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可半英裏,餘已哭不可仰,素巾盡濕。忽爾車停,餘臨窗外覷,見壁各德自道旁直攀車而登,一見,力抱餘身,餘鼻觸其紐扣,痛不可忍。半晌無言,遂出懷中餅以厚楮裹之,累累納餘衣囊幾滿;後此出錢囊置餘手,仍無一言,已而力抱餘,遂下車而奔。然壁各德以抱餘急,落其一扣在車中,餘檢而藏之,用為遺念。禦者顧餘曰:“彼尚來乎?”餘搖首曰:“否。”禦者引韁謂駑馬曰:“請君登程。”餘此時痛哭已履,自思徒哭何為!禦者見餘止哭,即曰:“取爾濕巾,吾為爾曬之馬背令幹。”餘謝禦者,即授以巾。遂視錢囊,囊為皮製,中藏光亮之三先零,此蓋壁各德生平撫摩,故銀光煥發至是。其中尤可寶貴者,尚有二半克郎,上有吾母手書:“賜大衛,吾愛汝之心,與此錢俱矣。”餘大感動,複向禦者取濕巾,禦者曰:“汝勿爾。”餘思亦然,即以袖自拭其眼,後此雖勿哭,然尚累欷不已。

又行,尋問禦者曾否直至彼間,禦者曰:“安往?”餘曰:“彼間也。”禦者曰:“彼間為何地?”餘曰:“近倫敦處。”禦者揚其韁曰:“此馬行可半程,即成腐肉,安能至彼。”餘曰:“然則爾當送我至鴉墨斯耳。”禦者曰:“然,至時,登爾公車,公車始能送爾至彼。”禦者曰巴格司,其人寡言,今茲語我數言,殆契我也,我即饋之以餅,用謝其賜。禦者擲餅口中,唇吻不動,餅已沒矣,大類巨象之受芻,無咀嚼之狀,忽已不見。問餘曰:“此餅得毋適來之婦女所製?”餘曰:“汝言壁各德乎?”禦者曰:“然。”餘曰:“吾家司庖,正為是人。”禦者曰:“彼耶?”口中微動,欲將噫氣作響,忽引目視馬耳,似有所覓,久之言曰:“彼未有甜心乎?”(意謂有意中人否。——譯者)餘不審,以為得餅後,尚欲更求,即曰:“汝言甜餅耶?”禦者曰:“非也,吾言甜心,問有人與之纏綿否?”餘曰:“汝言人與壁各德耶?”禦者曰:“然。”餘曰:“未也,殊無意中之人。”禦者曰:“無耶?”又欲噫氣而仍無聲,注其二目於馬耳,少須,問曰:“若家製餅炙肉,均是人矣?”餘曰:“然。”禦者曰:“汝當常有書與彼?”餘曰:“吾安能無書。”禦者複回其麵視餘曰:“汝作書時,為我告其人,巴格司中心滋願,汝能為我傳言否?”餘曰:“即此一語已乎?”禦者凝思曰:“隻此一語足矣。”餘曰:“汝明日不歸白倫德斯東乎?汝自與言,較之吾書當勝。”禦者搖首曰:“汝但書此可也。”餘曰:“諾。”餘當既至鴉墨斯逆旅候公車後,即出小紙作書投壁各德,略曰:“吾親愛之壁各德,吾平安抵鴉墨斯矣。巴格司者,中心滋願。汝今為我告吾母,吾至愛吾母也。爾最愛之大衛頓首。”其下作小注雲:“巴格司再囑吾言至願意。”

巴格司聞餘允為作書,悅甚。以上蓋預敘到鴉墨斯事也。(外國文法往往抽後來之事預言,故令觀者突兀驚怪,此其用筆之不同者也。餘所譯書,微將前後移易以便觀者,若此節則原書所有,萬不能易,故仍其本文。——譯者)禦者既無言,餘亦倦而息於車中。

至於鴉墨斯,車既入門,餘覺此非鴉墨斯,餘初以至鴉墨斯時,必見愛密柳及漢姆,今易此新地,似乎不能把晤矣。車停,巴格司置餘篋院中,巴格司遂以車行。餘思一人獨立,孰則管我,滿目生人,如何處置此一身者,正疑慮間,見一婦人啟窗外盼,窗上雞臘醃肉,陳陳無數。彼一見我,即曰:“此孺子自白倫德斯東來耶?”餘曰:“然。”婦人曰:“汝何名?”餘曰:“考伯菲而。”婦人曰:“非也,吾是間車飯之錢,初不承此名字。”餘曰:“得毋為麥得斯東預囑主人乎?”婦人曰:“汝既姓麥得斯東矣,胡為竟多謬誤!”餘遂以家狀告此婦人。婦人掣鈴曰:“威廉,汝引是童子至咖啡房。”即有一人自西向庖中出,一見為童子,則大異。房極寬廓,上懸地圖數幅。餘踧踏,執小冠就屋角小凳中,屏息隅坐。威廉竟為餘陳席,列刀叉,餘麵赬不已,以為難中童子,乃稱人以重客見待耶!少須,出炙肉及蔬,又為餘置榻,言曰:“汝就飯於此。”餘謝之,執刀叉絕笨,唯防觸盤碗,為飛瀋所濺。而威廉二目耿耿矚餘,乃不敢正視。餘既盡肉第一方,將更食餘肉,威廉曰:“尚有半升麥酒,汝能飲乎?”餘曰:“可。”威廉傾酒玻璃杯中,即空中影之,示酒之清澄,言曰:“雖名半升未為少也。”餘觀其甚和婉,亦以笑靨報之。

其人發崩髻而上翔,目啟閉無常,左手插於腰間,右手引杯,仰視其酒,言曰:“昨日有胖客曰托白索爾,汝識之乎?”餘曰:“未也。”威廉曰:“彼冠大冠,衣灰色之衣。”餘曰:“殊昧生平。”威廉曰:“彼來時,亦索酒一杯,吾勸之勿飲,彼強飲之,飲既立死。”餘聞而大震,曰:“是安可飲,但予我以水足矣。”威廉尚斜睨其杯,曰:“汝既須此酒,屏而弗飲,則主婦且怒,汝令吾代若飲可乎?我習飲久,凡習飲者遇毒鹹不死,吾仰而瀉於喉間,酒必不為吾梗。”餘曰:“汝代吾飲,至感謝爾,若有妨於生命者,汝萬勿飲此。”餘語已,而威廉已盡此酒,餘大驚,以為將立仆如托白索爾,然威廉匪特弗仆,而精神且倍長。忽以叉近餘肉盤曰:“此為牛排耶?”餘曰:“然。”威廉曰:“此物足解酒毒,天下人交佳運者,遇毒即逢解毒之物材。”言既,取肉並薯蕷食之,甚甘美,食已複取,凡三索餘肉。食已,出取布丁,置餘前,忽閉目如有所思,曰:“此苞餡之餅佳乎?”餘曰:“布丁也。”威廉忽大驚,曰:“布丁耶,確耶?”乃即而張目視盤中曰:“果布丁也。”餘曰:“此何疑之有?”彼即取羹匙,曰:“吾最嗜此,吾運佳絕,汝試取叉,較其食量,孰多者,孰勝也。”餘諾之,顧不能勝,彼之食量洪也,彼且食且催餘曰:“汝略滯者,負矣。”然彼之羹匙巨,吾之所仗則小羹匙,以大勝小,以強勝弱,餘焉能及。餘第一匙已負,於是終敗,至於食罄。餘覺天下人之食布丁,無如是人之樂,大笑以至於卒事。

餘樂其人之和易,方向其借筆墨,書壁各德之書,此人匪但立應,且立吾後,觀吾作書。餘書竟,威廉問餘曰:“汝所適之學堂在何許者?”曰:“地近倫敦。”威廉愀然曰:“吾為爾憂之。”餘曰:“何也?”威廉曰:“天乎,彼間學堂,恒取童子脅骨,彼中有一童,去其脅骨可二根。吾今問爾幾歲也?”餘曰:“八歲以外,尚未臻九。”威廉曰:“正如此年,彼童子當八歲零六月間,取其脅骨第一根;又二月,則取其第二根。”餘大震曰:“取骨何術?”威廉但作二言曰:“砍卻。”餘尤懾。方欲更問,而公車已吹角。餘曰:“此間應何需?”以餘身旁有餘錢也。威廉曰:“汝需一箋,此箋曾否知其價?”餘曰:“未也。”威廉曰:“此物稅重,一箋值三辨士,汝但以三辨士予我足矣,墨則餘承之,吾素不較此小費,此外尚須賜傭者小費。”餘曰:“汝何需者?”威廉曰:“吾果無家,有家而無病人者,即六辨士之微,亦不之受;苟非家有老母及未嫁之妹,則並一法丁之戈,亦無索於客;苟此間地美,而主人佳者,吾不特不取於客,且能贐客以錢。今居此食既不飽,夜睡則在煤積。”語至此,淚下如繩,餘為之不懌者久,計非予以九辨士莫可,於是予之一先零。威廉擲其錢,驗其聲。

迨登車時,逆旅人見餘食量廣,則大異。婦人臨窗謂公車人曰:“喬治,爾當留意,此童子極飽,防脹裂其腹。”而女傭亦對餘而笑,威廉亦雜於人中而笑,初無羞澀之容。於是眾皆問餘曰:“爾壯於食,今至學堂,膳費當二倍或三倍者。”餘自是以後,幾於減膳不敢銳進,防費倍也,實則尚能更進,乃力製不敢求飽。顧不食亦複取譏於人,謂餘為南非洲之蟒蛇,能一口吞豕,吞後或數日不複食。

餘自鴉墨斯三句鍾動身,計程侵晨八句鍾至倫敦。時為中夏,野綠照眼,餘車過一村舍,自念彼間父子兄弟之樂,治藝之勤,此外尚有村童力逐吾車,又有二三力攀車後行逾數碼者,餘思此村童有父乎,彼家或不類我也。車中戚戚,懷拉脅之禍。少須又複念母及壁各德,自念吾未遇麥得斯東前,則吾家人或不恨我。於是回思前事,以被酷之後,溫之如同隔世。入夜車行,尤淒惻不可耐,天氣漸寒。禦者防餘墜車,則夾於兩人之間。兩人假寐,一側餘左,一側餘右,夾餘其中,情狀蓋可想矣。已乃告哀其人弗爾,二人以為亂其夢寐,微慍。而餘對坐一胖婦,蒙衣絕厚,莫辨頂踵,蓬蓬然如草積。攜一巨筐,無可位置,見餘股短,即置餘股際。前後左右受逼,二股麻木欲僵。餘略伸其股,筐中玻璃杯鏗然作聲,此老婦即以腳蹴餘曰:“爾坐宜少安靖,爾乃弗慮此柔筋脆骨為我斷也。”已而遲明,左右二睡人略惺忪,不似前此酣睡,彼呻此囈,餘乃飽聞至於竟夜。已而日高皆醒,鹹曰:“吾夜來乃未交睫。”眾口如一。餘乃不知,凡人登車,鹹不自承其寐,此事乃成普通之學,則萬不自解矣。

餘遠遠見倫敦,則大異,計書中所紀大事,其人鹹產自倫敦,意此城中事必較之天下為多。餘車已近倫敦,其地曰白禮拜堂,逆旅中肆名藍牛耶,或藍熊,餘不之懷,但憶一藍字而已。而公車之後,尚畫其像。車人問司賬者曰:“此間有童子來自白倫得斯東,曰麥得斯東,有人承管是童否?”司賬者曰:“無之。”餘在院中問車人曰:“但試言考伯菲而,或有見識之人。”車人複問之司賬,司賬報言無之。餘四顧竟無一人盼餘,間有眇目者曰:“試以銅牌掛其領,置之馬圈,用待識者。”時車客盡出,行李積疊,釋馬就芻,置車於廄,仍無人承餘,餘此時大類魯濱孫之居荒島矣。司賬者引手招餘,餘即坐於巨秤置物處,四圍均標識之包裹。餘心下上如潮汐,念果無人承我,我其槁死是間矣。此時囊中僅有七先零,足以自活乎?不審今夕許我就宿,或驅出門外,待遲明時,入而待人,計麥得斯東必以奸計放我於此,區區數錢,作數日飽,法亦當死。即使無策,而悠悠長路,何由自歸?即歸亦且弗納,憐者獨有壁各德耳。即使為兵為舵工,而此九歲之童,人豈收錄!思極腦熱動,目光幾翳,震震不知全地。

正於此時,有人至司賬許,與之耳語,司賬者起而引餘付是人,如鬻貨物,得資而授,無複情愫。餘視是人長瘦,縮其頤,發幹枯如秋草,衣亦陳舊,袖褲皆短不稱身,素領亦汙而不潔,問餘曰:“汝非至此為學生耶?”餘曰:“然。”其人曰:“餘為沙倫學堂助教。”餘與鞠躬為禮甚恭。然尚有篋在,乃不告之教習,行後方與之言。教習複引餘歸,告司賬留篋待取。既行,餘曰:“敢問先生此去,道裏遠近?”教習曰:“堂在黑莖。”餘曰:“黑莖之路如何?”教習曰:“以公車行可六英裏。”餘餒極,計更行六英裏者,必不能堪,乃謹告教習曰:“宵來至此,均未膳,能否進少食?”教習聞餘似有餘錢,則大異,少須始語餘曰:“我將便道視一老媼,爾少購食物,至媼家,或得牛乳之屬佐之。”於是同至餅肆,市得一麵包,可三辨士,又得數雞子及醃肉一片,此數物購後,尚不及一先零。餘思倫敦之大,物價乃非昂。已而過鬧市,人聲沸天,餘為眩暈者久,行逾一橋,餘即以為倫敦橋也。迨見小屋林立,均卑田院,刻石言是中養貧婦二十五輩,毗聯皆是。

教習至一院,啟關而入,有老媼坐於地,引風箱爇火。一見教習,似呼曰:“卻爾。”及見餘入,即起立,以手相搓,似欲為禮而未遑者。教習曰:“請為此少年學生治飯。”媼曰:“可。”教習尚他顧一老媼曰:“密昔司斐毗司登佳乎?”其人適坐火次,衣服甚臃腫無度。爇火之媼曰:“未佳也,若火不爇,則彼亦垂滅矣。”是時教習及媼鹹觀此病嫗,餘亦視之,時天氣尚暄,而此病嫗則戰栗不可耐,似非火不生者。於是媼為餘煮雞子,佐以牛乳,餘食之甚甘。媼忽謂教習曰:“卻爾,尚攜笛於衣底否?”教習曰:“笛固在也。”媼與教習甚昵,即曰:“試吹此笛娛我。”教習取笛,聯其三節吹之,其聲至劣,亦不審為何調,慘怛令人無歡,幾欲痛哭,至不能食,眼目頹然,餘宵來無睡,不期臨食欲寐,已而聲漸不聞。

醒時但聞輪聲,車一傾側,餘鬥醒覺,已入公車,車人甚少,餘覓得寬綽之座複睡。至第二次車停,餘已醒,公車亦近學堂,堂外均高墉,狀至嚴肅,牆上有橫額,署曰:“沙倫學堂”。教習掣鈴,中有一人氣象傲兀,短頸而斷股,承之以木,發則全薤,教習語其人曰:“此新學生也。”短頸者視我後,即鑰其扉。教習引餘人門,短頸者呼教習曰:“汝前!”教習回首,此短頸者執破靴言曰:“密司忒麥爾,爾去後,補履者已來,言此不能修也,靴之原質都消,餘者均借材,修之何為。”語已力擲其靴,教習俯而拾之,且行且視其靴。餘視靴則破爛垂盡,中有一竅,露襪如花之含苞欲放者。

沙倫學堂者,方形之磚室也,左右合二配房,中無陳設之物,寂然無聲。餘問麥爾學生安在,麥爾曰:“汝乃不審此為署假耶!學生盡歸,掌教密司忒克裏格爾及密昔司克裏格爾、密司克裏格爾均赴海濱消夏,若家以暑假中命爾至是,蓋示罰於爾耳。”已而引餘至講堂,為狀敗壞而不振,堂為長方之式,列小幾榻可三行。牆上均木釘,備掛冠及石版。廢紙狼藉地上,尚有白鼠納之籠中,中有鏽鐵絲之台,鼠來往疾走,作覓食狀,又有鳥籠一,鳥身僅足以容上下跳躍。屋中黴腐之氣,大類爛蘋果及雨淋之濕書,久久未經曬曝者。牆間幾上下及地板,無一非墨瀋之跡。麥爾既引餘至是,即以破靴登樓。

餘即在講堂遊覽,忽見有紙一方,書曰:“備之,彼能咬人也。”餘四顧以為有風狗,顧乃不見。少須麥爾下樓,餘曰:“安在者?”麥爾曰:“汝何覓?”餘曰:“此間無狗耶,今又安在?”麥爾曰:“安得有狗!”餘曰:“詎非狗耶!”麥爾曰:“何物為狗?”餘曰:“此紙不言咬人耶?”麥爾曰:“考伯菲而,此非狗也,人也。若家有書至,言將以紙加爾項下,然吾與爾初見,不複為此,顧以身依人,不能不以此治爾。”遂引餘下,即以此紙加吾背,如行師之負囊者,行坐皆弗去。

餘背負此字,如日受鞭答,勿論有人無人,鹹栗栗惴恐,即於無人處,亦深匿其背不敢見人。而木腿之人,似於堂中深有權力,屢指目譏切餘。餘每立恒負牆倚樹,木腿者即斥曰:“考伯菲而,汝當以背麵人,勿為是藏匿,不爾,吾將告教習矣。”時學堂遊憩之地至修廣,為出入必經之道,而堂中主者,以暑假中恒驅餘於是,因之載煤運水及賚送麵包之人,鹹指目餘。其地有門外通,學生鹹以小刃鐫名字於上,餘即門上觀同學名姓多,知假後入堂,將苦餘不已。其中有人曰司蒂爾福司,其人署名甚夥,且刀力所入絕深,餘意是人必環弛能淩人,彼果見吾背上所書,則必抓吾發,且以足蹴我。其次尚有名曰湯美忒老德爾司,其人初未晤麵,度其人必偽為畏我如避風狗。又有一人曰喬治勝百而,似其人能謳,必且以我為歌曲,長日侮弄我。綜言之,但觀其名,餘已驚魂懾魄,防彼鼓噪而攻餘,餘夢中已曆曆如睹其狀,爭聚而目我。

此數日,餘虞備開學之期,苦乃不可以狀。長日隨教習麥爾為算學,然麥得斯東姊弟不睥睨吾側,吾尚能自振,為數無訛。既罷,則閑行於遊憩之所,而木腿之人息息察餘。一句鍾時午膳,則餘與教習麥爾同飯。飯廳列長案無數,而餘腥宿膩,熏熏觸鼻。既罷,麥爾複授算學,直至飲茗時,麥爾以細瓷作蔚藍色,餘茗器則以白鐵為之。長日至晚,麥爾長在講堂,筆墨甚腔您,以意度之,是必核學期之分數,及追索學費之清單耳。迨晚既罷,即出笛吹之,初無罷手之時。餘方溫習時,而笛聲仍淒婉入予之耳,餘或罷讀,耳中聞笛,而心中則別有所思,思及母氏劬勞,及鴉墨斯船室中愛密柳之戀我,百端交集,悲喜間作,而回望空堂蕭瑟,一燈熒熒,則又寥然而悲耳。既登榻,予尚靜坐思壁各德言,不期而哭。

一日淩晨起,方欲下樓,見木腿者以鑰匙啟扉,聞校長克裏格爾歸矣。麥爾者,相處頗久,待我初不薄,亦不見厚,恒不與餘言,有時自不滿意,則握拳向空氣而毆,咬齒拔發,其狀甚怒。餘先則震恐,繼知其自有所思,則亦閑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