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和密克樂森本來準備一直走到特尼的,不知什麽原因,卻縮短了他們的叢林之旅。他們差點就發現了阿貝索的家裏空無一人,好在我們比他們早幾個小時到家。湯普拉答應不向爸爸告發我們。
那是個星期天的晚上,晚飯後,埃裏克留在我們家過夜。
我們非常疲倦,卻遲遲不能入眠。我們還在想著福法納。這個時候,他應該開始守夜了。我們想象著他蹲在懸於峭壁上的高高的火爐下,膝上放著三弦吉他,臉龐和肩膀上映滿了紅色的火光。
第二天上課時,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福法納的座位上還放著那個小人偶。它一直吸引著我的目光。我好像被這個小人偶給迷住了。當我久久地注視著人偶上的小泥團,上麵便開始浮現福法納的臉龐:深陷的麵頰、凸起的顴骨、空洞的眼神……
我無法靜下心來聽課,大餘應該發覺了。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叫住了我。給大餘講完我們的探險發現,我頓時覺得輕鬆多了。我講述了森林中的遠行,火之嶺的不眠之夜,以及福法納的困境。福法納毫無怨言地接受了命運,但卻讓我們充滿不安。我們能為他做些什麽呢?
“我能怎麽辦呢,小家夥?”大餘毫不掩飾他的尷尬,“去找你爸爸說說吧。上完課我就來阿貝索。”
這天晚上,大餘在我們家吃飯,我們要討論福法納的事情。但如果爸爸知道了我們的秘密行動,會說些什麽呢?
“去睡覺吧,湯普拉。”晚餐結束後,等桌子一收拾好,爸爸就對湯普拉說,“這些小家夥可沒心疼你這雙老腿。跟著他們在叢林裏跑來跑去的,你也夠辛苦的。去吧,去睡個好覺!”
原來爸爸已經知道了。
當我們在夜裏踏上森林裏的小道,翻越山嶺,攀爬高原,一直來到坦格達的懸崖邊,老仆湯普拉一直遠遠地赤腳跟在我們身後,保護我們。整整一夜,我們毫未發覺。
我也不知道,爸爸不在的時候,忠誠的仆人湯普拉一直睡在我房門前走廊的地板上。
“我想贖回那個男孩。”爸爸說。話題又回到了福法納身上,“不過這不是簡單的事情。”
“隻要贖回那兩年抵押期就行了。”大餘說,“哪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當然,我也會出一份錢的。”
“那可不行。”爸爸說,“老夥計,這事就交給我好了。買下抵押期,就這麽說定了!不過這種抵押的事情還真是過時啊。兩年!在兩年的時間裏,這可憐的小家夥說不定連姓氏都丟了。”
“連姓氏都丟了?”大餘不明白。
“你有所不知,這也是當地的習俗之一,”爸爸說,“在他去鐵匠那裏之前,巫師會取消他的姓氏。洛比的獵人優越感是極強的。他們可以把男孩送去等級較低的鐵匠那裏做抵押,條件卻是這個男孩不再屬於本族。也就是說,不再是洛比人。”
“所以就除去他的姓氏?”大餘問。
“沒錯,這個姓氏巫師還是會歸還給他的,但要等兩年以後,還清了債的男孩才會重新回歸族群,恢複他在洛比人中的地位和姓名。”
“真是野蠻的做法!”大餘嘀咕道。
“可不能這麽說,這隻是他們的習俗而已,我倒不覺得奇怪。洛比人向來是很驕傲的民族。”
“你打算怎麽辦?”馬納迪耶問。
“明天我就去巴卡力。”爸爸說,“我認識那個巫師,我去拜訪一下他。說不定,跟從鐵匠那兒贖人比起來,把福法納·卡馬拉的姓氏從巫師那贖回來的代價會更高。”
那個星期天,我請求爸爸帶我一起去巴卡力,他同意了。這一次,帶我下山坡的不是魯克,而是一匹種馬。馬兒載著我們一路奔跑,一直來到土屋村前寬闊的廣場上。然後,我們牽著馬沿著小路走,找到了巫師的家。
我爸爸認識巫師。
兩個大人麵對麵,蹲在一張掉了毛的舊山貓皮上,談了很久。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因為老巫師一句法語也不會,而我的爸爸卻講得一口流利的洛比話。
“這老頭還真會討價還價!”爸爸轉向我,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但緊接著,他又轉向那個頭長得像鸚鵡的老頭,臉上堆著笑,盡量維持自己的耐心。
兩個小時後,巫師終於打算跟住在阿貝索的高個兒白人成交了。爸爸慷慨地從腰間的皮口袋裏掏出當地的銀幣——用大餘的話說,是“馬車輪子”——放在地上。
我跟在兩個大人的後麵,走出了巫師那間煙霧繚繞的房子。
接下來,我們要去叢林中找回福法納的姓氏了。
“找到後就一切都解決了。”爸爸笑著對我說,“我完全放心。巫師收了那麽多錢,一定會很快找到這個在叢林中遊**的姓氏。”
我沒聽懂。
“當然,人的姓氏可不是能隨意扔到空氣裏的。”爸爸解釋道,“所以,福法納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巫師就把他的姓氏交給叢林中的一隻野獸,請它代為保管。”
“什麽野獸?”
“我也不知道。”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巫師帶著我們來到河邊。我們一會兒完全隱沒在河畔高高的蘆葦叢裏,一會兒又爬上荊棘叢生的山嶺。小樹叢在荊棘中構成了一個個綠島。
爸爸把卡賓槍上了膛。
長著鸚鵡頭的巫師彎著腰,拄著拐杖,在我們前麵慢慢地走著,目光在灌木叢中仔細搜尋。
爸爸第一個發現了那隻野獸。他飛快地扛起槍,瞄準樹叢低處。可他還沒來得及開槍,巫師就擋住槍口,壓低了槍杆。他示意我們不要動,然後獨自走向那頭野獸。它有著綠色的眼睛,眼皮不易覺察地快速眨動著。
這是一頭漂亮的豹子。它的皮毛是草黃色的,上麵綴著黑色和赤色的斑紋。它半蹲在幹草和樹葉堆成的窩裏,一動不動,直視著巴卡力的巫師。老人像一隻瘸了腿的蒼鷺,搖搖擺擺向它走過去。
爸爸手中緊握著卡賓槍,準備隨時開火。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仿佛我也可以像巫師那樣,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跟豹子交談,一邊撫摩它那精致的頭顱,並把手埋進它厚厚的毛發裏。
突然,豹子縱身一躍,像被隱形的標槍或箭射中了一樣,從蹲著的老人的頭頂跳過,然後輕盈地落到地上,矯健的身影消失在叢林中,隻留下一聲長長的嘶吼,好像在抱怨一樣。
豹子在洛比人心目中是最高貴的動物,所以巫師選了豹子來保管福法納的姓氏。
剛才,就在我們眼前,巫師從豹子那裏收回了福法納的姓氏。
有的事情常常令人難以置信,就算是親眼所見我們也不敢相信。
完全憑借魔力,讓一頭野豹子保管人類的姓氏,把名字帶回獸群;然後又從豹子那裏把姓氏收回,還給一個離開部落的男孩。
我們重新騎上馬,返回巴卡力。我們沿著崎嶇的山路,回到了家中。
第二天是周一,也是埃裏克的生日。放學後,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密克樂森家吃飯,晚上也住在他們家裏。我們消滅了一個插著十二支蠟燭的奶油蛋糕,然後暢快地玩起遊戲。
周二放學後,我才回到家裏。
走廊前,湯普拉正在用力給托比擦拭毛發,托比是我爸爸的黑馬。它一定是剛經曆了長途跋涉,看上去很疲憊。
房間裏傳來談話聲。我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穿過走廊。
大廳裏,我看見爸爸坐在槍架下的沙發上。太陽在他跟前的紅木地板上投下了一片圓圓的光束。這片光束的中心佇立著一個身材修長、麵孔帥氣的男孩。除了一塊羚羊皮做的遮羞布外,他從頭到腳都光著。
我呆住了,怔怔地看著這個男孩。他也盯著我,眼中閃著綠光。
就像那隻金色豹子的雙眼。
我立刻想到了《叢林之書》的主人公莫格裏。他和他的狼兄弟們一起在印度的大森林裏狩獵,不過莫格裏的皮膚是古銅色的。
福法納的身段像一截筆直的烏木。墨黑色的皮膚下,紫紅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我走進屋,打斷了爸爸和他的談話。
福法納終於把綠色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回到我爸爸身上。他像尊雕像,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個白皮膚的大個子麵前。
“你會重新得到屬於你的一切,高興嗎?”爸爸問。
“我很高興。”男孩用低沉的聲音說。
他說法語時語調有點拖。這是大餘教過的洛比小孩特有的法國南部口音。
“我們會再見麵的,福法納。”
“是的,先生。我還會再來拜訪。”
“明天,你就可以重新回到學校了。對了,你的同桌就是他。”
爸爸指指我。
“他叫馬丁。”
“馬丁……”福法納重複著。
這是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心裏猜測著,他會怎樣和我們告別,又將如何表達他的感激之情呢?
“先生,謝謝您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會償還的。”他說。
“好啦,好啦。”爸爸笑著說,“年輕人,你不欠我什麽,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都是大餘告訴我的,當然,還有馬丁。”
我等待著福法納的目光再次投向我。這一次,我一定不再垂下眼睛。我在他的目光裏似乎看到了一絲微笑,但瞬間又沒了。
“馬丁本來不認識你,可他從火之嶺回來後,就請我幫你……這是他的好心,你知道吧?”
“我知道。”福法納說。
他微微低下頭來,盯著自己的光腳丫。然後他走向我,抬起頭來,麵對麵地看著我。
他的聲音清亮了一些,他叫道:“馬丁。”
“馬丁,是你幫我贖回了兩年的抵押期,這兩年,我是屬於你的。”
當時的我一定非常窘迫。福法納的眼中閃過一絲微笑,他補充道:“從今天起,就請讓我做你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