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今當追記已往事矣,書中又不能不敘餘之都拉。都拉之病,綿綴至久,餘乃不憶其年月。前此長日望愈,既而醫生並不言其勿藥之期,餘自疑詎都拉觀吉迫之競走即是已乎!且吉迫亦甚老,非其主母為之調弄者,彼亦不能自振。二目既昏,四足亦蹩,本見祖姨而吠,今不爾矣。與都拉同臥病榻,時祖姨就視,亦以舌舐老人之手,祖姨亦頗惜之。都拉固瘦,然容態初不減於來時之美,亦少呻吟焦灼之情狀。其對餘及祖姨,則時露感荷之容,且囑餘勿懇懇為彼而憂。祖姨以都拉失眠,則甚憫之,有時兩姑來視餘,則追敘訂婚之已事,眾皆歡笑。餘心於此時轉似慵惰,可以靜息家居,則近病榻,與都拉相向坐。都拉時時以目注餘,摩弄餘手,如是者恒至數句鍾。

此長日汶汶中,餘卻憶三事,頗清醒可記。一日為侵晨,都拉梳頭,均吾祖姨代之,妝成一如無病,就枕上謂餘言此螺紋之發仍結而弗散,既修且媚。又命握其發,輕鬆納入髻網之中。餘笑,都拉曰:“吾非惜此發,其惜此發者,因君讚吾發之美,特為君惜之耳。尚憶吾在閨中時,方對鏡梳整,君力讚不去口,吾不嚐下其一束贈君耶!”餘曰:“然,此正吾贈爾花球,爾吮筆描花時也。”都拉曰:“吾描花時,落淚無數,思君愛我,感極而涕。此事君或未知,明日待我愈時,偕君至餘父故居前遊曆,不寧可耶?吾行時,尚足以追步亡父之舊蹤。”餘曰:“可,唯爾趣愈,以償此諾。”都拉曰:“易耳,汝唯不覺,吾已日有起色。”

又一日為下午,餘仍坐都拉病榻。都拉睇餘,二人鹹無語,而都拉則含笑容。此時已不背之下樓,飲食均在樓上。都拉忽曰:“大衛。”餘曰:“何也?”都拉曰:“汝今勿哂吾愚,汝前此不雲勿更舉威克菲而家事,然吾固念安尼司,可奈何?”餘即曰:“當以書予之。”都拉曰:“允我耶?”餘曰:“當立書之。”都拉笑曰:“真佳孺子,且來就我,須知吾欲麵安尼司,非複童駿之見。”餘曰:“可,書去,安尼司亦必來。”都拉竟以手挽餘頸曰:“汝獨居樓下,清寂至矣。”餘曰:“獨坐安得不寂,吾每臨餐,但見爾空榻與吾迎麵,又安得樂!”都拉曰:“吾空榻尚陳乎?”久之無言,即曰:“大衛,汝不見我下樓,即無悅懌之容乎?”語已微哂。餘曰:“爾為吾心,吾舍汝外,尚有何人更切於汝!”都拉感極言曰:“荷君惠愛,既樂複憂。”語時尤引身貼餘,先笑而繼之以哭,哭後複樂,言曰:“吾心滋適,今之欲見安尼司,甚憂之也。汝書中當言吾必欲麵其人,須知吾百凡皆慰,但有待彼一言。”餘心動,即曰:“百凡之要者,無若爾病速痊。”都拉曰:“大衛,有時吾思……”複曰:“吾又愚矣,想吾病求愈,似複不能。”餘大震,止之曰:“都拉,後此不令爾有是言。”都拉曰:“大衛,吾果有平安之望,亦何事言此!然但以遭際論,可雲至足;唯後此爾對空榻為難耳。”

又一日為夜中,餘尚侍都拉之病,安尼司已晨至,可一日矣。安尼司至時,祖姨、餘鹹聚榻前,未嚐他趣,顧鹹無言。都拉見餘三人同集,則樂不自持。迨晚,祖姨及安尼司皆去,唯餘仍守榻前。是晚尚未料吾妻別餘之驟,而祖姨及安尼司則鹹言其不起。然餘背都拉而泣,為時亦數,哭時則思及母氏之亡,亦唯暗泣,今哭吾妻為第二次哭矣。唯人言都拉不起,餘則力求其慰勉之方,然此心已有死都拉之萌兆,但不欲決言其死。及同坐時,則仍握其手,複以吾手微按其胸,二目注視,覺都拉愛餘之狀,幾不能形之筆墨,忽自驚斯人果不能留耶。都拉忽言曰:“大衛,吾尚有言,顧欲言久之,乃未敢言,特未知汝能甘受否?”餘曰:“吾愛,汝言吾烏弗受!”都拉曰:“吾不審汝心如何?吾自以為年少未更事也。”餘此時亦以首就其枕,與之相視。都拉語絕輕細,似都拉別為一人,述其已往之都拉者,餘心血始潮沸矣。都拉曰:“吾親愛之人,吾不特年事未多,且為人至脆薄,真可雲童駿。果爾我相愛,但同孺子之無知,撒手即複相忘,於爾不良有益耶?今茲思之,我生良不稱為人之偶。”餘此時力製其酸淚,強力以答之曰:“都拉,我乃足稱為人夫耶?”都拉搖首曰:“此何敢言,設我略更事者,即夫子非智,吾智猶足以相之。然非所論於吾夫,吾夫聰慧,我乃愚陋,寧雲儷偶。”餘曰:“都拉,即前此兩兩不能持家,而同度光陰,亦非雲寂寞。”都拉曰:“吾亦何嚐非適,唯自是以往,則生厭之心,亦正難言。深觀之,尤當悟其非偶,一經歸家,家政百無頭緒,安得不咎無當家之婦。須知爾婦即力學亦不雲佳,吾意奄然以行,亦不謂之非佳事。”餘大霞曰:“都拉,幸勿如是語,語如錐,直刺肺腑,且奈汝何?”都拉曰:“然則不言矣。”即與餘親吻,曰:“吾既愛汝,安忍更以酸哽之言,中爾之心。大衛,汝在樓下惡寂乎?”餘已嗚咽不自勝,曰:“寂也。”都拉曰:“勿哭,吾榻尚在彼乎?”餘曰:“仍在故處。”然已不成聲矣。都拉以手拊餘曰:“孺子勿愚,止止,爾今且下樓延安尼司麵我。唯安尼司登時,汝及大母鹹勿前,吾有秘語授安尼司。”餘諾,然殊不忍決之遽下,都拉仍曰:“死佳,生而愚者,終非偶也。”餘下樓時,即與安尼司言。此時唯餘及吉迫尚在樓下。吉迫之居,即在爐次,餘觀其睡頗不適。窗外月明星稀,餘望月悲不自勝,淚下如綆,心痛不可止。及歸爐次坐時,思及當時促都拉以家政,則痛心疾首,深咎不義,幾自搏其膺不止。覺蹲於爐次,不知其幾經時刻,亦不自覺,已聞吉迫作聲,餘始若醒。吉迫輾轉不自寧,行出塔外,至餘膝前,仰麵視餘,複奔至梯級之下,仰盼樓上,嗚嗚作聲。餘曰:“吉迫,今夕汝勿登樓。”吉迫複徐徐至餘前,以舌舐餘手,二目似盲。餘曰:“吉迫,汝當不能更上此樓矣。”吉迫即伸腳臥餘足下如睡,乃狂呻而死。此時餘後有足音,餘知安尼司下矣,即呼曰:“安尼司,汝試觀……”安尼司不答,餘鬥回首,見安尼司痛楚淒皇,淚珠滿麵,餘悟矣。一呼安尼司,覺二目洞黑,百事皆不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