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餘起澡身後,即赴博士家。今日之行,一力崇儉,屏前此豪華之思,一歸樸嗇。其所急急欲圖者,以餘落寞時祖姨振我,今姨氏毀家,正餘圖報之秋,敢不自盡其力。且非力爭上流,則都拉亦無歸餘之日。蓋吾與都拉之中間,似有千章臃腫之樹,蓊鬱亙於吾前,非力斧之,不足與斯人相見。於是疾行,似於茲事亦複有濟者。餘以行路趣,未及十句鍾,已至其地。複思時既未至,宜且徘徊。而司蒂爾福司即密邇,餘登小阜,冀內窺其室。見羅莎不冠獨行於門外草地之上,而怒目左右盼,如覓人為仇。
及至先生家,則舊宅而新修者。先生仍如前狀,衣囊中疊稿滿之。餘久立,先生仍不之見。餘則默隨先生,冀先生見餘。已而先生猛回其首,視餘可數分鍾,如不相識;實則先生別有所思也。忽爾大笑,抱餘二手言曰:“吾親愛之考伯菲而,汝長成矣!汝佳乎?吾見汝樂矣。噫,考伯菲而,汝乃長進,汝真……”餘即問曰:“先生無恙?師母無恙?”先生曰:“吾佳,安尼亦佳。安尼見汝,樂且無藝。汝當知安尼素愛汝也。昨日來書已示安尼,安尼言平日愛爾甚切。汝尚憶雅克乎?”餘曰:“憶之。”先生曰:“彼亦平善。”餘曰:“歸自印度矣?”先生曰:“然。彼間瘴鄉,初不能耐。汝還憶密昔司馬克罕乎?”餘自念此老軍人耳,胡得不憶。因亦對曰:“憶之。”先生曰:“密昔司馬克罕自雅克之行,長日憂鬱,恒虞其病,吾故招之使歸。今日餘以資購得一事,令彼職之,彼任事亦良帖。餘知雅克之所好,必事寡而錢多,不爾彼不能甘也。”餘亦不更言他事。先生竟以手拊吾肩,與餘言曰:“吾親愛之考伯菲而,昨日之議,於我良便,亦良慰。唯爾之幹才,過於小就耳。爾在此用功時,大足出人頭地,可為者孔多,不應區區為我理此筆硯。爾今不在法律上立其基楨,後此幹雲直上,正使人不可捫捉;而尤年少有撼略,乃伴及駑朽,為寂寞寡歡之事,寧非可惜。”餘曰:“今雖有所業,以貧之故,不能不兼收而並蓄。”先生曰:“吾亦知爾出止之塗轍,初不在此。顧餘家區區七十鎊,於汝胡益者?”餘曰:“孺子家資年可七十鎊,今又得七十鎊,於吾歲入倍矣,尚何鄙夷之有。”先生曰:“傷哉孺子!斯言令人酸哽。唯此間雖名七十鎊,而此外尚有所給,良不止此數。”餘曰:“先生之恩,銘佩五中,乃敢更有所冀。”先生曰:“勿然。”餘曰:“孺子之佐先生,但在早晚。先生能知孺子之請,留其廟鞫之時,則受惠尤無藝極。”先生曰:“此何足言。而此二時正適吾事,今議定矣。”餘曰:“諾。唯先生所命事,或且能助先生編纂字典,則於心尤洽。”先生大悅,拊吾背曰:“命孺子者,即是事也。自吾退休後,著書頗神速。”於是議以明日受事,每日晨起,用功二句鍾,晚中亦然,禮拜六及禮拜日鹹安息。餘覺此役輕鬆極矣。
先生遂引餘謁師母。入時,安尼方為先生拂拭書卷。此役舍安尼外,先生不令第二人為之。今日知餘至,故遲其晨餐之晷刻候餘。既入,遂飯。餘甫坐,見有一人騎馬入門,係馬於牆上鐵銀中,入於餐房,手尚執鞭,則雅克也。餘觀其人,自印度歸,閱曆初無進步。餘年少圖功,一見此輩,知其蹉跎日月為非少矣。先生引雅克指餘曰:“此為考伯菲而。”雅克與餘接手,微帶傲嫚之氣,似輕餘貧者。先生曰:“雅克飯乎?”雅克以背就榻,仰麵他顧而言曰:“我不審胡以不嗜飯,見飯輒噦。”先生曰:“汝外間得新聞乎?”雅克曰:“未也。報中言北鄙之民方鬧荒,實則餓夫隨地而有,何足哄者!”先生變色,即亂以他語曰:“然則無新聞矣。古人言曰:凡名新聞,均非佳消息。”雅克曰:“報中言長有一家,為人圖害而死者。此等圖財害命事夥矣,吾何為涉目。”餘見雅克凡事皆不屑意,似時髦風尚使然者。又言曰:“今日來問安尼往觀劇乎?聞此劇場子弟,盡此一日演之,尚有能歌之人。吾意必延安尼觀之。”先生即問安尼曰:“汝往耶?以理卜之,汝固宜往。”師母曰:“吾誌戀家,不複嗜此。”語時似不視雅克,但向餘問訊安尼司,言曰:“我甚欲一麵其人,不審彼今日能來與否?”語時有矯飾之容,意似不屬我,姑以此語塞責者。餘乃不審先生胡乃憒憒不之覺,然而先生忠願,果不之覺,絮絮趣其同行,且趣雅克宵來共飯,與安尼同載。雅克語已自行,然上馬甚慵惰如病狀。
餘明日至時,詢昨夕安尼有無同行,顧已辭之矣,蓋與先生同訪安尼司。餘自受事後至忙,五點即興,歸時已近十點。忙碌如是,自計吾為事勤敏,其得都拉亦愈堅穩。唯貧窮之況,初未語及都拉。聞都拉數日後將複至周利亞家,待其至時,餘將語之以實。書中但言吾有極長之語,晤時恣意一談。餘此時妝飾之品,一屏不用,即前製之鮮衣,亦複鬻人,謂此時勞其筋力之時,寧用此衣。然在極苦中,尚思兼圖他事。乃往問忒老特爾司更覓一事任之。
時吾友居好爾崩街賃小屋,餘行時乃與迭克俱。迭克見祖姨家敗,餘長日勞頓如牛馬,彼一事不為,自以為愧,故亦欲得一事,餘因與同行。迭克以殷憂故,乃不能更為條陳,偶一動筆,而卻而司第一已奔赴筆端。餘防其風病鬥發,偽許以能得錢,或足已彼之病。餘未行時,先以書予忒老特爾司求事。回書則萬端慰餘,言得間者必見助。餘至時,見吾友方旁午作書。彼既見花盆之架及小圓幾,則興致鼓舞,治事益力。既與迭克晤麵,即歡洽無間。餘來意即問以前此商略報館之事,言曰:“前此古人得名之故,多在議院中,聞人緒論,作為文章,登之報闌,為後此出山之地。今將何法效古人為之?”吾友曰:“欲為此業,當先學急就書,方能走筆成文。然此字之難成,非數年不收其效。”吾友言此,殆止餘勿更仿效。餘此時斧柯在手,正恨此蓊鬱當途之樹,將一一鏟刈,一達於都拉之寢室。因答之曰:“但得足下一言,吾明日即發軔矣。”吾友大驚,顧雖驚,尚未審吾堅定之力。餘告吾友曰:“吾明日將購一書,其中專究急就書之法。幸廟中無事,即用彼此互詰之言,用以習練吾事。嗟夫吾友,吾必造其峰極始止。”吾友張目視餘曰:“考伯菲而,吾乃不料爾堅定如是也。”餘自審己亦莫料,彼焉能料,非時窮勢逼,吾豈為之哉!複問吾友曰:“迭克亦皇皇覓事,汝能為之援引否?”迭克曰:“密司忒忒老特爾司試為覓打鼓吹簫之役,或別有所事,可得啖飯地者。”餘思迭克之心愴矣,此風漢謂簫鼓果能得錢者,彼亦將甘心為之。餘且悲且笑,而吾友尚莊肅與迭克言曰:“吾聞爾能書。考伯菲而不嚐語我乎?”餘曰:“書法佳絕。”吾友曰:“吾為若覓鈔胥,於爾何如?”迭克不敢自主,即謂餘曰:“拖老忒烏得為我決之。”餘思果其人攙入卻而司第一者如何,乃搖首示以不可,言曰:“吾友乃有是病。”因述作書輒入卻而司事。方餘語時,迭克攢眉縮項,以拇指納入口中吮之,用以待命。吾友久乃言曰:“吾書抄也,非著也。彼著書涉幻想,若臨紙而抄,何患有此。然當試之,能則當,不當則別圖之。”餘聞言許之,乃與吾友耳語,告以但令書之,吾自與以錢,即不當亦無礙。迭克聞餘耳語,則探首作竊聽狀。
於是迭克逐日抄書。餘告以但抄本書,勿犀入卻而司第一事,果及卻而司第一者,當自書之條陳中,勿汙及人紙,請祖姨溫之。後此祖姨告餘,前數日迭克方臨池作數字後,即別趣條陳中,往返極勞碌;後此罷甚,尋亦大悟,謂條陳當以暇日治之,今且為此,而成效已著。至於下禮拜六,已得十先令六辨士。祖姨止之,不令更書。迭克得錢則大喜,謂一身為世界中有用之人物,語餘曰:“拖老忒,此不餒矣,我將養彼(指祖姨。——譯者)。”伸其十指,似一指中有一銀行也。
餘是日自忒老特爾司家得密考伯書曰:“吾親愛之考伯菲而,吾機倪已大至矣。吾自離京畿,至外省,為人司筆劄,悉其家眾同行。此行吾發際之灰,麾斥淨矣。唯此別盡足不見,即見亦不審何年。唯患難之交,不能已已於心。果於吾首塗之前一夕,君能與君友忒老特爾司同蒞吾寓小飲,則感激故人,至於萬狀。爾永永……最親愛……之威而根司·密考伯,頓首。”餘覺密考伯亦有生趣矣。
忒老特爾司加以小箋,言密考伯延飲即為今夕。餘即往邀忒老特爾司同至密考伯改名之寓居處。屋小如舟,雙孿生兒駢臥於小榻中,而大兒及女久不之見。兒可十二三歲,尚跳踴為兒恒狀,其女亦如之。密考伯告餘其母稚時亦正類彼。密考伯見餘二人言曰:“良友同來,恕我將行,治具草草,或不吾罪。”餘見行裝已束,顧乃無多。餘伸賀,以為此行必得佳兆。密昔司謂餘曰:“君平日關懷吾家,感且無極。吾外氏言我此行有類流配,然吾身為人妻,複為人母,萬難舍我夫子,聽彼遠行。”語時方目忒老特爾司,而吾友即鞠躬稱可。密昔司曰:“此行多接生人。吾夫亦以行狀告吾外氏,乃靳不一答,大致此舉又不為外氏所欲,故鹹不理。然吾禮當盡,知已嫁夫,則夫言即吾命令,烏能戀戀。即使父母鹹在,亦決行也。”餘曰:“密昔司言然,於禮為當。”既而向密考伯曰:“君此行安適?”密考伯曰:“赴坎忒白雷。實告君,吾今為尤利亞書記矣。”餘大愕。密考伯曰:“此事之成,功在我妻。彼不令吾登報耶?一登報而喜迫為吾故交,即加延致。為價非巨,而吾得之已非易矣。吾知當輸忠於彼,悉吾所長,為彼效之。吾平日於法律之學,亦頗窺涉。”語時,為小密考伯鬥哄中斷其語,時斷時續。
後此密昔司言曰:“吾今日所未安者,密考伯此遭圖食,位置非高,入手為此,恐難置身通顯。實則法律之事,吾夫為之殊合,筆墨既高,辭令複善,以公道言,當直躋於貴顯。君試思天下承審之員及大理院主司,安有出身書記者。”密考伯曰:“此遠圖也,何複急慮。”密昔司曰:“是何言!汝一身潦倒,即安於小就,無複遠圖。吾願吾夫悉一生之才,造於峰極,始無負所學,並無負一家。”密考伯偽為咳嗽,勉進一杯,以目視坐客,默不更言。忒老特爾司曰:“密昔司,天下人欲為大理院司法之員,基礎實肇自學生。”密昔司曰:“果吾密考伯能進而學律,將必司法大臣之望。”忒老特爾司即曰:“可。”密昔司曰:“吾夫既不從學生入手,遂不陟高位,吾亦無怪於時相。且我巾幗中人,未知世事。唯吾父生時,恒言密考伯腦中儲有法律,吾思密考伯果從法律中入手,後此初未可量。”密考伯曰:“吾親愛之人!凡人時運安能逆料,果使吾後來能戴假發為問官者,”即自摩其禿頂曰:“吾已留此位置,待假發矣。人每以禿頂為恨,吾則至愛此禿頂,儲我律師之階級。考伯菲而聽之,吾力今茲不及,吾子後來必納之教會之中。吾審吾子才,必能光其祖宗。”
餘此時方沉思尤利亞事,聞密考伯言,乃漫應之。密考伯曰:“吾子有洪大之音,吾意將命之為歌童。坎忒白雷為大主教所居地,後此寓彼數年,浸有權力,吾子即可於是中發跡矣。”小密考伯聞其父讚其能,則大聲而歌,歌《啄木鳥曲》。曲終餘稱賞其音,於是複談他事。然餘之家事,尚未語密考伯也,遂一一訴其衷曲。密考伯曰:“然則彼此皆窮人,法當相憐。”
迨飯罷,餘語忒老特爾司曰:“今密考伯全家盡出,禮當舉酒為賀,祝其一帆風利也。”餘乃斟滿其杯酌之,並與接手,又至密昔司坐處親吻,以誌今日之盛會。忒老特爾司則但飲壽杯,不敢與密昔司親吻。已而密考伯起立,叉手於腰際言曰:“吾親愛之考伯菲而,爾為我貧賤之交,至忒老特爾司則為愛敬之友。二君聽之,二君種種盛意,今吾當代表吾妻吾子女之謝忱,謝二君惠愛。今將遠行,與生人共處,今不得不為臨別之言,為知己道。吾此行不知如何,綜言之,決不以惰慢取辱,為朋友羞。前此蹇澀不堪,故蒙羞攜得一物,即眼鏡也。又偽托異姓,殊不足對我先烈。今蒙羞之事滌矣,迨及禮拜一下午四句鍾,吾姓名又為密考伯矣。尚有一事,尤當於此時言之。密司忒忒老特爾司二次於吾瀕危之
時,援我以手:第一次限期至,吾不能還,吾友代我還之;第二次為期尚未至。”因出片紙自視曰:“第一次可二十三鎊四先令九辨士有半,第二次則十八鎊六先令二辨士,合此兩次,綜四十一鎊十先令十一辨士有半。考伯菲而,汝為我核之,當否?”餘核既,言曰:“無誤。”密考伯曰:“此去若仍負良友者,吾生將為羞慚所壓而死矣。今日具得一據,上之吾友忒老特爾司藏之。此券具,吾債盡複,可昂頭步武於人前。”語後出此債券付之忒老特爾司。餘以為債券者,即見錢也,即忒老特爾司亦以為然,既乃覺其無用。密考伯自付債券,錚錚然自以為脫,及送餘下樓,胸次挺然,如無係累之人。餘又與珍重敘別後遂行。送忒老特爾司歸寓後,始歸。道中自思密考伯屢瀕艱險,均未向餘告貸,果彼見問,吾安從卻。大抵其不欲言者,殆當日餘曾小賃其寓,主客之辨,不即孟浪向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