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驟聞噩耗,思想皆滯,一身有同麻木。及神定,即為迭克送至壁各德寓中老漁所臥之空榻。迭克頗悅。後此餘引迭克觀新寓,迭克亦不以為隘。而吾居停則至不悅,曰:“彼間狹隘,至無容貓之地,何為居之?”迨迭克既相宅,即曰:“容貓無所,容膝有之。”餘乃欲探迭克以祖姨毀家之狀,迭克謝不之知,吾亦料迭克不能審祖姨事也。但言曰:“前夕爾祖姨語我曰:‘迭克,吾家毀矣。’吾愕然曰:‘確乎?’爾祖姨即讚我有識。吾悅。後此遂及於是,餘事則不之知。”迭克語語如作謔語,張目哆口,為意至得。餘曰:“迭克,汝乃不知毀家為何事也,故衝夷無忤於心。毀家者,即無錢而被饑凍之謂。”餘語出,迭克顏色立變,淚落如綆,大張其目視餘。餘大悔恨,以為迭克混沌未鑿,吾何為鑿之。此時欲使複其故態,力乃弗逮。後此方知迭克聞毀家而不憂者,固以吾祖姨氏及我皆具軼類超群之能,即處逆境,一舉手已複其故,故不之恐。此時問餘曰:“吾尤有隱憂,向日之條陳,尚未脫稿,奈何?”餘曰:“然。今日第一義,幸勿露其憂虞之色,令老人知之。”迭克曰:“然,然。果吾憂形於色,爾即引我歸於樂地。”

顧雖如是,然欲蓋彌泄,此黃昏中常以目視吾祖姨,似侍病人,代為煩擾者。迭克亦知己憂之重,然尚力製其頭顱勿動,但動其目,厥狀已盡為人覺。彼視吾祖姨外,更視則麵包矣。祖姨授彼以物,迭克乘餘不見,則力藏其麵包於囊中。餘思其用意,必謂貧後即需此麵包為食耳。吾祖姨則不動聲色,與壁各德相處良歡,唯禁我不呼壁各德,呼巴格司,誤犯輒怒。祖姨第一次至時,汲汲以為不可一日居此,今茲則不然。餘拓己榻臥吾姨氏,己則移宿外寢。姨氏則移榻近窗,備火發時易於逃避。晚餐既罷,餘為祖姨調酒。祖姨曰:“止。”餘曰:“夜常如此,何為止也?”祖姨曰:“但得愛而已足。”餘曰:“藏釀固多,大母非平時需酒耶?”祖姨曰:“留酒為有病時用,今茲弗能暴殄天物,仍予我以愛而可爾。”迭克聞言以為奇窮,而祖姨仍岌然山立。餘不得已出沽愛而。

時夜已深,壁各德引迭克至其寓,餘送之門。迭克背風箏,垂首歎惋而去。餘歸時,祖姨方徘徊於樓心。餘為調愛而,切焦麵包,上之祖姨。姨氏加睡帽,振其裙幅,以足向火,既飲愛而,言曰:“孺子,此酒非澀。”餘未之信。祖姨則已知之,言曰:“孺子,果能常得愛而者,已為吾生之福,汝何不信之有。”餘曰:“孺子得此已足。”祖姨曰:“吾亦何為不足。”餘曰:“大母飲良醞久,胡能下儕孺子。”祖姨曰:“此德言也。”語後仍飲愛而,至有滋味,複言曰:“拖老忒,吾性不嗜新人,爾之巴格司吾良重之。”餘曰:“大母之賜我此言,較賜百金為多。”祖姨曰:“世事多奇變,以此好女,胡乃姓此劣姓。吾意寧姓加格森,當不姓此。”餘曰:“安知彼即喜悅此姓。顧受姓自古,不複能易,非其罪也。”祖姨曰:“罪固不在彼,唯聞之滋怒。幸彼姓巴格司矣,可雲彼之幸事。拖老忒,吾見巴格司甚善爾。”餘曰:“其人善人也。”祖姨曰:“彼言錢多,欲以賜我,汝思其人之愚智如何者!”語至此淚複雨下,言曰:“巴格司之為人奇極矣!吾第一次見彼,即知其奇,唯其善乃不可及。”語時欲哭,則偽笑以拭其淚;自後遂不哭,乃進焦麵包及酒,瑣瑣與餘語曰:“拖老忒,是間事,我盡審之。適巴格司告我以爾事,我乃不審年少女郎,胡乃憒憒。與其如是,若以頭顱碎之於石,其愚亦不過如是耳。”餘歎曰:“傷哉愛密柳也!”祖姨曰:“是何可傷,一己遺毒其親屬,罪寧可道。我亦聞汝有意中人矣,真兒戲哉!”

餘二頰皆絳,言曰:“孺子之愛都拉,良非兒戲,實發自靈魂之中。”祖姨曰:“都拉美乎?”餘曰:“其美乃非人所料。”祖姨曰:“愚哉!愚哉!”餘曰:“大母恕我,孺子實未嚐愚。”餘前此行事,愚智都不之辨,今聞祖姨言,則自省其愚智,神思不覺為之一振。祖姨曰:“汝未閱曆也。”餘但述祖姨之言,未閱曆耶。祖姨曰:“汝靜聽之,吾非斥此女之劣,唯以理度之,均蠢蠢者,又烏知人間之有愛。在爾以為成婚後剖果而食,亦如小兒分甘而已。拖老忒,吾言中乎?”祖姨語時如恒狀,不怒而憐。餘曰:“孺子固寡閱曆,亦自知之,凡所行所言,均愚者所為,非複聰慧。唯二人之愛,發之由衷,非偽飾也。脫都拉不愛孺子,而別有所愛,及孺子遷之他人,不愛都拉,則真愚妄者爾。”祖姨搖首而笑曰:“此尤真愚之言。前此亦有人語情話如爾之懇懇,吾思其人,即思爾母。故人之以情話動人者,特陷人之臼窠。天下非本之至誠者,安可言愛。”餘曰:“大母幸勿疑我及都拉,都拉之誠,人焉能及。”祖姨曰:“此語尤愚。汝兩少無猜,不審世界變動,人情詭譎。兩夢方酣,吾安能為晨鍾之覺。然以恒狀言之,凡無知無識之成言,往往不踐。須知定約及於成婚,其間當曆許多變故,人安能料。”讀吾書者,須知此等語警之情癡,必堅不能入,然餘信祖姨,決知言之非謬,則深謝其惠愛,並曰:“大母罷矣,幸就寢。”餘與祖姨道晚安,姨遂就榻。

餘寢外間,心緒潮湧,自念身果窮,先生何由重餘。餘與都拉定約時,初不料家道中變如是之迅,今但能語之都拉,果辭婚者,聽辭可也。複念在此習律,不名一錢,歲月悠悠,何能自廢,法當得錢以養祖姨。顧百計乃無所得。已而複念後此衣敝莫易,複不能購時新之物以遺都拉;更念當時以駿馬隨油壁之車,豪侈作野遊,今又安得複者。周思之,忽大懼,謂片晌之思維,均為私利,初未計及祖姨,負恩背義,莫此為至,因之心緒複熾。盡夜輾轉,一無所得。既睡,則貧窮之夢,一一潮生。夢己一身襤褸,就市叫賣取燈,路上竟遇都拉;複夢以破衣赴廟鞫,先生斥言不應以此敝服,敗其儀觀;更夢問司婚之官,乞成婚之執照,而先生同輩,極力斥我,弗允,婚乃弗成。

餘既焦思,而祖姨亦複不寐,餘每醒,輒聞老人拖睡履行於屋中,可一二次,出餘外廂,挺立如鬼。餘大震,幾起坐。祖姨曰:“汝視天上何光?得毋禮拜寺火發耶?此風迅烈,能否引火爇吾樓居?”餘曰:“無之。”又醒,則又見吾祖姨坐吾床沿,言曰:“傷哉孺子,傷哉孺子!”餘聞言益咎內心,自恨不為祖姨位置,乃自安於燕私,心跡深可誅鈕,因之愈形忐忑。是夜似長於往夕,竟無朝旭之望。

遲明,餘首疾發暈,不能起。時鄰居有冷水澡室,餘將往浴之,以清餘神,乃起著衣,而壁各德已夙至。餘曰:“吾祖姨尚寢,起時為我侍之。”餘既浴立愈,神息亦爽,能思矣。第一義思往告先生:今將舍此弗習,能否於一千磅割為畀餘?匆匆中即少進糗精,即至廟中,與先生商略。至時尚早,寂然無人。可半句鍾,而夙起之書記始以鑰匙至,啟關。餘入,坐餘故處,視陽光,思都拉,以待先生之至。先生既臨,言曰:“考伯菲而,汝能早起,今晨氣殊不惡。”餘曰:“然。今有事將告之吾師,能容納否?”先生曰:“可,且進吾室。”餘入。先生遂衣律師之衣,對鏡徘徊。餘曰:“孺子有言,其狀甚慚,吾聞祖姨家有不得意事。”先生曰:“病耶?”餘曰:“非病,唯喪失其資,似不能自活。”先生驚曰:“此何如事,令人扼腕。”餘曰:“姨氏至此不能自聊,吾意欲求先生可否……”複曰:“吾意殊不敢望全璧……能否以學律之事勾銷,以餘鎊見還。”餘言時,讀吾書者當知失著已甚。大類求人充配餘於遠地,百年不見都拉者。先生愕曰:“爾欲毀約乎?”餘曰:“初意原不如是,唯山窮水盡,圖得一啖飯地,故萌此想。若不自圖,既不能日進一錢,尚須累及姨氏。孺子之心,胡忍者。吾亦非患後來之永永困頓,意示先生以更來之日,唯目前蕭索,則斷無出險時矣。”先生曰:“難哉!是間成例初無毀約之條,且事從爾始,後來將有尤效之人,顧……”餘謂言顧字,意有轉圜破格之言,即拜謝曰:“先生恩我至矣。”先生曰:“爾勿如是,吾意蓋雲尚有同伴之人,決事不能自由。”餘知茲事敗矣,然仍不如是遽止,即複言曰:“為先生梗者,即密司忒約金司。孺子意自往求之,如何者?”先生搖首曰:“不可,汝安知吾夥伴之心跡。爾苟如是進言,彼決不汝允。此人執守成法,苟肆分外之求,萬不能得。汝詎不知其人耶?汝詎不知其人耶?”餘實則未之知,覺不如先生所言,但知約金司家居孟太古,晚至而早歸,亦無人以公事就之商略者。此間有樓居,為其休息之地,初不偶動筆墨,公案之上疊有數紙,紙色深黃,可二十年不易矣。餘聞言複曰:“與密司忒約金司無效耶?今且問能否許孺子一往麵之?”先生曰:“見何妨者。唯我與彼處久,深審其人,爾必一麵其人,盡爾可也。”餘思先生既許我,我且一往試之,即坐而久伺。

已而約金司至,餘登樓謁其人。彼見餘大異,言曰:“考伯菲而,汝前。”餘進而隅坐,以告先生述示其人。讀吾書者,當知約金司非能噬入者,蓋和平溫裕,六十以外之老人,唯好聞鼻煙,人雲此老非鼻煙將不能生,其生藉煙以持之耳。約金司聞言,即曰:“汝告先生乎?”餘曰:“告之,先生言防密司忒不之許。”約金司曰:“爾先生言我弗允耶?”餘曰:“然,先生防密司忒以為不然。”約金司似有所患,即曰:“考伯菲而,茲事我不能助若矣。是中有故,此金存之銀行,不能予取予攜,幸恕堅執可也。”語已羞極,少斯複進。餘曰:“然則茲事弗成矣?”約金司曰:“然,我不能允爾。”言後即迅出。少須又入,以目視門曰:“或司本路不允爾也。”餘曰:“密司忒司本路言,果彼一人為主者,或無不允之理。”約金司曰:“即彼見允,成事亦難。我固與銀行中有成約也。”言已即逃,至於三日弗至。餘仍候先生,少間以約金司語告之曰:“果先生為主者,或可與之商略,冀得成功。”司本路曰:“考伯菲而,爾之言此,尚未悉約金司意指也。此人苟以語與之商榷,為計左矣。汝謂其人忠實易動,而人之陷其覆中者,匪汝一人。汝今勿再與言矣。”餘見此二人交推互諉,不知誰為中梗之入。今且勿論是誰之過,然欲恢複此一千鎊之金,為事滋難,餘遂歎息而歸。

道中籌維此事,思為久計,忽聞有馬車輯輯,直隨吾後,既至予前立止。餘視之,車中出纖手引餘,則安尼司笑容可掬。餘曰:“安尼司姊氏,吾安有福於是間見姊也。”安尼司曰:“此語確乎?”餘曰:“日來渴思老姊,正有無窮之事,將與姊氏商之。一晤麵已生其暢遂,果吾有術士之冠,可以立時見爾(見《天方夜譚》。——譯者),吾願始慰。”安尼司曰:“此言果出之誠款否?”餘意安尼司謂餘已定聘,故有是言,即答曰:“在勢不能不先都拉。”安尼司大笑曰:“胡得不先都拉!”餘曰:“第二人即爾矣。今姊安往?”安尼司曰:“聞君祖母在是,故欲一見。”

是日天氣佳,安尼司遂下車,與餘同步,餘以資遣其車。餘覺安尼司之在餘旁,一時困苦之心立釋,如有所恃。方祖姨未來之先,曾以短簡示安尼司,其書乃約如鈔票,書中但言毀家,不居度佛爾矣,然尚健,毋須念。安尼司年來與吾姨甚洽,故來候之。安尼司又言此來非複一人,老父與尤利亞亦同蒞此。餘曰:“尤利亞今為股東矣,其心至可誅。”安尼司曰:“此遭有事至倫敦,吾特乘便與之同行。汝亦知吾之此來尚有兩事,一則省君姨氏,一則老父與此人同行,吾心至弗釋。”餘曰:“尤利亞仍以鬼蜮之術,抑製老父乎?”安尼司曰:“吾家非複故觀,彼家人均遷居吾室矣。”餘愕然。安尼司曰:“確也。密司忒喜迫(即尤利亞。——譯者)及其母鹹戾,喜迫即居爾之故居。”餘聞言深願此獠在是中時作噩夢,不能終居而徙也。安尼司曰:“吾今尚居前此之小屋,即退間室之複室,

爾第一次所履,爾尚憶之耶?”餘曰:“耿耿在心,何為弗憶。第一次見爾出時,佩鑰匙無數者是也。”安尼司曰:“當時之狀,何樂如之!”餘曰:“然。”安尼司曰:“吾雖居彼,有時不能不追陪密昔司喜迫,而意則欲獨坐,顧乃弗能。實則欲斥其非,亦無所斥,唯見時盛稱其子,實亦為母之分使然,無複深怪。彼子之事母,亦可雲非忤。”語時餘觀安尼司顏色如故,知尚未悉尤利亞之詭謀。“唯有不滿意事,自彼母子一臨,而吾父子之情遂間,一尤利亞在內,竟不能時時熨帖吾父。吾思彼人果有不善之意,而區區惡念,亦不足敵我父子之天性。”語時亦頗有戒心,而嬌柔之狀亦稍變易。忽又問餘曰:“阿姨胡以毀家?可密告我。”餘曰:“姨氏乃未明知,吾亦莫敢質問。”此時餘與握手,而安尼司顫不能已。

餘入時,見祖姨獨坐,有怒色。以祖姨此時與居停哄矣。祖姨聞居停酒臭撲人,知盜吾酒,亦不恤其患顛癇之疾,則直指之曰:“爾盜吾酒,無事時不當入室!”居停大怒曰:“汝之言足以致訟!”顧乃不敢竟訟。時壁各德方引迭克出遊。祖姨見安尼司則大樂,怒氣立釋。安尼司去冠近祖姨之側深談。餘覺安尼司之在吾家,直類骨肉團聚矣。祖姨始述毀家之狀,餘亦述向司本路退約還錢事,語之祖姨。祖姨曰:“汝誤矣。然心則可佳,孺子,吾愛爾至矣。”複曰:“拖老忒、安尼司,汝二人都在,吾將述吾苦況矣。”餘見安尼司顏色慘白,靜聽祖姨之言。祖姨以手撫膝上之貓,目視安尼司,語曰:“吾略有積蓄,均自手理,顧屬無多,尚足自活。且年來節省,以子金增入母金,微覺充裕。後聽律師之言,移此母金,用受質物,而滋息亦多,迨本息既歸,尤當浚其生路。而前此之律師,今乃不如其故,其人即爾父也。於是遂自加撼略,置此資本於外國,而逐年均無佳兆。礦也,銀行也,無一不虧。至銀行一倒,吾資悉在是間,於是一家毀矣。今事既至是,言之愈增惡劣。”安尼司至此,顏色少平,即曰:“密斯拖老忒烏得,語盡於是乎?”祖姨曰:“然。吾更有餘資者,則尚有文字,今資盡矣,故語亦盡此。”餘見安尼司忽驚忽定,餘揣其意,殆防祖姨之資為乃翁所敗,故憂,既審其非,故少安耳。

祖姨曰:“安尼司,汝固聰慧之人,拖老忒,汝亦不弱,唯有時不能盡滿人意。今爾二人鹹在,當為我謀一自立之地。吾宅每年可賃七十鎊,此著尚足恃,舍此無複進款。迭克者,一年足值一百鎊,唯足供一身之用,而世間能識其人者我耳,故亦不能推引於人。安尼司,試思之,吾與拖老忒二人經年所入者僅此,下此胡足自活?”餘曰:“大母,吾必獨出營生,以養老人。”祖姨曰:“汝兵耶?或舵工耶?此語吾不欲聞,法當仍為廟鞫之律師。汝當知所行事,須稱門才。”餘方欲告祖姨以不更為此,安尼司忽曰:“汝賃此樓,為期如何?”祖姨曰:更

六閱月,滿矣。第一次賃居者死於是,實則似此居停六人,賃者決死其五。今且勿亟,吾尚有餘資,盡六月,更謀之。迭克即左近為覓一下榻地足矣。餘思祖姨居此,長日與居停哄閱,亦非佳事,因告祖姨以別遷為良。祖姨曰:“爾勿患,果此媼仍絮絮無已時,吾將痛懲,令彼終身無敢暴挺。”

安尼司曰:“拖老忒烏得,吾不審汝邇來能少拓其餘閑否?”餘曰:“四句鍾後,九句鍾前,都無事,若言暇晷,正複有餘。”安尼司即至餘前微語曰:“典簽記室之事,汝厭瀆乎?”餘曰:“吾胡恤其劬。”安尼司曰:“司托朗博士今退居於倫敦,邇來以書與吾父索記室。吾思君為博士高足,得君,較之他人不為美耶!”餘曰:“親愛之安尼司,吾無汝者,莫成一事。吾恒言汝為吾之美安琪兒也。”安尼司笑曰:“一安琪兒足矣!(指都拉。——譯者)”遂複莊語曰:“博士家公事,但需早晚,此二時汝適空曠。”餘聞言大悅,以為得錢固樂,又獲與恩師同處,則尤有味。即立作書上先生自薦,約以明日十點鍾造師麵陳。師所居地,即在司蒂爾福司家左右。作書後,即立付郵者。安尼司者,無論臨蒞何地,所遇若皆有陳跡存焉。

餘寓書後,見祖姨所攜之鳥籠已懸之空處,餘所踞之巨榻已移置窗下,如別墅中,位置陳設,乃一如祖姨未遷時景狀,物物鹹適其所,此均安尼司調度井井,無第二人矣。祖姨之至倫敦,固不類前此之厭瀆,然煙霧迷漫,終不自適,常言百凡之物,其上鹹加以椒屑,至今日之歸,椒末一空,無複纖翳。往日壁各德亦節節修整,顧乃無緒,且忙迫,一經安尼司調遣,闐然無聲,而物物鹹已得所。

此時忽聞叩門聲,安尼司色動,即曰:“老父至矣。”餘啟關,則老人外雜一尤利亞。餘數年不見密司忒威克菲而,固知霜鬢已華,不複前狀,顧一見仍愕然如不辨認。蓋餘之驚愕,非驚其老,亦非愕其縱酒,蓋老人手顫固其恒狀,亦不足驚,且衣服修整,狀態溫文,似無可愕。顧能令予愕者,乃大類為尤利亞奴廝,一一聽其驅策。餘之蘊怒,竟不可言傳。譬如猝見一猴,以繩引人而弄,其可駭處,亦不外此。然威克菲而亦自知狀,則愧不可仰,乃未久即複其故。安尼司前語其父曰:“密斯拖老忒烏得在此,拖老忒烏得(即大衛。——譯者)亦在此,父與二人久不把晤矣。”威克菲而遂與祖姨接手,其與餘接手尤親稔。方大眾接手時,而尤利亞作一種獰笑,餘見之,安尼司亦見之,肅然作斂避狀。吾祖姨者,聲色不動。果有人能審吾祖姨之色,而悉其衷藏,則餘將服其真能望色者矣。

即如此次,吾祖姨屹然端坐,乃如石壁,鬥然語威克菲而曰:“密司忒威克菲而,適吾與女公子言,吾自收回己資,別營生業,不敢屬汝者,以汝邇來行事,乃老耄,不類前此英果。吾今三人方商略生路,微得機緒,計安尼司助汝者,較爾高且百倍。”尤利亞忽聳肩進曰:“容我不才妄進一語。密斯拖老忒烏得所言滋當,果密斯威克菲而與吾同夥,吾意乃至愜(指安尼司。——譯者)。”祖姨曰:“汝亦股東矣,足矣。汝邇來佳乎?”語語均淩厲。尤利亞鞠躬曰:“佳。老人邇來亦康健如恒狀。”複麵餘曰:“密司忒考伯菲而,汝亦大佳。雖爾處此境地,吾亦甚願與君相見。君處艱屯,凡為君友者,均為君戚戚。須知天下人之通塞,初不在錢。”因與餘接手甚恭,複曰:“君見我二人合謀為律師,果非謬乎?試觀密司忒威克菲而精神日健旺,雖年事多而風神未改。唯卑微之人忽爾升遷,此足異也。其他則密斯安尼司美逾往昔。”語至此,手足軀幹皆動。吾祖姨目注其人,似大怒曰:“其人痛發乎,乃筋掣不可止!”尤利亞曰:“萬死,萬死。密斯拖老忒烏得邇來喪資弗寧,見而悸我乎?”祖姨尤怒曰:“豎子無狀,乃被妄肆其語!汝果為鱧者,且伏諸地;果為人者,當靖其態度。似此醜態,乃類蛇虺,吾安能無悸。”尤利亞見斥,顏色都變。祖姨獰目時時欲動其手撲之,尤利亞大震,引吾於屋隅,言曰:“密斯拖老忒烏得人佳而性暴,吾第一次為書記,即被其申斥,固已嚐其滋味矣。今家事一喪,怒且日增。唯今日來意初無他謬,果使可以助君者,無不效力。”

密司忒威克菲而聞尤利亞言,即語餘曰:“尤利亞·喜迫助吾甚有果力,適所言,吾滋韙其議。汝當知吾平時固厚爾,而尤利亞所言尤中吾心,甚欲少效微勞於君家。”尤利亞大悅,言曰:“密司忒威克菲而信我至篤,即吾自信亦足盡我所能,佐其晚節。”密司忒威克菲而曰:“尤利亞誠吾臂助,自彼與吾合夥,吾責日見其輕。”餘聞言,知此等語均尤利亞逼令威克菲而言之,以實其前此之侈語。餘見尤利亞心滿誌得,時時目餘。安尼司忽曰:“老父且勿即行,吾少須及拖老忒烏得與父同步。”餘見威克菲而已斜睨尤利亞顏色,取進止。尤利亞知狀,即先言曰:“吾尚有他事宜行,不爾亦甚願同歸。”遂鞠躬曰:“密斯安尼司行再相見。”又與餘道別,作傖父之笑,斜施而去。

尤利亞去後,吾輩複談往事,至一句鍾之久。威克菲而見尤利亞去後,與其女同坐,樂乃不翅,一身似脫係而漸輕逸,微露笑悅。餘述前事,頗有憶及之處,言曰:“今日同坐深談,大類當日之僑寓吾家,然時光逝矣。”此數語發時,正賴安尼司坐其父側,用助其氣,始有此昂藏之言。於是五人同飯。飯罷,安尼司仍坐其父側,為之斟酒。酒量亦銳減,盡安尼司所授之而飲,不複求索。天晚,威克菲而少臥,安尼司為之理枕,伺其左。餘微覺安尼司似有淚痕。迨老人靜臥,安尼司遂與餘談都拉事。餘極稱都拉,安尼司靜聽無言語。沉肅和婉之容,餘覺閨秀中至為貴重者,莫如安尼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