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早上,我在湯普拉的幫助下套好牛,起身去巴卡力的學校。魯克眼饞地等著吃我手心裏的一撮胡蘿卜。

魯克的眼睛大大的,總是很濕潤,它現在對我非常友好。它睡在房屋後麵的牛圈裏,旁邊一棵大樹被貼著地麵砍掉後留下一個樹墩,裏麵還嵌著幾個生了鏽的厚重的鐵圈。樹墩的周圍被阿吉納庫圓圓的腳掌踏得光禿禿的。

阿吉納庫是一頭野象,小的時候被我爸爸和手下的獵人在沃爾特河畔的一次狩獵中捉到的。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坎特裏,那個科特迪瓦的伐木人,沒有胡編亂造——我爸爸的確嚐試過捕捉、馴服叢林裏的幼象,讓它們為種植園幹活,就像印度的大象一樣。我爸爸認為,隻要有耐心,就能把洛比的大象馴服得跟亞洲的大象一樣。

我爸爸給阿吉納庫套上鐵環,開始了他的馴象之路。很長一段時間,阿吉納庫都狂暴易怒,鎖鏈也被掙脫掉好幾回。但後來,它好像認命了。大象接受了它的主人,勉強聽從他的命令。

阿吉納庫學會了靠粗壯的四肢受力,用鼻子卷住樹幹,把樹木連根拔起。它還能運載沉沉的木材。我爸爸為能馴服這樣的巨型“智能機器”感到很驕傲。大象毫無保留地貢獻著它巨大的力氣,為開墾種植園立下了大功。種植園的麵積不斷擴大,連年向森林靠近。

在阿貝索的孤單的時間裏,我爸爸有兩個好朋友:大猩猩和大象。晚上,當我的爸爸和大猩猩麵對麵坐著,在友好的氣氛中“交談”時,屋外,被鏈條鎖著的阿吉納庫聽著來自森林的呼喚。遠方,在崇山峻嶺背後,它的兄弟姐妹們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遼闊的灌木叢裏。它們越過沃爾特河穀,在高高的草叢裏留下足跡。

去年雨季,在鶺鴒和鸛返回稀樹草原前,阿吉納庫終於掙脫了枷鎖,逃走了。

從那以後,重新回歸野性的阿吉納庫在唐孔的森林裏四處遊**,前腿拖著一根厚重的鏈條。洛比的獵人在當卡納的山嶺中見過它,它隨時預備著與人類碰麵,發動進攻;而獵人則時刻準備著射出弓箭。

我的水牛魯克不喜歡阿吉納庫留在樹墩周圍的氣息。

每次從樹墩旁經過,魯克都弓著身子,亮出牛角,像鬥牛比賽那樣。要不是我緊緊抓住它的脊背,一定會被它顛落到地上。

每天早上,我和魯克一起翻越山嶺。埃裏克和烏雷在小河邊等著我們。為了能一路騎牛去學校,烏雷總是忘記要和外族人保持距離。

“上來吧!”埃裏克朝烏雷喊。

小男孩黑色的臉龐上露出喜悅的神色,但仍有些遲疑和害羞。他跨著腿坐在埃裏克的身後。平常,我們一定會用腳跟踢著牛肚子,催促魯克邁著沉沉的步伐向前跑。但今天,埃裏克卻在我耳邊悄聲說:

“烏雷知道福法納在哪兒。”

“你敢肯定?”

“對。”

“你覺得他會告訴我們嗎?”

“會的。他答應過我。”

於是,這天傍晚放學後,我們吃著從家裏帶來的食物,烏雷告訴了我們福法納的遭遇。他並沒有被巴卡力的獵人們當信使派去叢林。大餘打聽到的消息是準確的。

福法納要在火之嶺的鐵匠那裏出賣勞力,幫爸爸償還買三頭可憐的牛的債。合約的期限是兩年。

“我知道怎麽去火之嶺。”烏雷告訴我們。

放學回家的路上,烏雷也可以在魯克的背上分得一個座位。在原木橋附近的河邊,我們商討著一個重大的秘密行動,這個計劃讓我們興奮不已。尤其是我——唯一沒見過福法納的人。對於我來說,他隻是教室第一排坐在旁邊座位上的一個泥頭小木人兒。

“鐵匠住的村子叫作坦格達。”烏雷說。

“你去過嗎?”埃裏克問。

“沒有,從來沒去過。但我知道怎麽走。”

“烏雷,你確定?”

“對。走特尼小道,然後沿著河走就行,非常遠。”

“是不是要走一整夜?”埃裏克問。

“有可能。”

對於我和我的朋友來說,這事已經敲定了。我們一定要去火之嶺,到鐵匠所在的坦格達山崖,而且是夜裏去。

為什麽要在夜裏呢?因為我們想在夜裏的林間小道上嚐嚐冒險的感覺。另外,我們不打算讓家裏人知道我們的行動。

埃裏克已經想好了對策。他爸爸很快就要陪我爸爸出去巡遊,他們會有兩三天不在家,家裏隻有湯普拉。這是大好的機會。爸爸走後,埃裏克會到我家來陪我。這樣,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實施我們的計劃。

“你跟我們一起去嗎,烏雷?”

“去。”

“你發誓?”

“我發誓。”

幾天過去了。

大餘沒有發覺我們的心不在焉。我們急切地盼望著爸爸出發的日子快快來臨。可惜這個日期卻延後了,讓我們沮喪不已。

終於,他們出發去叢林巡遊的日子定了下來。湯普拉忙著準備食物,擦拭獵槍,把它們裝進槍套。村裏的頭領帶著幾個幫手來到高地,他們將陪同這幾個外族人出行,幫他們扛行李。

一天早晨,在哨聲的呼喚下,幾個健壯的年輕人排成隊,在頭上放著一個樹葉做的軟墊,頂著行李出發了。當這支小隊伍消失在林子後,我和埃裏克就成了阿貝索大房子的主人。

“湯普拉,晚餐我們要一大塊火腿和一整瓶奶油。”

“要咖啡嗎,主人?”

湯普拉口中的“主人”,在爸爸回來之前,就是我了。

“要咖啡,湯普拉!”

上學的途中,我們騎在魯克身上,下坡的時候有兩次它差點跌倒。到學校後,在男孩子們懸掛弓箭的和平樹下,我們對烏雷說:

“就在今晚行動。”

“好。”

“你上阿貝索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

“好。”

用不著我們提醒他帶上弓箭。

這個白天對於我們來說特別漫長。晚餐的時候,我們一點兒都不餓,火腿也沒吃幾口,但我們把它裝了起來帶到路上吃。湯普拉花了好長時間洗碗和收拾。終於,他熄掉燈,離開廚房,回到後麵他的小房間裏。他睡在木板**,家裏的三隻貓陪著他。我不知道這些長著短毛、嘴巴酷似狐狸的貓是不是輪流站崗,因為對於那些沿著走廊樓梯遊入屋裏的蛇,它們很少聯手出擊。

現在,湯普拉應該睡著了。

我們準備了穿越灌木叢所需要的一切:食物、兩個盛滿水的羊皮袋,我還帶上了爸爸送給我的卡賓槍。

魯克還在牛圈裏睡覺,四肢站立著,像木樁一樣筆直。我們的“老同學”很吃驚在這個鍾點被吵醒。它伸過頭來,粗糙的舌頭在我臉上舔了一下,然後乖乖地讓我裝上牛鞍。我們把裝糧食的袋子牢牢捆在牛背上,用繩子把裝水的羊皮袋懸掛在牛肚兩側。

我們上路了。

夜空裏,明月高懸。月光下,沙地和草原鍍上了一層淡金色,仿佛一片月之國度,直到森林交接處樹木築起的墨色高牆。

剛邁入森林,我們就被黑夜完全吞沒了。特尼小道在大片植物的包圍下蜿蜒向前延伸,兩側的大樹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藤條,蕨類植物和帶刺的灌木縱橫交錯,密不透風。我們列著隊前進,很快就喘不過氣來,雙腿像灌了鉛一般。空氣又濕又悶,彌漫著令人眩暈的花香。這些花朵在一夜之間驟然綻放,一踩上去就像大水袋一樣破裂開來。

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走進一條開闊的山穀。穀底河水從石頭上淙淙流過,我們就沿著與水麵齊平的河岸繼續往前走。月亮消失不見了,但河麵上騰起一道清亮的光暈,把狹窄的山穀照亮。這道光暈如同一條銀色的圍巾,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螢火蟲在飛舞,如鬼火一般忽明忽暗。

剛出小山穀,負責領路的烏雷又帶我們踏入了森林。我們沿著一條陡峭的小徑往上攀爬。這條小徑估計隻有去河邊喝水的野獸才會走。

我們已經翻越了第一道山嶺。現在,三個人都疲憊不堪,唇幹舌燥。於是我們停下休息,喝了幾口羊皮袋中帶著樹脂氣味的白水。

烏雷看上去有點不安。可能他不敢承認:他找不到路了。

我們迷失在了森林深處,全身大汗淋漓,筋疲力盡,心髒怦怦直跳。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一種恐懼感漸漸籠罩著我們,仿佛一隻大手掐住了我們的喉嚨。濕透了的襯衫貼在我們發涼的脊背上,我們害怕得發起抖來。

那一刻,我們三個人的想法應該是相同的:退下山穀,沿著河畔原路返回,擺脫像石頭一樣沉重地壓在我們胸口的令人窒息的恐懼。

一切是多麽寂靜啊,除了我們沉悶的心跳,什麽都聽不到!連森林都屏住呼吸,仿佛一頭隨時準備向獵物發起進攻的猛獸。

埃裏克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煙。

“隻剩一支了。”他說。

我們蹲在反芻的水牛旁邊,輪流傳遞著抽完了這支煙。洛比的獵人們也是這樣,在休息的時候,拿一根黏土做的大煙杆,由頭領填上煙葉,然後互相傳遞,一起享用。

我已在森林裏獨自狩過獵,並且紮下帳篷過夜。這些深入叢林的夜行讓我明白,在某些時辰,感到害怕的是草原和森林,所有以獵食為生的動物都會警覺起來,它們駐足不前,暗中窺視,然後,總有一個會突然靠近,打量一下從它們麵前經過的人類。

這個晚上,森林派來察看我們的好奇的家夥是一隻灰色的小猴子。它藏在大樹後,無疑是被香煙上的紅點所吸引,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隨即跑開了。

這時,在我們的前方,我們遙遙看到福法納所在的火之嶺,夜色中那裏燃著紅色的火光。著魔一般的恐懼就這樣終結了,我們差點忘記此行的目的。

我們隨著不斷攀升的山嶺往上走,又走了兩個多小時。石頭在魯克的蹄下滾動,我們屏住呼吸,用手緊緊抓住它的脊背,翻越最後幾道岩石布下的障礙。

終於,我們來到了一塊巨大而平整的岩石上,我們的腳下方是一片森林。這塊岩石被風蝕得很嚴重,留下一道道溝壑。停留在上麵的夜鷹瞪著紅色的眼睛,張開翅膀撲向空中。

我和埃裏克順著烏雷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燃燒中的火爐那通紅的爐眼。由於還隔得很遠,這些紅色的爐眼隻有夜鷹的眼睛一般大小。夜色中,五六個火爐閃著光,沿著火之嶺排成一行。

我們再次一頭紮進夜色深沉的森林,又走錯了很多次,但我們有了方向,不再覺得疲勞。魯克走不動了,為了讓它跟上我們,我們不得不通過牛鼻子裏穿著的一個鐵環牽著它。這個鐵環是之前馴服魯克時,找鐵匠做來套在它鼻子裏的。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燃燒著的高爐時的驚愕。在陡峭高聳的懸崖上,這個巨大的“胡蜂窩”被用水泥固定在峭壁的一側,懸在空中,離地兩米高,裏麵噴吐出熊熊火焰。地麵上空被映成了紅色,閃爍著一片神秘的光芒。高爐噴出的火焰跟火山口上的一樣猛烈,發出一種仿佛來自地心的令人發怵的轟鳴聲。

我看到了福法納·卡馬拉。

他坐在離高爐幾步遠的地方,雙腿垂在岩麵的凸起處。他的上半身是光著的,臉上映照著紅色的火光。在他的膝頭,放著一把三弦小吉他。他正在歌唱,沒有發現我們。

這個夜晚,他跟往常一樣,仍然獨自一人看管火爐。他唱的是一首據說能蠱惑火焰的簡單旋律,他得一刻不停地唱到天亮。有時,音調急轉上升,十分尖銳,仿佛是要馴服火焰的憤怒;下一刻,旋律又重歸於平緩,高爐裏的火苗又像沉睡的野獸一樣,打起呼嚕。

突然,小吉他刺耳的音樂聲停住了。福法納看到了我們出現在火光中。我們不敢直接走過去,隻是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像不小心闖入了奇幻世界一樣,生怕驚動這個屬於神靈的國度。

福法納黝黑的上半身映照著火光,俊俏得就像一位年輕的神靈。

“埃裏克!烏雷!”他低聲說,“你們……”

他很高興見到我們,但同時也有點不安。他驚慌的臉色透露了他的擔憂。他必須警覺地守在火爐旁,直至天亮,而我們打擾了他守夜,讓他從任務中分心了。

他打手勢示意我們不要出聲,然後閉上眼睛,手撥動琴弦,用低沉的聲音繼續吟著那支能讓火焰入迷的奇特曲子。

不消說,我們立刻明白了福法納不能說話,也不能停止那令人倦怠的彈唱。這個被家人送來償債的男孩得堅守崗位,用歌聲保持住熊熊火勢,直到天亮。

我們等待著,天亮後一隻巨嘴鳥如落石般從天而降,在枝頭發出清晨的第一聲鳴叫。

對於炙熱的火爐和它的看守人,漫長的黑夜終於告一段落。福法納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我看著他拖著疲軟的雙腿,踉蹌地走過來。他顯得筋疲力盡,輪廓分明的英俊臉龐此刻已麵如土色。他在我們身邊跌坐下來,嘴唇顫抖著,眼神空洞地看著埃裏克,又看看烏雷。有一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至於我是誰,為什麽和他的同學一起徒步來火之嶺,這個可憐的孩子連問都沒有問。

“吃點吧……”烏雷打開糧袋,對福法納說。

福法納就像一隻饑餓的野獸。他幾乎是撲到那塊火腿上的,大口撕咬著,連嚼都不嚼,就囫圇吞了下去。

我在他旁邊,他弓著背。我發現,他的肩膀和腰上有著一道道長長的紫色瘀痕,好像被皮帶抽打過。

終於,他緩過勁來。

“你們怎麽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你們不該來的,烏雷應該很清楚……”

“是馬丁要來的。”

“馬丁?”

於是,我們的目光首次相遇了。福法納那困獸般的眼睛久久地盯著我。他顯得很害怕。怕誰呢?無疑是他的主人——那些把他痛打一頓的鐵匠們。

“他們馬上就要來了,”他低聲說,“不能讓他們看到你們。你們得趕緊離開,現在就走,馬上!”

這下,埃裏克也發現了他肩膀上的傷痕。

“啊,福法納……他們打你了!”

“當然,就像打一隻狗一樣。他們對我還不如對一隻狗呢。因為他們的狗被喂得肥肥的,然後做他們的盤中餐。哎,你們不知道,這裏的人吃狗肉……”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野性的光芒。

這並不是反抗的目光,不是。而是在同學麵前,突如其來的驕傲。他一直是學校和村子裏最自豪、最堅定的人,完全傲視一切。

剛才在我們麵前,他差點就聽之任之。現在的他又找回了自我,重新變回那個敢於直麵命運的打不倒的男孩。

“隻要我樂意……”他說。一絲詭異的笑容從他臉上掠過,他的手指緊緊地抓住小吉他,那個用來維持火焰的神器。

“隻要我樂意,我就可以令火熄滅……可惜我還有債要還。”

鐵匠們可以在屋子裏呼呼大睡。福法納和這些人不住在同一個屋裏。他忍氣吞聲地挨打、受餓,全是因為有債要還。

沒錯,鐵匠們當然可以安然大睡,讓福法納獨自熬過漫漫長夜。因為隻要還有一絲氣力,福法納就會是最忠誠的守爐人,直到他爸爸的債務徹底還清。

為了三頭牛,賣上兩年的苦力。

整整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