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考伯約餘之期在明日矣,餘與祖姨商略,言都拉方病,不能舉家同行,且祖姨亦不願行,欲留守都拉。時都拉已瘦如枯臘,餘逐日背負登樓,輕若無物。於是攜迭克行。已而都拉聞祖姨為彼之病不行,則堅不可,謂祖姨不行者,則中心滋怪。且搖首對祖姨曰:“大母若不行者,吾亦不與大母言,且令吉迫長日嗥吠。吾不曾對大母言,此心已不厭大母乎?大母不行,吾又生厭矣。”祖姨哂曰:“小花,老身行,誰侍汝者?”都拉曰:“我足自管,無須母也,即母在,亦烏敢重勞老人!況所言故事,但雲大衛衣敝履穿,均為失意之談,無足聽也。”語已,則引祖姨之手親之曰:“大母勿罪我,我特欲大母稍出,故戲為是言。大母果不行者,吾撒其嬌癡之性,大母悔行晚矣。想大母一身,必不能戰勝吾及吉迫二人也。”因引餘曰:“大衛,汝不輔大母行者,我即咎汝,俾汝不敢一日居於吾側。”複相祖姨之麵及餘麵曰:“大母及大衛不行,詎吾病不可藥耶?”祖姨斥曰:“孺子何言?”餘亦曰:“汝又左其思慮矣。”都拉曰:“我固癡也,唯吾家長老不行者,吾必恐死而哭。”吾見祖姨此時之狀,降都拉矣。都拉亦見姨氏有降意,則縱聲而哭曰:“大母去後歸時,不有新事貽我耶?想此時大母決行矣。且此去不外一宿,此一宿中,吉迫必能侍我,唯大衛行時,抱我登樓,我下樓時,則待大衛歸也。大衛行矣,並以書責安尼司,問彼胡為久久不來見存。”餘與姨氏聞言,遂決行,不複留滯。祖姨指都拉曰:“孺子敦迫老人,可惡也。”都拉大悅,以為力能屈此老人,故餘二人行時,都拉笑吃吃不可止。
時忒老特爾司已前至,於是四人同以公車至坎忒白雷,夜中即宿密考伯所預定之旅館少息。至時有密考伯書,言明日九句半鍾至逆旅麵餘。餘以天寒,遂早宿,肆中稠衾多胰皂餘臭,引之至不適。遲明起,憑窗外望,地為舊遊,曆曆無改故狀。而威克菲而所居樓在左側,然亦見其樓窗。餘不敢造威克菲而者,防為尤利亞所覺。唯晨曦一片,照餘去日讀書之樓,不期心動不止。後此徘徊於門,可半小時。行經舊仇屠人之子門外,則大改舊觀,穿革靴,抱小兒,此屠肆中,彼儼為主人矣。顧前此凶頑無狀,今更觀之,則一社會中普通之商賈耳。及歸而就飯,垂及九點半鍾,眾皆戚戚如有所係,鹹引領候密考伯。四人中舍迭克外,餘輩均無心於飲啖,而祖姨尤有所思。忒老特爾司偽取報紙讀之,而二目則耿耿仰視承塵。餘則於窗外引目注密考伯來徑。
剛及九點半鍾,而密考伯胖碩之軀已晃**於空氣中。餘曰:“至矣。”密考伯此時不著法律之衣。祖姨聞言,即結其睡帽之纓,圍其領巾,似備嚴敵者;忒老特爾司亦立起,加其衣紐;迭克亦引冠簷下覆,及一見密考伯,則又立脫其冠。密考伯一入,即曰:“馬丹及諸先生晨安。”迭克趣前執手,密考伯曰:“吾親愛之先生,汝佳人也。”迭克曰:“膳乎?曷膳於此。”密考伯曰:“密司忒迭克生(加一生字),我尚能飲啖耶?吾胃與吾別,乃久不相識矣。”迭克聞密考伯為加一生字,則大悅,與之接手作癡人笑。祖姨怒目視曰:“迭克爾留意。”迭克麵赤,即止其笑。祖姨曰:“密司忒密考伯,汝言火山發者,此其時矣。”密考伯曰:“馬丹欲觀火山,為時亦近。”顧左座曰:“密司忒忒老特爾司,我前此與爾通書,今可宣布矣。”餘顧忒老特爾司愕然,謂:“既見書,餘奚不聞?”忒老特爾司曰:“考伯菲而,前數日密考伯曾以書來,言將揭是事,吾已授之以方。”密考伯曰:“馬丹及諸先生聽之,吾當日原約至此發覺是事,今得忒老特爾司言,吾又變其計,幸諸君恕我。”餘曰:“果於事體有濟,吾請如今約。”密考伯曰:“然則吾當先前五分鍾,五分鍾後,四君可同至威克菲而家,言來訪密司忒威克菲而父女及喜迫。”祖姨及餘視忒老特爾司,而忒老特爾司乃與餘點首,似可其議。密考伯日:“今可勿言。”語後鞠躬而別,顏色更易。迨密考伯去後,餘視忒老特爾司,似令詮釋言中之意,而吾友但點首無言且哂,餘亦勿問。出表,待此五分鍾。祖姨亦方取表。
時至同行,道中乃無一語。至時,見密考伯方伏案而書,甚匆匆,而烏木之戒尺納於胸前,出其端數寸於領下。餘偽為初見狀,問密考伯曰:“密司忒密考伯佳乎?”密考伯亦偽為初見,即曰:“甚願見君。”餘曰:“密司忒威克菲而在乎?”密考伯曰:“密司忒威克菲而臥榻未起,密司威克菲而或喜見故人也。”遂延餘輩入。引餘過餐房,房左有門,則大呼,向內呼曰:“密斯拖老忒烏得,密司忒大衛,密司忒湯麥司,密司忒迭克生,四客同賁矣。”餘自批尤利亞後,初不相見,此時諸人同來,尤利亞頗怪異。即吾輩顏色,亦鹹無寧謐之狀,欲進未進之先,在祖姨輩後遙矚,見尤利亞忽一攢眉,實則無眉,但覺其閉目,果有眉者,亦必攢矣。迨餘既入,即立易其諂容曰:“今日乃好事從天而降,同一良時,得四良友惠臨,人生得此有幾耶!考伯菲而別來無恙?密昔司考伯菲而清恙當有起色?吾邇來聞夫人不適,心滋快怏。”餘本不欲與之接手,顧乃不能。尤利亞複麵吾姨曰:“密斯拖老忒烏得,試觀此地,當密斯初來時,為密斯繅馬,今昔殊異觀矣。唯吾尚如恒狀,初未之變。”祖姨曰:“汝尚有佳處,少時如何言,壯時如何踐。”尤利亞曰:“謝密斯見許。密考伯汝往語密斯安尼司,言有四客至,且告吾母。”語已,又曰:“設吾母見四客,其樂又如何!”語時移榻延坐甚恭。忒老特爾司曰:“密司忒喜迫,汝乃大忙?”尤利亞以十指自握曰:“吾心則尤忙。天下有三種物,恒不知足,律師也,醫生也,鯊魚也。今密司忒威克菲而老病癃廢,故百事皆集吾身。顧似彼老人,吾恒願助之,亦正吾分所應為事。”即曰:“密司忒忒老特爾司或與威克菲而非故交乎?吾憶但見足下一麵。”忒老特爾司曰:“然,果與老人稔者,則可以常叨足下之教。”忒老特爾司言時,厥聲甚異。尤利亞亦愕然,及見其無他,則又不以為異。言曰:“足下乃不識此翁,殊可詫也。翁之為人至賢,雖嗜酒為人生之過失,而在此翁之身,尤令人加敬。足下欲詳翁之為人,但問考伯菲而,當識其年譜,以彼家中人,均考伯菲而所關注者。”
餘剛欲言,而密考伯已引安尼司入。餘見安尼司大有隱憂之色,然沉靜莊麗之容,一人即注光彩。安尼司與吾輩起居時,尤利亞二目灼灼,如有所伺,餘怒絕,疑其為厲鬼窺伺女仙。方尤利亞注目安尼司時,密考伯則以手勢示忒老特爾司,忒老特爾司即逡巡出。彼出時,眾皆無覺,唯餘見之。尤利亞忽回首見密考伯尚立門外,則曰:“汝行,勿居此!”密考伯自摩其烏木之戒尺不動,以目視尤利亞。尤利亞斥曰:“汝胡不行?汝不聞我詔汝行耶?”密考伯仍挺立,言曰:“聞之。”尤利亞曰:“聞已胡不行?”密考伯曰:“我悅也。”尤利亞顏色頓變,以目視密考伯,氣咻咻然動。已而又偽笑曰:“汝之為人,所以不能自立,即病此耳。汝胡不自移其軀遠行,少須吾有言告汝。”密考伯曰:“汝欲與我言,我乃弗欲,以我與此小人長言厭矣。”尤利亞力退,如中矛棘,乃引目四顧吾輩言曰:“噫,汝輩殆同謀乎!今日之來,殆有約來也。考伯菲而,爾與我書記作何奸謀?汝識之,此謀殊未善,爾我彼此之間,初無愛情,汝知之耶?汝第一次入吾門,即為猁狗,爾得毋見吾高遷,乃忌我耶?汝慎之,勿逞奸謀,行且為吾所得。密考伯,汝真弗行耶?少須即與爾語。”餘曰:“密考伯,此人如獸受迫,汝今有言者,公言之,勿隱。”尤利亞汗出如濯,言曰:“汝乃賄吾書記,將進而蔑我耶?密斯拖老忒烏得,汝當止之。不爾,吾將嗾爾前夫撓爾矣。實告爾,我偶得消息,一一均足為用,非妄偵也。密斯威克菲而,汝果愛爾父,幸勿與金壬同黨,果同黨者,吾將先陷爾父。諸人中都歸我掌握,我不汝懼也。密考伯試思之,苟欲生者當自圖,吾姑憐汝,汝宜趣行,否則少須別當遣汝。”忽引目見少一人,即曰:“吾母何由弗至?汝輩謀人,乃竟至吾家耶?”
此時忒老特爾司引一老人進曰:“若母至矣。吾幸告罪,吾已見君老母矣。”尤利亞曰:“汝何人者,敢恣肆至此!且汝何涉,乃為此輩牽率而至。”忒老特爾司曰:“吾為威克菲而之友,又為倫敦中代理之人,吾囊中尚有老人手簽之書,令餘便宜行事。”尤利亞顏色大變,曰:“此老畜洪醉耶?奈何為此。大抵汝之文書,以詐術得諸醉人之手耶?”忒老特爾司曰:“然,特為爾詐此老人之物,故合眾而來。果爾欲聞者,則請密考伯言之。”此時尤利亞之母顫聲言曰:“尤利亞。”尤利亞力止曰:“汝勿妄言。”母曰:“吾親愛之尤利亞,爾……”方欲有言,尤利亞曰:“母止,此事我自了之。”
餘夙知尤利亞之偽,然尚未知今日之偽且毒,尤出餘意料之外,可謂盡去其麵具,出鬼臉矣。此時殘暴刁滑之狀,匪人所堪,即餘亦頗毛戴。彼固恨我,而頰上尚有餘之指印。此時輪轉其凶目,四周射人,至於安尼司,凶光尤閃閃不已。視久,以手自摩其腮,語餘曰:“考伯菲而,汝殆竊聞人言,弄此狙詐,與吾書記為詭秘之事,爾素命為君子者,亦為此乎?果此事為吾所行,尚足自解,以我素不儕諸君子之林,汝或未知吾反動之力,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若弗信者,且試待之。”謂忒老特爾司曰:“爾何名?爾適不言命密考伯發吾隱耶?人既在是,胡不趣言?彼語雖烈,餘知恫嚇我也。”尤利亞見眾不動,則亦無聊,引身踞案,二足相鉤而動,垂首閉目,似靜聽密考伯語。
密考伯急不能待,以尤利亞方衍行語,密考伯欲言,餘力遏之,此時勃然發矣。先引其戒尺執之,複出巨紙,字滿其上,一手執尺,張紙作勢,如讀畫狀。其書似尺牘,念曰:“吾親愛之密斯拖老忒烏得及諸君聽之,吾今日將揭天下至毒至狠之凶人罪狀,示之於眾。”即以戒尺指尤利亞言曰:“吾今日揭彼之罪,初非為我一身,吾唯窮而無聊,遂投此惡鬼之窟宅,彼直視我為弄人。此間之事,明為威克菲而及喜迫同夥,實則專製無倫,凡有詭秘之情,均與老人無涉,罪魁即彼一人。”語至此,尤利亞將力撲密考伯而奪其紙。密考伯力棒其手,手立垂,厥狀如斷,聲如以木擊石,尤利亞痛不可忍,言曰:“死囚敢爾,吾必報爾矣。”密考伯揚其尺,且引其箋,餘及忒老特爾司心中滋悅,偽引納之隅陬,而密考伯尚欲力前。尤利亞負痛,則以領巾自縛其腕,仍坐於案上,垂首不語。
密考伯少息,又讀曰:“吾在彼家,勞金無定,每禮拜可二十二先零六辨士,其餘則視吾之功力以上下其酬,彼用意所在,蓋謂餘能否為之牙爪。果吾負其天良者,則得錢或夥。諸君試想,吾食指日繁,似此戈戈,能溫飽耶?因是則但作帖,向之假資,迨券積時,則吾身如奴,聽其指使矣。及更多者,喜迫知吾墜其網罟,遂以隱慝示我矣。吾此時受彼遏製,唯其所使,吾方秉筆,淚垂筆下。以威克菲而為名,恣其毒螯,而仍嫁罪於威克菲而之身。其在外間,恒言吾心感威克菲而,不能不為之宣力。此等事,諸君以為壞臻極地矣,不知尚有甚於此者,彼種種奸犯科防,凡戈小者,吾不勝書,唯另有別本,而吾皆與之。諸君須知生死之路逼我,不能趨死以圖生,然問心仍時時責我。而此密斯威克菲而,情尤可憫,故不能不揚其罪惡,以拯善類。”語至此,複出其戒尺,作撲人勢,言曰:“我今述喜迫之罪可三條。”餘輩鹹屏息以聽。密考伯曰:“第一款,尤利亞乘威克菲而中酒患作時,故積疊其案牘,令紛煩其緒,乘其腦懈敝,逼之簽名。為吾所知者,有二事,關係至重,乃偽為無關緊要者,勒之使簽。且逼威克菲而將某家所藏之款一萬二千六百十四鎊二先零九辨士,取而出之,偽言某業已敗,用此抵之。至於有無失敗,人亦莫知。尤利亞之為此事時,已預嫁名於威克菲而,弊覺,則承之者威克菲而也。”
尤利亞嚼齒言曰:“汝陷我以此,明日對簿時,汝不能遁也。”密考伯曰:“汝謂我妄言耶?欲取何證者,我已前備之矣。且爾舊居非我遷入耶?”因麵餘友曰:“密司忒忒老特爾司,汝試問尤利亞有小日記本乎?”尤利亞方摩其腮,聞言即鬥下其手。密考伯尚窮追,忒老特爾司曰:“汝趣問之,有無是本,曾否欲付焚?如果彼言有者,問殘本安在?則但問密考伯自得之。彼若見問,我尚有辭,想彼亦必不願聞。”此時尤利亞之母聞言,即曰:“喜迫,汝趣降,不爾敗矣。”尤利亞曰:“母能噤而不言乎?母固恐,然所言者適足敗我之事,母趣我降,我尚欲降人,母尚未之覺也。”密考伯複正襟言曰:“第二條,為吾所知者,喜迫作數次……”尤利亞立止之曰:“汝作如此說,不合於例。”複止其母曰:“母萬勿聲。”密考伯曰:“汝言不合者,我當力求其合例。”因續言曰:“其第二條,喜迫時時偽簽威克菲而之名。中有一次,我可為證。此事為何事者?”語時則自吮其舌不已。已乃言曰:“大抵為威克菲而多病,偽作遺囑,死後悉產全歸其身。且言將前此一萬餘鎊之金錢,為尤利亞假與威克菲而,並偽立借據,據中威克菲而之名,即彼簽之,其證即我也。彼日記本已在吾手,其中若此事,尚累累不可勝記。尚有數次,為火所灼,而行墨尚可辨認,即我所言借款之據,亦落餘手中。我亦男子,奈何為賊作證。”尤利亞初聞即捫鑰匙,將往檢之,既而立悟,即夷然如故狀。密考伯曰:“物固在我,我於侵晨已付忒老特爾司矣。”忒老特爾司曰:“然,已深藏之。”尤利亞母呼曰:“尤利亞趣降而求生。諸君聽之,吾子固能自卑,乞諸君寬假以晷刻,他人固不之知,密司忒考伯菲而則素知之者。”
餘此時觀此母子,其趣最永,彼母思以舊時伎倆愚我。尤利亞知奸跡已露,則倔強不可狀。尤利亞咬其裹手之巾言曰:“母作此言,胡不以槍槍我,較言尤為痛切。”母曰:“尤利亞,吾唯愛爾,不欲取罪於人,以招災患。”因指忒老特爾司曰:“適此君登樓示我,言罪狀露矣。我即告彼,吾屬本出寒微,力欲屈吾子與眾告罪,以臻平和。諸君試觀老媼卑屈如此,彼孺子何知者。”尤利亞曰:“母當知考伯菲而在此,正欲出百鎊之金購母此言,母何為不檢,而陷我於死。”母曰:“尤利亞,我何忍不言,吾安忍觀爾以身試法,唯爾倔強,故增嫌而取禍,爾今尚不謙衝,汝當日非得謙衝之益耶。”尤利亞力咬其巾久,始顧餘曰:“汝尚有何言?恣言之,視我何為者?”密考伯聞言,即曰:“第三條者,末條也。此條中罪狀,實得諸日記之中,猶之供狀。此書在吾遷居時,吾妻自敝簏中檢得之。據其中所言,密司忒威克菲而曆年以來,為彼以術愚之,已久困其樊網之中。年來腹削愈甚,曆曆載之日記之中,大旨欲破威克菲而之家,篡而據有其產。數月前,尤利亞請密司忒威克菲而立據,自請退讓,以此業歸之,並其器用一切,悉在據中。尤利亞予以一年養老,分四季給發,其所有器物產業歸尤利亞,尤利亞以虛賬抵之。以今日事勢觀之,密司忒威克菲而實附彼為活,都無生氣矣。以上情罪,鑿鑿有據。公堂中求證者,吾一一上之問官。”語至此,密考伯不言,眾以為言盡於此,遂少噫其氣。此時安尼司在餘榻後大哭,餘回麵慰撫之。密考伯複曰:“諸君少待,吾尚有言。尤利亞之罪狀,固已宣布,然吾尚有隱衷,視之諸君。吾家在世本為贅疣,今茲以後,可以與世長訣。須知欲吾家之覆,為勢亦易易,吾家最少之兒,可為前導,孿生之兒亦當隨行;餘則以體之強弱,定死之先後。我今為債家所逼,無可少寬之日。唯我死後,能有人至我墳頭灑以眼淚,則吾目當瞑。”語已,在悲哽中,為狀頗樂。將其罪狀疊之,恭上祖姨,似吾祖姨有需於此者。
坐處為威克菲而治事之室,有鐵櫃存焉,尤利亞鬥憶一事,立啟其櫃,櫃空矣。對密考伯曰:“吾之賬目安在,亦見竊耶?”密考伯以戒尺自擊其掌,曰:“我取之,當今晨以匙授我時,我已盡數取之,別授一人。”忒老特爾司曰:“爾勿焦煩,此物我藏之,若問我何權者?我即威克菲而代理人也。”尤利亞曰:“汝留贓窩盜乎?”忒老特爾司曰:“爾何言者,聽爾言之,我於今日不複申辯。”此時吾祖姨靜聽無聲,忽爾騰起,直取尤利亞引其領。餘大驚不知所出,祖姨曰:“爾知吾今日問汝何索者?”尤利亞曰:“汝欲吾衣乎?”祖姨曰:“吾問汝索吾產。”顧安尼司曰:“安尼司,吾以為吾金之破耗,若父為之,我於吾孫之前,初未敢斥言爾父,但雲運蹇至此。今既知為此賊作梗,則我欲圖恢複矣。拖老忒,汝前,向之索歸吾產。”祖姨此時力引其領緣,幾謂此一萬餘鎊之金,即在此領緣之中者。餘力進勸止祖姨曰:“此不義之財,我必以法盡取而歸大母。”餘言後,祖姨氣略平,複歸座,他無變異,唯冠少偏耳。
方祖姨擒取尤利亞時,其母狼然呼尤利亞速降,且長跽乞哀於諸人,匪所不允。尤利亞則扶起其母,命坐,則立其母之側,怒目向餘曰:“汝輩將何以陷我?請言之。”忒老特爾司曰:“吾輩所為事,少須即白。”尤利亞曰:“詎考伯菲而無舌耶?何須汝。或且彼好偽言,舌為人取耶?”尤利亞母曰:“吾兒本謙,適所言者癇也,幸諸君勿責。”忒老特爾司曰:“汝適言所謀第一節,請爾取消偽約,當場宜立親供。”尤利亞曰:“譬如吾不為此者,何待自供!”忒老特爾司曰:“確知其有,故不用譬;其次親供書後,當舉其不義之財,母金子金,悉還故主。凡爾與威克菲而合夥後之文書,均我管之。綜言之,汝一身以外,一切均吾為汝承之,汝無涉也。”尤利亞曰:“吾尚不了了,容我思之。”忒老特爾司曰:“思固由汝,唯汝在是間,當受吾輩檢察,吾且禁汝不能與他人交語。”尤利亞咬牙言曰:“我決不能允汝。”忒老特爾司曰:“是間不可,監中可也。後此吾業能否恢複,固不敢知,然以律論,足了爾矣。汝亦個中人,自知律意,爾我皆知之矣,胡事喋喋!考伯菲而,汝先赴幾而德何而呼二巡警至。”尤利亞母大哭,長跽安尼司前乞憫,口中尚言:“尤利亞實能自卑,適所言者,事事確也。果吾子不服者,吾願為之乞命,聽諸君所為。”尤利亞忽曰:“母止,親供吾書之,母往取偽據至。”忒老特爾司謂迭克曰:“媼行,吾友幸隨之登樓監之。”迭克大悅,遂從此媼出。尤利亞母匪特取據,則並其秘藏之匣,悉捧而出,其中銀行之據及吃緊之文字,可用為鐵據者,悉暴之眾。忒老特爾司得此匣,喜曰:“可矣,密司忒喜迫,汝今可靜思矣。唯吾命汝所為事,務在必行。”餘此時見忒老特爾司簡切斬截,凜然風生,乃大悔平日之兒撫其人,今日乃練達至此。尤利亞聞言垂其目,至於複室之門次,呼餘曰: “考伯菲而,吾實恨汝,凡與我為難,汝實魁渠。”餘曰:“實語汝,汝之貪狡凶頑,已開罪於社會,不特我也。此日歸宿之期至,汝當悟天下為惡之人,無不得孽報也;須知孽報之來,如人之有死期,毫忽無爽。”尤利亞仍作倔強之態久,忽對密考伯曰:“密考伯,我必有以償爾。”密考伯挺胸引戒尺曰:“可可。”尤利亞遂入複室中。
密考伯語餘曰:“吾事已畢,吾今將親我家人,請君光臨,一觀吾樂。”語後遍邀諸人同行,曰:“吾與吾妻隔閡之幕,今日啟矣,且及吾兒子幼女,當更伸團圖之樂。”餘此時大感密考伯,即眾亦鹹欲行,唯安尼司將護其父,不能前。尚須有人管尤利亞於此。忒老特爾司曰:“我願留於是。”餘及祖姨、迭克,鹹至密考伯家。出門時自念曰:“今日之局,眾枉皆伸,安尼司免禍,祖姨得產,乃深悅當時矜恤密考伯一段因緣,今日獲收其報矣。”
須臾已至家,密考伯開門,臨衢一望,已覘內寢。密考伯推門狂入,家人鹹在,密考伯大呼曰:“愛嗎!”竟撲其妻之身,密昔司亦大呼抱密考伯。大女方抱稚弟,見狀幾暈。二小兒見狀則狂跳為樂,此二孿生之兒,兩人分引其父母之裾,不知所謂。即其大兒亦默然不複躁動。密考伯曰:“愛嗎,吾今日濃霧陰霾,披豁都盡,後此永永親愛矣。”乃大哭曰:“從今以後,吾輩安心處貧,即使無家,而爾我愛情,足以支厲。”語已,置其妻於榻,一一抱其兒女,令高歌以識今日之盛。然密昔司為樂已極,立暈於榻。賀歌未已,法當往醒密昔司,於時吾祖姨及密考伯以水飲之。既醒,密考伯始介紹祖姨見密昔司,密昔司亦始見我,引手與餘為禮,曰:“親愛之考伯菲而,幸恕無狀。唯吾體素弱,此時情狀,吾焉能堪!”祖姨問密昔司曰:“君家人悉在此矣?”密昔司曰:“以現在論,僅有此輩。”祖姨曰:“吾非謂少,實問密昔司,群兒均密昔司親乳者乎?”密考伯曰:“馬丹試觀此宛宛嬰嬰者,足以了我矣。”祖姨曰:“大郎應治何業?”密考伯當日至時,本欲令之入教,顧至時竟無可補。語時甚囁嚅,曰:“彼雖不能作讚美詩於聖堂,或能作酤家兒裏曲。”密昔司曰:“吾兒尚欲上趣。”密考伯曰:“噫,彼固上趣,唯吾所命,初不屑意,何也?”大兒聞彼父稱彼能歌,即應聲而唱。祖姨沉吟久,即曰:“密考伯,汝不思英國屬地多,汝胡為不思營生於外?”密考伯曰:“馬丹,吾自少已構此想,今猶趣超然。”祖姨曰:“既如是者,胡為不出?出亦適得其時。”密考伯曰:“馬丹,資本安出者?”密昔司曰:“所難亦正在是。”祖姨曰:“君今日授大益於吾輩,吾輩所得,均出君賜,然則君之行計,吾輩不當代籌耶?”密考伯曰:“此焉敢受,果名稱曰貸者,行息五分,或立據為憑,或十月、十八月、二十四月者,皆可。待鄙人得機會者,即奉還。”祖姨曰:“止止,是何言者!吾知大衛有友,將赴澳洲,君果行者,胡不同舟,且有伴侶,可以取助。賢夫婦默自籌維,決之而後語我。”密昔司問曰:“馬丹,彼間風候如何,利於人否?”祖姨曰:“善也。”密昔司曰:“善耶,以吾夫之能,至彼克於社會中占高處否?吾非謂至時即建彼間帥節,今且不敢存是想,唯能大展其才否?”祖姨曰:“有才而展之,彼中無施不可,其地但能立身穩,行事勤,無往不利。”密昔司曰:“然則澳洲直天與吾家發跡地矣。”密考伯曰:“聞馬丹言,彼中可雲吾家樂土,實則為地亦不雲遠。今日馬丹醒我,為計至得,不爾,吾不發跡。敬謝馬丹,詔我以大道。”此時夫妻二人,幾栩栩然如飛翔於澳洲矣。密昔司且言澳洲之袋鼠,描寫鼠狀示我。
後此密考伯同予歸威克菲而家,洋洋然如暫屈是間,不久而飛翔者,見牛牲過時,即詳視曾否為澳洲之種類,滋可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