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既定婚,不能不作書白安尼司,長書中敘述樂趣,尤盛稱都拉之美麗而賢淑,且乞安尼司寬恕堅信餘,勿以空中樓閣譏餘。然作書未竟時,忽爾如見安尼司立於餘前,自少小與餘和洽,偶有弗適之事,且下淚加以箴言。書至此,似不能更書。又自念天下安有兩全,唯願得都拉後,能與安尼司同居,則兩全矣。至司蒂爾福司事,餘未敢言,但雲:“鴉墨斯有奇事,令人快快,愛密柳逃矣。吾之所以快快,其中大有窒礙之事,係諸鄙人之身,未敢質言奉白也。”書去後,複書立至。餘讀其書,如麵其人,如聞其聲,似餘平日受其溫婉之訓辭,餘幾不能加以讚語。
當餘赴周利亞家時,忒老特爾司凡數至尋餘。餘行後,壁各德常居吾家。壁各德告吾友,謂媼身為大衛之保氏,於是忒老特爾司亦禮重壁各德,雖不得餘,仍與壁各德長談不已。此語均餘歸後壁各德語餘者。餘知長談之故,其故悉皆為餘。壁各德每與人稱餘,恒為長篇文字,汩汩無已時。壁各德又語餘忒老特爾司堅約以時晤我。
而吾居停以壁各德在此,凡為餘所應為之事,皆斥不為,意必壁各德行後,始應餘役;且以書與餘,書中言曰:“吾有何事不能侍君,且吾身曾為人母,當日亦稱便家。唯吾心至恨奸讒之人,與無因而冒進者。”唯都不斥言壁各德,但曰:“吾為此冠,何人宜戴者,即屬其人,無待指斥其人之實。”又言:“奸讒人為死夫持服者,尤可惡。”於此語下加一巨劃。又言:“世有少年人,甘為奸讒人所愚,則亦聽之受罔。彼事,他人又何與者,唯媼斷不能與其人共處。故預告君,今茲且不能為君執役,必待複其故狀,則我之執役亦將如故。”後此居停見壁各德不行,則置梗於梯級之上,以跌壁各德,令彼下躓,以成廢疾。餘明知之,顧不敢與置辯,但容忍度此時日。
屆時忒老特爾司至,一臨門,即曰:“考伯菲而,爾佳乎?”餘曰:“爾來大佳事。爾凡數來,吾不得見,乃負負萬狀。唯吾事集,不能侍爾。”忒老特爾司曰:“我知之,唯爾之人居倫敦耳。”餘愕然曰:“此何言?”忒老特爾司曰:“幸恕我。所雲其人,即密司都也。”餘漫應之。忒老特爾司曰:“吾之人則鄉居,姊妹十人。以理論之,則吾事亦稍簡,不如爾忙。”餘曰:“汝安能久忍不複晤麵?”忒老特爾司曰:“此非吾願,顧無術也。”餘曰:“此亦紀實之言。惟吾至佩君鎮定之力,滋弗逮也。”忒老特爾司曰:“此胡言鎮定。唯吾所契者,或果有鎮定,以吾較之弱耳。須知此女若自忘其己事,但照料其骨肉,日汲汲若不足。”餘曰: “彼嫡長乎?”友曰:“非也。彼長姊亦佳麗。”餘曰:“然耶?”友曰:“良不及吾蘇飛?”餘曰:“蘇飛之序在幾?得毋季耶?”友曰:“其稚妹二人,一九歲,一十歲,尚蘇飛授之以書。”餘曰:“然則蘇飛次耳。”友曰:“否,次名莎拉。莎拉患腦病,醫言必歲餘始愈。病中亦蘇飛侍之。蘇飛之序在四。”餘曰:“其母無恙乎?”友曰:“在也。其人亦有撼略,唯所居地湫濕,與其軀忤,因之癃廢不能起。”餘駭曰:“媼如是病耶?”友曰:“事固非幸,然其家尚井井,有蘇飛在也。蘇飛之居家,實以姊妹之行,執母之分。”餘聞言則欽佩其人,又悅吾友之忠厚,未嚐輕詆一人。餘語及密考伯,友曰:“良佳,今已不與同居。”餘曰:“何也?”友微語曰:“今彼改姓為茅鐵麥矣。亦債家敦逼,不得已而為此。今茲出行,必以晚,亦必加以眼鏡。前此為房主所逼,盡貨其家具,吾憫其窮,則為之簽名假資於人。此事之成,彼得自蘇飛數日之久,未幾而債主又叩其門。此節吾乃不能更處,則別賃一區,至於今日。茅鐵麥一家,外間竟無人知其居處。尚有一語,幸勿見哂,即前此示君之小圓桌及花盆架,亦為債家籍去矣。”餘怒曰:“此債家亦太忍,胡為籍及同舍之生!”友曰:“此何術者,唯今日言此,非複怨惡斯人,語此者亦實有所為。當時債主之籍吾物,吾乃無錢足以自贖,而債主苟知吾意將贖,必故漲其值,如何可堪!幸此物尚未售人,吾昨見於托登罕。吾不敢造問,彼人苟識我者,而價亦驟漲。今吾具得小錢,意請君保氏為我一行,吾在遠遙指其意,請保氏與賣者議值。”餘聞吾友語至鄭重,則匿笑不可止,因曰:“胡不三人同行。唯吾告爾,後此密考伯更托爾名告貸者,汝將弗堪。”友曰:“吾亦念及於此,匪但後此無以為繼,而亦不足以對蘇飛。第一次代假之資,已代償矣。果密考伯有錢亦不負人,顧乃無之。唯吾為之假第二次,其期亦垂及。密考伯矢言必不見負,此語或可信乎?”餘聞言,乃不能答,但漫應之。
餘遂入告壁各德。吾友聞壁各德許可,防物落人手,引裾趣行。餘至肆前,見吾友在遠遠指示,壁各德與肆人商略,其狀乃至可哂。壁各德論價不中且行,而吾友焦悚不可耐。幸肆人見壁各德行,則複延入許可。吾見忒老特爾司大悅,如得至寶。既成議,吾友與壁各德為禮,謝不已,且雲:“尚有花盆之架,尚欲得之。此桌吾不能動,請彼送歸吾寓,若花盆之架,則輕而易舉。”於是壁各德複為購,一議立決。忒老特爾司複大悅。眾鹹歸寓。壁各德則時時流盼,餘則立而俟之。歸時已黃昏。既上樓級,妨有物為梗,顧乃無有。
及登,忽聞人聲,餘更愕然,與壁各德相視無語。推門而入。讀吾書者,為想屋中人誰耶?則吾祖姨及迭克耳。祖姨坐於行篋之上,膝上有小貓,手茗欲飲,迭克則立於大風箏之後,行李堆疊無數。餘曰:“大母何來?”於是抱而親吻,複與迭克執手為禮。居停則趨走治茗,為狀甚恭,言曰:“吾知密司忒考伯菲而歸時,為樂必無窮。”壁各德見吾姨氏大懼,隱於吾後。祖姨曰:“汝無恙?”餘曰:“壁各德,汝猶憶吾祖姨乎?”祖姨曰:“孺子,汝勿以野人之名稱之,彼已嫁易姓,汝胡不稱以彼夫之姓。”複曰:“汝今不姓巴耶?其下尚有何字?”壁各德則恭謹為禮,稱曰:“馬丹,吾姓巴格司。”祖姨曰:“此方為人姓,其聲甚洪。巴格司,汝無恙乎?”壁各德見祖姨色善,則又鞠躬曰:“謝馬丹存問。”祖姨曰:“吾及爾皆老矣。但晤一麵,見時殊匆匆,且值幸事。”複謂餘曰:“拖老忒,爾為我瀹茗。”餘奉茗上祖姨曰:“大母何由踞箱而坐,為勢弗安。”祖姨曰:“吾今坐吾家產之上,於心尚愜。”因以目視吾居停曰:“馬丹可以出矣。”居停曰:“馬丹尚需茶乎?”祖姨曰:“足矣。”居停曰:“當更取牛油,或熟兩雞子,或酶肉,鹹備。”複麵餘曰:“客尚有何事,足令我為馬丹效勞者?”祖姨曰:“謝居停惠顧,吾自能摒擋。”居停但笑以示其和婉,又傾首如呻,有時搓手恭待驅使,若無路足以自效者,且笑且呻,且搓其手,徐徐而出。
祖姨語迭克曰:“汝曾否憶及我與爾言,見金錢而拜者?”迭克愕然,徐曰;“憶之。”祖姨曰:“若此居停者是爾。巴格司為我伺茶,以一甌予老身。”餘與祖姨處久,知今日之來必有重要之事。祖姨疑我不之知,則時時以目屬我,雖外狀岸然,而神情間頗有惶恐意。餘念安得開罪老人,抑與都拉定約,靳不之告,老人怒而切責耶?然知此老果有事如不欲言者,終不言,吾不敢冒昧而嚐試之。因近坐其旁撫其貓,或凝望籠鳥,撩之使鳴,用示安詳之狀,而心中殊戚戚,不審所措。而迭克立大風箏之後,以眼目及其指頭示意,餘益弗安。
祖姨飲茗既,以巾拭其唇吻,起而整衣,言曰:“拖老忒。”此時壁各德知祖姨有言,已起避之,祖姨止之曰:“巴格司,汝勿行。”呼餘曰:“拖老忒,汝邇來能堅定,不作依人自活之想否?”餘曰:“似已幾及此詣。”祖姨曰:“汝能用心乎?”餘曰:“可。”祖姨曰:“汝既能用心,胡以此夕乃不能料及吾坐此行囊之上?”餘搖首。祖姨曰:“吾家毀矣,所有者盡在於此,吾親愛之人亦知之否?”餘聞言大驚,似舉家之人並入洪水之中,盡喪其命,震撼亦不過此,顏色頓變。祖姨以手拊餘肩曰:“吾親愛之拖老忒,吾家果毀矣!此事迭克知之。舉凡吾家之所有,並在此屋之中,其餘則所居三椽之屋而已。吾留嘉耐在彼,用備賃人。巴格司,爾為我迭克覓得下榻地,過此一夕。若老身者,則即此樓心略息,可以勿另賃宅。爾今草草備之,至於明日,更作圖維。”祖姨遂以首枕吾肩而哭,且曰:“我老何憂,所憂汝耳。”吾祖姨者,生平無淚,少須即已,行衍言曰:“無論老少男女,凡處逆境,當挺其膽力往迎之,決不能陷身其中,即爾皇惑無主。拖老忒,爾我須以力勝此逆境,始為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