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與麥爾同住可經月,當一月垂盡時,見此木腿之人,以水滌治講堂,餘知校長將歸堂矣。麥爾於是不令予更進此講堂之上,隨餘所適,聽餘坐臥。屋宇既汛掃,則灰塵長日飛舞於空氣中,餘觸之輒嚏,心中私笑此室,殆一絕巨鼻煙壺也。

麥爾忽語校長將歸。少須,聞校長果歸,餘亦不敢進謁,即校長亦無命令。晚餐既已,木腿人始命餘謁校長。克裏格爾所居地,較予所處為良,門外有小園,頗幽邃,以予所經行遊憩處視之,直同沙漠,唯橐駝善其地,若名為人者,必不之善也。餘此時亦不審胡以有是肖閑之態,作此遊眺,自顧一身,已戰栗如被隆寒。

門啟時,校長夫婦及女鹹在,餘眼乃特見校長一人。校長坐於大圓榻之上,手中執杯,案上有餘酒半瓶,體極壯碩,胸次橫表鏈至沉重,言曰:“此少年公子宜以鑣鑣其齒,汝試翻其背,令餘觀之。”木腿者即轉吾背,以背上之書上校長,校長讀已,令轉餘麵麵先生,木腿者即侍立校長之次。餘已見校長大怒,目深而小,眉心有筋絕巨,鼻小而頦豐,發已半禿,色方斑白,擘為兩道,掩其太陽穴而上。其最可懼,則啞聲如鬼嘯,本欲力言,聲乃弗巨,則筋乃愈暴漲。第一語問木腿者曰:“彼居此不擾亂吾清規否?”木腿者曰:“尚無過,亦無機足以致過。”語已,校長頗怏快失所望,然密昔司及密司頗以為然。校長招餘曰:“前!”校長聲喑不能達,木腿者即大聲呼詈曰:“前!”餘前時,校長執餘耳言曰:“餘識爾後父,其人甚果決,彼知我,我亦知彼,汝今知我性質乎?”於是堅執吾耳,痛甚,餘謹對曰:“學生初來,未審先生性質也。”校長曰:“汝未知耶?行知之矣。”餘大霞,言曰:“謹聽先生訓誨。”餘此時受執之耳,熱可炙手,校長亦垂釋其手,似與吾耳為別,則又堅掐之令痛,餘淚落如綆。校長曰:“汝知我為誰,我韃靼也。”木腿者以校長不能聲,每校長言,則此木腿必為傳聲曰:“先生韃靼也。”校長曰:“我欲行事,即立行之。”木腿者即複傳聲曰:“欲行即行。”校長曰:“吾性至剛果無情,凡為本分之事,無不應手而為。”以目視其妻曰:“即吾骨肉犯我者,我亦唾棄之,不視為骨肉。”複視木腿者曰:“彼人近日來乎?”木腿者曰:“彼不來矣。”校長曰:“彼尚知趣,彼尚知我,以不麵我為上。”因以拳抵幾,視其妻曰:“彼人避我為當。”複麵我曰:“孺子當知我性質矣,汝行乎。”

餘念校長遣我,我安弗承,而密昔司及密斯鹹拭其淚,餘亦愀然不能更視。然尚有一語,雖在驚悸中,亦不能不冒死而告,因言曰:“尚有一節,欲婉請先生赦我。”先生瞋目作啞聲曰:“汝敢有言?”餘曰:“學生前此謬誤,深知改悔,今乞先生去我背上丹書,勿令諸同學見而鄙我。”先生忽騰擲而起,似怒,似將扶我。餘大驚而奔,至於榻上,見無追兵,則靜伏作寒疾態,可二三分鍾始已。

明日,複有助教曰夏迫者至堂。夏迫之位分在麥爾之上,以麥爾飯時同於學生,夏迫之飯則侍校長。夏迫病蹙,似多疾,鼻巨頸偏,發多而澤。時有第一學生至,微告餘夏迫偽發也,每禮拜日,必至剃發匠家修其發。此學生即忒老特爾司,最先至,告餘曰:“吾名在左偏門上隅陬中。”餘曰:“兄即忒老特爾司乎?”曰:“然。”即問餘家狀,餘一一語之。幸先來者為忒老特爾司,見餘背初頗匿笑,然其人良厚,每一人至,必為予介紹,禮意既足縻係,則笑我亦不恣肆。然學生來時,人人鹹懊喪,初無雄傑之氣,故亦不甚苦餘。其年幼者,見餘亦頗跳躍驚笑。尚有數人,果以予為狗,則以手撫予曰:“汝幸勿咬人,使人痛楚。”餘羞憤而哭,然所苦頗出予意外。

既而司蒂爾福司至矣,方其未來,已有人告餘,彼為學長,入堂已六七年,風標極美。既至,眾皆奉之如大酋,如寨師。餘以新卒,宜麵虜主。司蒂爾福司至,坐於遊憩所小篷之下,召餘進曰:“校長苦汝否?”餘一一告之以狀。司蒂爾福司曰:“滋非公道。”餘大感動,如得恩覆之人,即依依不舍。司蒂爾福司曰:“爾所挾資若何?”餘曰:“可七先零。”司蒂爾福司曰:“爾以錢授我,我為汝司之,汝意可者授我,否則自藏之。”餘大喜,即捧壁各德錢囊傾其手,司蒂爾福司曰:“汝今胡需?”餘曰:“無之。”司蒂爾福司曰:“爾有所需,盡語我。”餘仍曰:“無之。”司蒂爾福司曰:“以我思之,爾宜出一二先零得葡萄酒,備臨睡時飲之,爾當知與我同一寢室。”餘曰:“如學長教。”司蒂爾福司曰:“更佐一先零之杏仁餅可乎?”餘曰:“如學長言。”司蒂爾福司曰:“更得一先零餅幹,一先零果品,不寧佳耶!”語後,笑曰:“考伯菲而,汝錢罄矣。”餘見學長笑,亦不能不笑,而心中頗戚戚。司蒂爾福司複言曰:“爾之錢餘為爾謀,以久用為度,凡爾所需,我為購之,我出入無門籍,可以便於取攜。”語已,納錢於囊,曰:“汝毋憂,吾為爾定策。”餘思吾母所賜兩半克郎,今乃一擲而盡,中頗悲梗,然包此克郎之紙並母手跡,餘則鄭重藏之。

迨晚登樓而寢,學長已盡其物陳吾床寢之上,言曰:“考伯菲而,似此不宜延客耶!為狀亦豐腆。”餘思身為主人,宜盡敬,唯學長年長於我,乃謙卑不敢執主人之禮,因謂學長曰:“請兄代吾為主。”於是同室皆稱曰:“考伯菲而言當。”學長允餘,即踞餘枕坐,出不撐之杯,傳飲其酒甚公,即分餅餌亦鈞平。餘坐其左,餘客或蹲或立,為態不一。是夕之狀,餘識之弗諼,眾言時,鹹耳語,不為聲響,餘無應言之分,但有傾聽。時月光射窗,窗眼之影在地,餘列坐影中。有時學長顧覓他物,則出取燈燃之,屋中鬥明,餘即大震。時人人鹹處暗中,複作小語,遂及妖異。而忒老特爾司忽言曰:“彼暗中何物者?”餘毛發聳然,幸處群人之中,遂未失聲而號。自念錢簏固空,而堂中掌故,則一一領悉無遺。

有人言校長自名韃靼,不為無因,以彼刻毒以處學生,無物足擬其人,彼逐日必撲數人,用副其癖。其撲學生也,則如賊騎陷陣,以鞭左右麾,無論何人,均予以鞭。又言其人初無學術,較諸堂中末座之人,尚爾卑劣,特為此鞭人之術,用以自豪;前此初非學問中人,蓋賣啤酒中苦草,其財均出諸其妻,迨錢空無食,始以學堂為彼商業。至於劣跡之多如牛毛,吾乃不審其何從得此。木腿之人名曰吞格,前此亦助校長賣苦草,後此斷股,亦忠於所事而然。凡先生陰事,彼皆洞悉,迨業敗,先生不能不加恩覆其人。且吞格之為人,舍校長外,皆視如仇,長日無和婉之色。校長本有一子,素與吞格忤,常勸其父勿苦學生,並乞少加恩意於其母,校長怒,立驅之出。自是以後,母女鹹悲涕無人理。其尤奇者,校長窮凶極虐,獨於學生中心畏一人,則司蒂爾福司。其人言時,司蒂爾福司亦直承不諱,言曰:“吾但願彼有一日窘我,我將示之以威棱。”有人微問曰:“果校長困君,君以何法自全?”司蒂爾福司劃火自照其容色示人曰:“彼敢爾者,吾將以講堂儲墨之巨瓶立碎其顱。”眾皆赫然不能聲。而夏迫、麥爾兩助教,為贍均無多,夏迫雖與校長同膳,然亦拘謹無倫,譬如案上有熱冷二肉,校長偶令自擇,則夏迫必取其冷者食之。中有一人為煤商之兒,校長負債久不還,故煤商以子入堂,用以宿債代學費。而密斯克裏格爾與司蒂爾福司雅有情愫,餘思以學長之風標玉立,此語或然。麥爾助教,人至忠謹,顧窮不自聊,其母則尤窘,餘因憶在彼家治食時,母呼助教為“卻爾”,蓋卑田院中人也。餘默不敢宣其秘事。

凡以上所說,為時極久,酒盡尚未眠,眾有預睡者,餘亦解衣就枕,須斯立寐。臨睡時,學長與予道晚安,言曰:“後此吾必將護爾。”餘曰:“謝兄厚賜,永感勿諼。”學長欠伸曰:“考伯菲而,汝有姊氏乎?”餘曰:“無之。”學長曰:“惜哉,果有姊氏者,必敬謹肅慎,明眼絳頰之人,吾則願與之為友。小考伯菲而,汝寐矣。”餘亦報禮道晚安而寐。餘伏枕尚思其人行狀,彼榻上有月光,適照其麵,餘累欲起而視之,此人在吾目中良為優物,餘夢中亦晤接其人,為第一著眼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