”又麵其妻曰:“汝宜諒之,今日處此極地,出言胡擇。”於是夫婦複抱提相親愛。餘知彼水錢無措,至於甘水亦不能蓄矣。見密考伯殷憂不已,乃思以術解之,即曰:“吾已置酒於此。”遂授瓶瓷及檸檬之皮。密考伯得酒,憂乃立釋,以匙調酒,熱氣蒸騰。餘見密考伯非調酒也,如治子孫萬世之業,故笑樂至此。而密昔司者,不審今日得新冠蓋其容耶,或衣服緊嚴稱身耶,乃覺容止異於平日。
餘以肴授居停,甫得二魚,而舊患已作。及羊肉至時,中心尚紅,外狀則作深灰之色,其上似有物糝之,細審則煤灰也。二鴿既熟,但有首翅,乃不見其胸股,竟無可下咽。餘滋不悅,益以日來不遇都拉,愈增煩懣。而密考伯則殷勤作慰詞曰:“天下固有不如意事,無家無之。知君為獨居,無人以司中饋,僅能寬恕而已。但得炙肉之器,吾尚足熟此半腥之肉,唯須通力合作始可。”時餘藏器之室,固有是物,即揭出之,以授密考伯。於是坐客同起,忒老特爾司先切未熟之肉作片,密考伯以胡椒、芥末及鹽加肉上,餘則列肉器齒之上,就火炙之,時時翻轉其肉,火候則密考伯司之,密昔司則舉蔬菜之類就火而熏,熟時卷袖而嚼,餘肉仍置器上炙之。於是坐客及予且食且伺火候,眾在百忙中,為狀甚樂。須斯羊股幾見其骨,餘連日減膳,至是亦大嚼不已,竟置都拉不之思矣。即密考伯夫婦亦樂,忒老特爾司且食且笑,主客皆為廚者,為生平未赴之筵席。
方笑樂間,眾尚炙肉,忽有人入,則立鐵麥也。執冠於手,恭肅而立。餘愕問曰:“何事者?”立鐵麥曰:“主母命仆人至此,實則少主人果在此否?”餘曰:“未也。”立鐵麥曰:“先生見吾少主人乎?”餘複曰:“未也。”即問之曰:“綱紀不自主人家來耶?”立鐵麥曰:“否。”餘曰:“得毋主人命綱紀至此守候耶?”立鐵麥曰:“大致明日可至。仆人以為未歸者,必當在此。”餘曰:“主人得毋從學堂中歸耶?”立鐵麥不答,即曰:“幸先生勿勞,吾為執此役。”因承吾炙肉之器,就爐而炙。
餘自念此時果司蒂爾福司來者,吾尚自如,今乃不得其主而得其奴,踧踏慚沮至不可狀。密考伯仰空噫氣,以掩其羞,而燔肉之叉,疾藏衣囊之中,柄尚翹出囊外。密昔司加其手套,以手支頤,偽為有思。忒老特爾司二手皆膩,悉抹於發際,垂手無言,以目對案。餘默坐,竟不敢斜睇。立鐵麥迨炙肉已,隨人分致,餘四人竟不能咽,稍稍沾唇即置盤上,立推座旁。立鐵麥一一將食器置之巨盤之中,更舉麵包、牛油分授座客,客皆弗禦。立鐵麥遂清理案上諸物,均納盤中,付之門外女傭洗滌。立鐵麥之代餘執役,狀貌至恭,複侍立待命。
餘曰:“謝綱紀煩勞,胡不自進少物。”立鐵麥曰:“適已食矣。”餘曰:“密司忒司蒂爾福司從沃克司佛歸耶?”立鐵麥以餘聲微,即鞠躬曰:“幸恕吾罪,請更言之。”餘複述前言。立鐵麥曰:“實則主人明日可至,仆人急於一見,故以今日來此,吾誤也。”餘曰:“果先見主人者,幸為吾……”言未竟,而立鐵麥即鞠躬對曰:“仆人或不至先先生見吾主人。”餘曰:“脫先見者,幸為吾言。今日殊歉,不見君之主人。是間有舊同學在,甚思君主人也。”餘語已,立鐵麥與眾鞠躬後,遂行。甫至門外,餘呼曰:“立鐵麥。”立鐵麥立應。餘曰:“綱紀在鴉墨斯以何時歸?得毋久乎?”立鐵麥曰:“殊未淹滯。”餘曰:“新船竣乎?”立鐵麥曰:“主人命仆即待此船竣功。”餘曰:“君主人或未見新船耳。”立鐵麥曰:“此事仆人未敢質言。”複鞠躬出。
立鐵麥既出,眾之氣息皆蘇,而餘之拘局較眾尤甚。蓋餘乍見其人,已如芒刺在背,而今日問彼之言,又似開罪其主人,去後心頗快快。密考伯曰:“立鐵麥大有禮衷。”以立鐵麥瀕行亦與為禮,故得此讚詞耳。密考伯曰:“酒冷矣。酒之為物,大類來去之潮汐,朝暮之光陰,不能待人也。此為宜飲之時,溫暖適中,宜趣飲之。”問其妻曰:“吾親愛者,試嚐之如何者?”密昔司曰:“佳。”密考伯舉杯曰:“考伯菲而聽之,吾飲此一杯,當記憶同在倫敦以力自贍之時。”語已立飲,吾輩亦飲以酬之。忒老特爾司聞言不之審,愕然。密考伯引杯問其妻曰:“更為餘斟此。”妻曰:“爾不宜飲矣。”餘遂以酒斟其杯。密昔司自飲一觴既,言曰:“考伯菲而聽之,是間無外人,即密司忒忒老特爾司亦一家之人,今欲向諸君商酌密考伯後來立足啖飯之地。夫為人代售五穀,為業亦非賤,唯得息微耳。君輩試思,以大數核之,半月中僅兩三先零,此何可者。”餘曰:“此安雲可!”密昔司曰:“既雲不可,則當易其可者。煤業亦豈足恃,吾亦不敢謂然。前此外氏命吾夫試之,仍無所得。”此時密考伯聽言,但有點首而已。密昔司曰:“煤穀之業,既皆不可,環顧人寰,何業足稱吾夫者,方足展其長才。須知代人作嫁,初無定利。吾決不更謀,今苟為槁砧謀者,當月得常供始可。”餘及忒老特爾司鹹曰:“然。”密昔司曰:“吾有欲盡之言,今皆盡之矣。以吾思之,釀酒為宜。試觀巴克雷·伯更司、忒魯漫·漢白雷,吾聞其人業酤,為利……大……極……矣!顧密考伯乃不能進身是間,恒以書自薦,皆不見答。不見答者,不錄我矣,吾亦僅能付之不問。然觀吾夫之儀觀……”語至此,密考伯微嗽,羞形於色,止其妻勿言。密昔司曰:“吾愛,且勿沮我。”又言曰:“考伯菲而聽之,吾夫儀觀,在勢宜佐銀行。以彼之容,立於櫃上,即我有餘資,亦將寄置,以斯人決非喪敗恒業者也。顧以此美材,銀行中均不之用,吾尚何言。尤妙者,自立一銀行,苟吾外氏鹹出資為購,舉亦易易,乃外氏一無飲助之人。吾百計圖維,莫衷一是。”餘歎息,忒老特爾司亦效餘作歎息狀。
密昔司曰:“天下即無所業,而數口之家,須待哺也。”餘曰:“然,無業即死,人間僅有兩途。”密昔司曰:“子意乃深如我,我故常語密考伯,機遇不能乘人,須人往就機遇。子頗以吾言為然否?”餘曰:“然。”密昔司曰:“汝今試為吾設想,宜何術能出此困。以才論之,密考伯之才亦非複淺率者可冀,若得際遇,可為之事良多。”密考伯複瑟縮於座間曰:“吾愛勿爾。”密昔司曰:“容吾再竟其詞。”複曰:“似彼才具開展,大有肆應之長,君輩聽之,以為吾身事其人,過於扇獎。”餘及忒老特爾司鹹曰:“非過。”密昔司曰:“既雲非過,胡以不得一業?君亦知君歸罪於何人,亦深咎社會耳。恒語密考伯,社會不足對君,君當大警社會,令其知汝,自謝其無識。”餘即進言曰:“密昔司胡能令社會知密司忒密考伯有經緯之長?”密昔司曰:“亦登之報章耳。明言吾懷才不遇,大非社會之福,且細疏其能,皎如列眉,令人擇之。紙尾書曰:天下欲用我者,幸勿交臂而失;若親身來聘,及函定者,須至加麥登街郵政局問名即悉。”密考伯曰:“吾妻所言,吾亦雲然。前此所言,欲健跳而出範圍者即爾言此。”餘曰:“報資至貴。”密昔司曰:“吾亦知之。吾曾語密考伯以此,謂宜先假少資,以名譽為證。”密考伯自摩撫其眼鏡,以目仰視。密昔司曰:“果吾外氏之人弗允者,僅能重其子金以貸諸人,又不得者,則密考伯當自書一據至銀行中,恣其所言而已。吾又常語密考伯無憚重息,苟得進身,錢何有者!此等語非在故人之前,吾決不言。須知密考伯窮途至此,苟不變計,但有坐斃,故重息亦非所恤。吾身為巾幗,見識百不如人。然未嫁之前,吾父恒言:‘愛嗎者,弱不勝衣,而決策實在人上。’此或吾父溺愛之言,然吾父知人之明,非可以尋常論。此語非身為人子者妄稱吾父,顧公道自在,吾何待諱。”語已,向眾曰: “諸君宜痛飲。”言已遂入餘寢室,梳掠其發。
餘此時甚佩密昔司,謂是人大類羅馬盛時巾幗中人鹹急國難者,幾以是種人方之密昔司矣。遂鼓其熱誠,賀密考伯曰:“先生得此賢助,令人羨煞。”忒老特爾司亦附和餘言。語至此,密考伯以素巾掩麵,如有所悲。既而去巾見酒,則立易為和悅之容,似前此所言均未入耳者,言曰:“吾家又添丁矣。密昔司自以為不然,吾以決以為然。至彼外氏誣謗之言,吾乃不解。彼外氏泯泯汶汶,胡生此賢媛。”言次又盛稱忒老特爾司品節幹略,又知忒老特爾司有意中之人,則亦力讚,實則一未之見。且舉觴為彼美飲壽,餘亦隨而讚美。忒老特爾司意得,舉手謝曰:“勞二君過獎,吾所愛人殊異於眾,非德言也。”密考伯飲壽既,即向餘曰:“君之情愛亦有所寓乎?果有人者,吾不能不為飲此壽杯。”餘赬頰久不能答,舉杯久久始言曰:“都……”密考伯得意,即奪酒引其妻出曰:“趣來為都飲壽!”
後此所談複及密考伯家事。密考伯曰:“加麥登街屋宇非我所適,少得機會者,第一節即圖移家。吾在沃克司佛街相得一屋,開窗適麵海得公園。此屋涎之甚久,顧不能遽遷,遷時當益增家具。今在璧加得利街相得一區,亦未隘,若能少修亦佳,更能加增一樓,窗外張以涼篷,即可居也。在彼少住數年,更遷沃克司佛矣。然勿論遷徙何所,必與忒老特爾司同舍,更留一刀叉待君臨賜。”餘及吾友皆謝。
酒罷,密昔司為餘治茗,餘以茶具授之。餘近其前,密昔司問都美麗乎,顏色如何,高下如何,餘愧極,微語以狀。後此圍爐,更談他事。密昔司度小歌,聲銳而狹;既度二曲,皆小時所學之至精者。密考伯曰:“當結禳時,聞吾妻作第一闋,神思已為飛越;至第二闋,則誓欲得之,雖死無憚。”時近十一句鍾以外,密考伯振衣欲行。密考伯乘忒老特爾司著衣時,私授予以書,言曰:“閑時讀之。”三人去時,餘以燭送其行。
忒老特爾司後行,餘引其襟與語,餘曰:“密考伯善人也,當少助之。”忒老特爾司曰:“我將以何物助之?”餘曰:“助何必錢,汝假之以名可也。”忒老特爾司沉吟曰:“若雲假名,吾已假矣。”餘曰:“彼作借券,汝能助之否?”忒老特爾司曰:“吾助彼處,殊不在此,以此事初未語我。今日乃聞其以券假資,或歸時與我言之耳。”餘曰:“但願茲事獲濟,則為彼二人之福。”密考伯聞予與忒老特爾司語,則引首而聽。餘遂堅囑忒老特爾司數語,匆匆送其行。
餘歸坐爐次,忽思及密考伯同居情狀,忽聞有趣步登樓之聲。初以為密考伯遺物在此,以忒老特爾司至而求索,及步履少近,則知為司蒂爾福司。來時餘尚識安尼司之言,須留意其人;顧一晤麵立於吾前,伸手與餘為禮,餘匪特頓忘前事,且追咎己之多疑。蓋餘之愛敬司蒂爾福司,非忘安尼司也,蓋吾之疑我故交,實引為餘一身之不善。而司蒂爾福司見餘久久無言,即曰:“金盞花,汝啞耶?”且言且笑曰:“爾廟鞫中人物,大能作樂,聞又延客矣。吾沃克司佛中人遠不及汝。”即坐於餘榻,力撥爐火,光熊熊然。餘曰:“爾來匆匆,吾喜極,竟忘懷與爾道契闊。”司蒂爾福司曰:“庸何傷。蘇格蘭人有言曰:‘吾苟見爾,雖病眼亦愈。’今吾見爾如新苞之花,烏能不喜。”即調餘曰:“酒仙,爾宿醒改乎?”餘曰:“醒矣。今日雖小集,殊未醉。”司蒂爾福司曰:“吾適從道上來,聞爾所延之客,方盛稱爾賢。唯縛袴者誰耶?”餘曰:“密考伯耳。”即簡舉其生平告之,複曰:“尚有一人,汝雲誰也?”司蒂爾福司曰:“我又奚知。”餘麾手大言曰:“忒老特爾司也!”司蒂爾福司愕然曰:“何人?”餘曰:“汝忘其人乎?即在克裏格雷家同學之人。”司蒂爾福司曰:“彼耶?性質尚仍如昨否?且汝又何從得彼?”餘知司蒂爾福司素輕其人,遂力揚忒老特爾司之善。司蒂爾福司曰:“我當往訪其人。汝有何物足以飽我?我饑矣。”餘乃取剩鴿陳之。
司蒂爾福司曰:“金盞花,此肴足供皇帝,今當大嚼無餘。吾適自鴉墨斯歸也。”餘曰:“吾以為自沃克司佛來耳。”司蒂爾福司曰:“吾又海行,較之學堂中良有滋味。”餘曰:“立鐵麥曾至此候君。吾問彼何為,彼吞吐弗盡其辭,故吾以汝為來自沃克司佛耳。”司蒂爾福司且斟酒,且語餘曰:“汝能自立鐵麥口中得吾行狀,吾始服爾能探。”餘曰:“難哉!今爾自鴉墨斯歸,在彼濡滯幾時者?”曰;“可一禮拜。”餘曰:“彼家人無恙?小愛密柳成禮未也?”曰:“未,大抵當未遠,在數禮拜數閱月之間。彼家人初不與我常相見。”忽爾置其刀叉,索於懷中曰:“彼有書寄爾。”餘曰:“何人?”司蒂爾福司捫索出數紙皆非是,旋曰:“此書自爾保氏來。”複拈得一書曰:“此非是。今且少待,吾當得之。”因曰:“彼不言老耶,曾否為老……”餘曰:“老巴格司乎?”司蒂爾福司尚摸索囊中,即言曰:“老巴格司其將盡乎!吾見延爾老先生出世之醫生,亦正在彼間,其人尚有學問。彼言老巴格司已堅欲行,決不可留。”久乃曰:“此信胡不之得,汝今為我索諸壁間外套之中。”複翹首向餘曰:“得之乎?”餘出一箋曰:“此是乎?”司蒂爾福司曰:“然。”
此書來自壁各德,較諸往日文辭尤晦,大致謂彼夫不起,而較前尤吝,至於醫藥皆無所得資。末句第雲其夫良佳,乃不自敘其侍疾之勞。方餘觀書時,司蒂爾福司第飲酒食鴿。餘讀既,司蒂爾福司曰:“此固惡消息,然太陽無日不翳,人生亦無日不死。死者普通之事,爾聞之可勿介介。死之為物,逐人而叩其扃,果叩他人之扃而聞之滋懼者,則己事終且不適。吾意死耗未來,必絕塵而奔,超萬物而勝之,前無沮而後無懾,必奪標歸。”餘曰:“汝何標之奪?”司蒂爾福司舉杯言曰:“凡人之生,即有前途待餘鬥力,吾之所鬥,即鬥此耳。”
餘聞司蒂爾福司言,深偉其人之勇,然頗力勸其勿銳進,以取敗衄。顧雖欲言,而手中書在,則遂留意此書,即複不言,久乃言曰:“吾將往省吾保氏矣。吾往固不能有助,唯保氏愛我,我去足解其憂。使爾為我者,在義亦當一往。今爾初歸,或不能挾爾同往。”司蒂爾福司凝思久,始言曰:“去亦無礙。唯我決不之往,今夕當歸省母。且吾久不朝母,母愛我切,不趣歸省,於心殊恝。汝明日行乎?”餘曰:“然。”司蒂爾福司曰:“當以後日往,且小駐吾家一夕何如者?吾方遠來,作竟夕語,汝又別我矣。”餘曰:“汝乃咎我,汝一身獨往,初不見告,乃謂我決汝耶?”司蒂爾福司引目視餘久,伸手握餘手,微搖至三四,言曰:“汝必更遲一日,明日與我為長日之歡。孰則能知後此何時把握者。汝明日來時,為我與羅莎解圍,吾往往彼此相墮突。”餘曰:“爾二人情愫至密,胡必以我居間。”司蒂爾福司如不之聞,但曰:“必以後日行。”餘諾。於是司蒂爾福司衣外衣,然雪茄,將行。餘送之行,亦著外衣與之偕出。道中司蒂爾福司至樂,及分手時,則修然而去。餘目送其去,因思彼所雲奪標鬥勝之語,固有誌之言,唯不善之事,亦與人鬥者,則生平了矣。
歸後解衣欲寢,而密考伯席間所貽之書忽爾下墜,餘即啟其緘。書蓋造飲前之一句半鍾所繕者,書曰:“先生見此,吾今不敢稱爾為親愛之考伯菲而矣。書後署名之人家毀,又將言別矣。其居於席間,不即抗言者,以此惡消息稍留須斯,亦人生適意事。顧希望之事,已同夕陽西落。書中署名之人,亦複如此。吾作書時,正為債家敦逼之時。此債家已入吾門,據吾物,以吾積欠屋值,故罄吾家具為抵。署名之人所有遺產,已入彼簿記中,並君友忒老特爾司之物而悉登之。其苦中尤苦者,忒老特爾司悉其進款二十三鎊四先零九辨士半假我,乃及期友竟見梟於人,而吾尤無措其手足。於是署名之人,債乃愈重。大率六閱月後,吾家食指又增一人。百種思維,而滾滾之塵灰,竟灑入威爾根司密考伯頭上矣。”餘讀書訖,知密考伯之沉淪,當畢其世。唯忒老特爾司為彼牽引,此至可傷。彼所訂之婚期,自雲待六十年猶不之渙,以目前事實揣,直茫茫不知所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