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所雲學習急就之書,一時未嚐去手。此亦一生鐵,不令之冷,力加錘煉。如此恒性,至於自服不已。餘購得急就之帖學之,若不計日月,長日加意,一點一畫,彼此調換,皆有深意。至於小圜之用,好乃無窮,如蠅股之微,少易其處,全神悉謬。餘悉其字母,其奇駭之狀直如入埃及胡神之廟,靡所不有。其尤難者,則假借之字,如蛛網之細,加以細畫,即用為希翼二字之義,其畫流星狀,則用無益二字之義。餘力記此字,則又忘其字母,更理字母,則又忘其假借之義。如是用功,苟非有冀望繼其後,其苦較死尤酷。幸餘有都拉亙吾心,為勢足以自豪。吾心乃如孤舟迎大風,而都拉則鐵錨也,鎮之可以令我勿動。而急就書之難,以之為比大類醜樹之癭,愈老當愈斫之。於是者可四五閱月,欲就廟鞫中應驗,乃舉筆欲顫,而言者已卒,餘書仍無成。餘又問計於忒老特爾司,彼言吾後此徐徐言之,爾徐徐書之。語時略停,候爾著筆。餘大感荷。
後此每自廟鞠歸家,吾友必至吾家,偽為議員狀,餘則隨其出話而書之。餘祖姨為樞府大臣坐聽,迭克為反對黨,忒老特爾司為政治家,衍行辯論。餘從旁急鈔其言,至於十二點鍾始止。於是久之,餘竟能隨忒老特爾司所言而書。顧草率成文,翻複讀之,乃同茶箱中之中國字,無一識者。自知為字生之故,則又宛轉辨認。在他人固灰心矣,餘則鞭心入裏,複加考求,進步絕慢,餘意必欲令一目即了,如讀常書,不欲遲鈍以自疑誤。顧雖如是,而廟鞫之役及吾師家編纂之事,均應候無誤,大類引車之馬,無寧日也。
一日餘赴廟鞫中,見先生司本路色變而坐語。餘審先生有首疾,則亦不即而問。餘進而道晨安,先生不答,但曰:“汝隨吾前咖啡肆。”餘果隨先生,心中莫審為何事,然頗疑都拉事發。既入肆,至一密室,則迦茵赫然在也。餘與為禮。迦茵但出一指尖,神宇岸然如凶神。司本路閉其扉命坐,己則立於爐次,言曰:“密斯麥得斯東,以爾皮篋中物示考伯菲而。”餘見彼皮篋即鋼脆能作異聲者。出一書示餘,即餘手跡示都拉者,為最近之書。司本路曰:“考伯菲而,此爾書乎?”餘怒極曰:“然。”此時迦茵又出盈束之書,司本路曰:“是皆爾書乎?”餘自迦茵手中奪取其書,其上恒書“至愛之都拉”,“至愛之安琪兒”,則點首自承不諱,仍以書還司本路。司本路曰:“此物吾乃弗受。密斯麥得斯東,以吾情示考伯菲而。”迦茵凝坐,以目視火,言曰:吾心疑密斯司本路及密司忒考伯菲而
久矣。第一次晤麵,即覺其異,乃不知人心之詭變至此。司本路曰:“馬丹,請爾勿作醜語,但言實事足矣。”迦茵快怏,複搖首曰:“既欲我論實事,則簡要言之。吾疑二人之蹤跡久矣,顧不得其據,故亦不告先生。我蓋知身為人父,苟無證據,何由相信。後此吾弟續娶,吾歸後,而密斯司本路亦適其女友家歸,吾見女公子神采乃愈離,而吾之防閑亦愈密。而卒無實證,但覺女公子之友何由逐日有書。吾以為女公子與周利亞為友,實先生許可之人,即數寓書,亦不為梗。及昨日為我得實據矣。昨夕晚茗後,見小狗口銜一紙跳躍,吾問女公子曰:‘都拉,狗口何物者,毋乃類一小函?’女公子即探其囊,大呼逐狗,欲就而奪之。我則力止,自請取之。”餘聞言,知此禍又此賊肇矣。迦茵曰:“女公子見事跡呈露,則與我接吻,及饋遺吾物,吾均弗許。吾方追狗,狗匿於榻下,吾以火杵驅之始出。方吾取紙,狗力咬,竟懸起狗身於空際。吾既得此書,即斥女公子必尚有他書,逼而出之。女公子大懼,即和盤俱出,即彼人手中所執者。”語至此已,力合其鐵函,弩唇而坐,其狀殆類首可斷身不可屈者。
司本路曰:“適密斯所言,汝已聞之,今尚何言者?”餘喑不能呻,心目中似睹都拉痛哭,至於竟夜,又類見迦茵身在其旁嚴拷其人,而都拉痛哭求哀,作百種悲涼之狀。此時悲憤交迸,欲強支精力與司本路語,乃不可得。久久言曰:“我固無語,咎盡在我,都拉……”司本路止餘曰:“請勿言是名,但稱密斯司本路可也。”餘不忍呼,但曰:“我勸其如是,今亦甚悔。”司本路曰:“罪固在爾,爾此事行之非正。我請客於家,勿論其十九也,九十也,均以上客目之,乃客負我厚意,於名譽大損。考伯菲而亦知之乎?”餘曰:“此事乃非所料,然敬愛女公子之心,出於真誠。”司本路曰:“請爾勿在老夫前斥言愛敬吾女。”餘曰:“果前此開罪,能否許我自新之路,以續前歡?”司本路立而目餘曰:“續前歡耶?密司忒考伯菲而,汝之年鬢與吾女亦屆宜婚之期乎?汝亦當知令彼背我不告,則為傷師門父子之情。及曾否思及吾女門第如何,後來奩具產業之巨,汝足承受之否?”餘曰:“吾固未思及此,唯與女公子亦已自述其世家,女公子許可,已訂婚約矣。”司本路以手互擊曰:“請爾勿言是約。”此時迦茵幹笑不已,餘不之顧,言曰:“吾當時定約時,家況原不如是,蓋定婚在先,毀家在後。今家既毀,吾方極力自振,非一身能立,誓不成禮。先生能否允我成立以後,再議?幸吾年猶幼,尚可努力。”司本路曰:“爾所言均無著。唯雲年幼,當也,唯其年幼,所以愚極。今幸勿愚,即此為止。此數封書為爾所書,將歸焚之。即吾女之報書亦請與我,我自焚之。後此爾我二人舍在公堂相見外,他處決不晤麵,即前事亦可勿論。密司忒考伯菲而,汝非無識之人,今日之決,非明決者莫至也。”餘思此事即止於是,固不能計,若雲此為明決者,而吾之愛情較此程度為高,我愛都拉,都拉愛我,豈遽止於是!願對司本路言則不如此,但曰:“如是果決,我不能應命。”司本路曰:“爾既不如是,我將訓迪吾女,與爾斷絕。”迦茵作態微歎曰:“先生與彼言無益,在理仍語都拉為佳。”司本路曰:“可,吾當如法治之。”餘置書於幾上。司本路曰:“考伯菲而,汝不將此書歸耶?”餘曰:“否,吾書與女公子,乃得之迦茵之手初不之屑。”司本路曰:“以我還汝可乎?”餘鞠躬曰:“亦不之受。”司本路曰:“可。”此後均無聲。
餘甚猶夷其行止,已乃望望向門外行。既近門次,司本路複呼餘曰:“汝當知吾非無產之人,吾女為吾至親,汝知之乎?”餘曰:“吾之與女公子立約,初非為圖產而來。”司本路曰:“吾意亦不為此。果圖財而來者,尚有宗旨,今正恐並此而無,但同兒戲。今但問汝,我有餘資留貽吾女,汝亦知之乎?”餘曰:“先生之產固已知之。”司本路曰:“既已知之,而身在廟中,應常見種種離婚之事,生無窮嫪轄。”餘曰:“知之。”司本路曰:“吾為吾女留後此之地步,汝今懵然以兒戲了之,於心安忍。吾後此力管吾女,不令其妄近無識少年,以貽終身之悔。”司本路言至決絕。餘自計,詎以是舍都拉耶?
司本路複言假我一禮拜,令自思之,以待報命,且令詢之有閱曆之人。餘思勿論區區一禮拜之迅,即一年者,餘亦安能遽斷。今亦僅能倉促許之,抽身而出,至於公所,以手扶頭而思,似覺地震,恨吉迫無已。又思飛身至都拉家,近視其狀。於是複作書,置於司本路座上,請勿責備其女,謂公女直同名花,斥之使花萎矣;又言果以力遏抑都拉者,則直為魔王鬼伯,非人也。司本路得書視之無言。至於會散,始言曰:“吾女之事,幸足下勿憂。吾已告彼,此事直兒戲,令忘之可也。彼為吾愛女,自有愛心,君外人,勿勞顧慮。汝若堅執前議者,吾但能送吾女於外國,想彼迫人必不至是。至迦茵者,吾甚感其人,後此吾亦不令更苦吾女。考伯菲而,老夫勸汝力忘前事可矣。”餘歸後仍作書與都拉曰:“爾父囑吾忘汝,萬事俱忘,爾思能忘汝否?”複以書與周利亞,請於今夕相見,果尊甫不出者,吾將潛至君廚下,與君相見。吾今茲腦筋亂矣,苟不得人扶掖,且立仆。後寫:“垂狂之考伯菲而頓首。”書竟自取而視,則自疑為密考伯所書者。
迨晚遂至周利亞家,徘徊不敢入,後此女傭招手,引入廚次。餘一見周利亞,厥狀如狂,悟後亦不審其作何狀。然都拉已有書告周利亞,言大局已壞,請立至其家。周利亞防開罪司本路,未之敢行,故餘始能把晤。周利亞洋洋作長篇語曰:“此時汝及都拉兩人之間,如隔深澗,唯愛情一縷,則幻為長虹,各跨其半。須知愛中多劫,今日如是,悠悠萬年,亦必如是。顧彼此有心,後此必有善果。”餘聞周利亞高言,亦不足慰我中熱,但乞明晨即赴都拉,示我隱衷,必努力自效,以得都拉為度。遂別。到家以是語告我祖姨,祖姨亦加諄勸,餘仍快快歸寢。
明日尚邇,出門亦然。既出直詣廟鞫,以是日為禮拜六,不至博士先生家也。既入乃大異,見多人集於門外,似有所商。餘前行問狀,書記鹹在。有一書記曰鐵菲,迎而語餘曰:“汝亦知奇禍乎?”餘愕曰:“何也?”書記曰:“爾不知耶?”於是人人爭集餘前,餘益愕。鐵菲曰:“密司忒司本路……”餘曰:“先生何狀?”鐵菲曰:“死矣!”餘覺天地皆旋欲暈,諸人扶餘至榻上開餘領,以水噴餘。餘不知暈至何時,醒後第一語,但曰:“先生死耶?”鐵菲曰:“昨日先生在城中飯,晚來自引車行。先生生平恒預遣禦者,自引車歸。”餘曰:“如何?”鐵菲曰:“空車詣門,先生已渺,禦者百覓不得先生。”餘曰:“不以人追覓耶?”鐵菲曰:“舉家皆起,見韁繩已斷。三人分索,得之一英裏之外,去禮拜堂非遠,一身半臥馬路,半在邊道,得時莫辨生死,抑或暈也。醫生至,言已不可救。”餘聞狀莫能為言。夫以俄頃之間,人鬼殊途,此何如事耶!乃不知都拉應作何狀,遂立奔至都拉家。
門外已見周利亞,餘入大哭吾師。顧乃未見都拉,請周利亞溫慰都拉,言昨日與先生初無憤激。餘之命周利亞為此,意舉餘姓名一醒之孝女之前。都拉悲不可狀,周利亞從旁試探口吻,言能否往慰考伯菲而。都拉但哭其父,不言斥我,餘心略釋。
約金司亦在司本路家,逾數日至廟中語鐵菲,商酌久,不審何事,乃招手延餘入麵。約金司曰:“吾今將托二君(一鐵菲。——譯者)為我檢司本路之篋,得有遺囑與否。他處均無,或別有所在。幸二君為我檢之。”餘急欲得聞其產,且孤女命孰為保護之人,則極力為尋此一紙遺囑,立盡發其扃。餘及鐵菲分具積紙為公私二項疊之,至於無扃不發,窮日之力,乃不可得。約金司曰:“無矣。司本路不知其如是,殆無遺囑足守。”餘曰:“必不如是,先生似曾為我言之。”彼二人鹹目我,餘曰:“即於昨日語我,言有遺囑,有餘資授其女。”二人皆搖首,鐵菲曰:“茲事非佳,且足疑駭。”餘曰:“詎疑慮及我乎?”鐵菲曰:“考伯菲而,汝亦法律中人,彼果對爾言之,詎無其物。”餘曰:“此事彼自言,非我恬彼。”鐵菲曰:“果不得囑者,則本人必未之立。”餘大疑,以為必有,顧遍覓並其稿本皆無,即往來簡劄亦不提及。司本路竟無一錢,尚有餘債。此事餘怪不可止。且先生強死,至於外債如何,曾無一覺,大抵年來廟鞫蕭條,用度支絀,遂並其私蓄而盡之。鐵菲又語餘:“先生之居將鬻矣。及於還債以外,餘者乃不及千鎊。”此事在六禮拜以外,此六禮拜中餘忐忑不可止。
周利亞來書,言都拉仍如前狀,哭不已。周利亞每提餘名,都拉即哭其父,今家中人無他,但有二姑氏,均未嫁,居於樸忒內,兄妹終年未嚐通言,狀極疏落。自都拉命名時,兄妹頗爭閱,因之不相往來。司本路死,二姑始來,邀都拉至樸忒內同居。都拉許可,司本路既葬遂行。餘亦不能徑至樸忒內,然常至左近望瞭。先是周利亞與之同行,周利亞且為之作筆記,常以寄餘。餘因指其日記數則示之讀吾書者。
禮拜一,都拉悲甚,且首疾,時讚吉迫毛豐而滑,已而複憶及其亡父,則大哭。禮拜二日,都拉身弱而心悸,顏色慘白,乃愈增其美。是日餘及都拉攜吉迫出遊,吉迫自車廂中望見清道之人,則狂嗥不止。都拉微哂。禮拜三日,都拉較前二日為愈,餘謳以媚之,都拉弗樂,轉因而悲,獨坐室中而泣,餘則諄勉之以古語,顧不能解。禮拜四日,都拉彌健,夜中神采愈旺,顏色已微紅。徐徐舉大衛·考伯菲而名語之,都拉複悲,自承其不孝。餘又極力慰勉,遂同行出戶吸取天氣。餘又提大衛名,都拉複哭,且暈,即於酒肆中得酒醒之。禮拜五日,是日微有事矣。時有一人自後戶入諸廚次,言為補履者,向廚者索履而修,廚者報言無有,補履者必欲廚者入問主人。廚者既入,而補履者盜吉迫去。都拉愈悲,以書至捕房令覓其狗。補履者高鼻而長腹,四覓卒不可得。都拉哭不可止,堅慰亦無動。午後有童子來言知狗所在,當酬一鎊,更問之,秘不吾告。都拉果與一鎊,以廚者隨之行,至於一空室中,吉迫縛於案下。吉迫歸,都拉樂,且跳舞不已。餘乘其得意時,複語大衛,都拉複哭言曰:“此時宜專思亡親,不宜旁及情愛。”遂抱狗且哭且睡。以上皆周利亞所遺之日記,餘不見都拉,即以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