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美好的時刻鐫刻在了我少年時代的記憶裏。每當我回憶的時候,它們就像電影畫麵一樣在我眼前斷斷續續地閃過。而畫麵之間的其他時光則已流逝到空無之中了。伴隨著這些不同的時刻,我和福法納的友誼把我們牢牢地連在了一起。這是一段熱烈的友誼。

在福法納出生的這片叢林裏,居住著大象、猩猩、豹子,以及屬於森林的人和神靈。在這裏,我,馬丁·卡魯比爾,才是這片土地上的“野人”,真正的未開化的蠻夷。而福法納屬於高貴的獵人部落。

他並不是頭領之子,但他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要聰明。我敢肯定,我所認識的這個神秘的同桌,明白自己有一天終將成為頭領。

但那時的他,知道自己會被選為大象的主人嗎?

至今,我的腦海中還回響著和他第二次見麵時他的聲音。那天,我爸爸騎馬把他從坦格達的懸崖邊接到家中,他說:“這兩年,我是屬於你的……從今天起,就請讓我做你的朋友吧。”

在班上,福法納的算術是頂尖的——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是頂尖的。但在友誼這筆賬上,他慷慨得像個王子。而且不管是大大小小的東西,他都會像風度翩翩的王子一樣,與你分享。

我還清楚地記得他送給我的第一套弓箭。我把這副武器掛在和平樹上,讓自己也成了洛比部落年幼的一員。

福法納做這張弓箭的時候,他帶我去森林,選了一棵堅硬挺直的樹,用樹幹打造出這副珍貴的武器。

為了找到心儀的樹木,我們穿山越嶺。福法納不是光憑眼睛在叢林中搜尋,他還有著一套完整的儀式。

他在山腳下立定,眼睛望向天空,好像在費力地思索著,嘴裏念念有詞。他在跟誰說話呢?

一段靜默的對話後,群山會做出回答,並給出指示嗎?

福法納就像這片叢林的主人一樣,是專門前來向叢林索取他想要的東西:

“請告訴我,對於一個配得上我們部落的朋友,我在哪裏能找到一棵好樹來為他做他的第一套弓箭?”

然後,我跟著他穿過樹叢,一直走到這棵漂亮的樹木跟前,福法納舉起斧子把樹砍倒。

是福法納親自拿獵刀製作了這張弓,並在火中將其定型、加固;也是他將羚羊肌腱編成繩子,做成弓弦,一起送給我作為禮物。

第一個拿著這張弓射出第一支箭的人,也是我的朋友福法納。他命中了叢林中最高貴的動物之一:一頭長著兩隻犄角的公羚羊。

我們神氣地回到阿貝索。福法納的肩上,扛著那頭健碩的羚羊。

“你知道嗎?馴服弓箭,就像馴服狗一樣,不能讓它染上壞習慣。如果一開始就把它當魚叉使,或者拿它來射老鼠、禿鷲之類,那就糟糕了。因為你的弓箭有記性。要是你拿它去打仗的話……不過,馬丁,你永遠也不會去打仗。”

“打仗?打什麽仗?”

“總之,就是拿弓箭對付野獸以外的東西。”他壓低聲音,回答道,“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教會你的弓箭,人並不比羚羊更可怕。”

他藏起了一絲冷酷的笑容。

我隻有這張福法納送給我的弓,用來打獵的弓。但是我的朋友,跟他部落裏的其他男人一樣,已經擁有三套武器了:遊戲和節日時用的弓,上麵點綴著小珠子和貝殼;打獵用的弓;最後,還有打仗用的弓,無比精致、堅實,與之相配的是紅色的竹子做的箭。洛比人教導他們的戰弓,麵臨敵人時,要如同麵對一隻毫無防備的羚羊一樣毫無畏懼。

福法納說過,這兩年裏他要為我效勞。於是,在兩年間,我們一直如影隨形。

在課堂上,每次我碰到難題的時候,他總是悄悄提示我答案。

在原木橋下的小河裏,他教我睜著雙眼潛入水裏,在河馬們肥壯的身軀之間,用叉子捕捉長著須的魚;在森林裏,福法納告訴我動物的習性,大到猛獸,小到昆蟲。他跟巫師一樣,可以跟動物對話。

有一天,我們一前一後走在狹窄的林間小道上,他悄聲對我說:

“它跟著我們。別回頭,等下你就能看見它了。”

他能覺察出一頭野獸正跟蹤著我們,也知道是什麽野獸。

我跟著福法納,一直走到一片狹小的林間空地上。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茂密的枝葉在地麵投下大片的陰影。

“坐在我旁邊,”福法納說,“別說話。它會過來的。”

它果然出現了。這頭野獸在樹叢中探著頭,膽怯地朝我們走來。

這是一頭豹子,豹子長得都很相似。但這一頭,卻是屬於福法納的。

“自從它保管我的姓氏以後,”福法納簡單地說,“我們就成了兄妹。我跟它一起打獵,我把獵物趕向它,它則伺機發起致命的攻擊。”

“真不可思議!”

“對你來說,的確。”福法納說,“下次我帶你一起去打獵,讓你親眼看看。”

福法納是洛比的黑人,但他也是洛比的白人。福法納的身體裏藏著兩個男孩。一個熱衷於這裏的叢林、魔法和習俗;另一個數學名列前茅,講一口馬賽法語,毫不在乎當地神靈的責罰。

我依然記憶猶新……

我說過,童年的記憶像電影畫麵一般在我腦海中閃現。

這是另一個畫麵:夜幕降臨時,福法納和我穿越森林,兩個人都很累。我們剛從大猩猩的領地回來。這些大猩猩跟人類一樣,總是成群結隊地活動,在不同的地方安營紮寨。唯一的不同是,人類在休憩時會燃起火堆,而大猩猩不會點火。

“我們從沼澤地穿過去吧。”福法納說。

福法納從來不會迷路。在科莫埃這片大象統領的廣袤土地上,再細微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

通向沼澤地的路上,我們要穿過一片紅土地。那裏樹木蔥蘢,樹上長著銀色的樹葉,是大象鍾愛的食物。就是在這裏,我們目擊了那令人恐懼的一幕。

至今我還記得,那棵樹被鋸得隻有一人多高,樹皮被剝掉了,就像一段插在地裏的木樁一樣。灰白色的可憐的樹幹上纏繞著幾根繩子,繩子後麵有一團黑色的陰影。

那是一個人。他大張著嘴,露出尖尖的牙齒,雙目無光,已經喊不出聲來了。

通常,猛獸是不會來這片紅土地的,它們到河流的上遊飲水。從這裏經過的動物隻有豪豬、水鼠和紅蟻。

這個被他的村子懲罰的男人,被捆在紅蟻必經之地的樹上。

他已經被嚇得半死,顯然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麽。

他看見了我們,福法納走了過去。

福法納認識這個男人。他的名字叫湯加,是個獵人。

湯加犯了什麽罪呢?

是男人之間的事情。他的村子對他做出了判決。

他和福法納同屬一個部落,福法納明白,他無疑隻有死路一條。等紅蟻來到這裏,湯加就要踏上去見老祖宗的路了。他在劫難逃。

被剝了皮的樹旁邊有一個盆子,裏麵放著兩把米、幾根綠香蕉和一袋水。這是給他在另一個世界旅行準備的必需品。還有一根棍子,方便他拄著走路。

這些,福法納都心知肚明。

被繩索捆住的湯加眼珠驚恐地轉動著。他怕福法納,也替福法納感到害怕。因為福法納總能做出被禁止的事情來:福法納砍斷了繩索,把這個被判決的男人釋放了。他的雙腿發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湯加的嘴唇咂動著。他在說些什麽,可惜我聽不懂。

我猜是:“你在做什麽,福法納?”

福法納沒有說話,他的手指著森林深處。這是片隻有動物而無人居住的森林,一直通向沃爾特河畔。

沃爾特河是洛比和英屬領地的分界線,跨過河就是另一個國家了。沒有人會追出國界的。

湯加明白了。他一直渾身發抖,勉強站立起來,撿起地上的米、水袋和拐杖。

湯加投來一道困獸般的淒慘的目光,然後走了。他朝森林深處走去,消失了蹤影。

福法納當著我的麵,解開了一個有罪之人的繩索,就好像我多次看到他從獵人布置的羅網中救出被困的羚羊一樣——但要是這隻羚羊沒有被困,而是在全速奔跑,隻要是在射程範圍內,福法納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一箭拿下。

福法納的身體裏住著兩個男孩:一個是洛比人,生活在令人敬畏的叢林中;另一個是我的小夥伴,仿佛來自蒙蒂尼亞克我叔叔的農場。當湯加消失在森林裏,福法納對我說:“你知道嗎,巴卡力的巫師已經知道我給湯加鬆綁了。”

“他是怎麽知道的?”

“他不用眼睛也看得見。”

我掩飾不住自己的懷疑:“你真的覺得他看見了嗎,福法納?”

“他從他的房子裏就能看見一切,即使是他在睡覺的時候。”

“那麽,你想過剛剛你做的是違禁行為嗎?”

“我想過。”

“你不怕巫師?”

福法納看著我,然後,他露出狼崽一般的牙齒,大笑起來,說:“不,我不怕巫師。”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是巫師怕我!”

他說的應該是事實。

有時,叢林的土屋裏出生的孩子,不管是在頭領家還是在貧民家,剛生下來就被偉大的自然賦予了神秘的力量,比部落裏的巫師還強大。

隻是當時我還不知道,福法納就是這樣的孩子。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他也需要一點點地去發現。

他可以和動物交談,這是肯定的,而且動物也能聽懂他的話。在他的麵前,所有動物,不管大小,都對他畢恭畢敬。它們閉著眼睛,不敢直視他的目光。那隻跟著他穿過叢林,親昵地蹭在他腿邊的金錢豹像隻大貓一樣嘟囔著,完全臣服於他。他可以徒手抓住灰猴或綠猴。它們懸掛在樹枝上,福法納走過去它們也不逃跑。

福法納的眼神帶著魔力。我常常看見他催眠小鳥和蜥蜴,還催眠過一隻停留在香蕉樹葉上、尾巴呈螺旋形的變色龍,它在福法納的注視下慢慢閉上了眼睛。

在我們阿貝索的家中,總有蛇或者蠍子沿著走廊的樓梯爬進房間。為此,我們專門養了幾隻貓來應付。每次福法納來我家時,他還沒到,我就知道他已經離得不遠了。隻要看看那幾隻貓——它們總是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福法納將要出現的那扇門。

他一來爸爸總是很高興。爸爸常說:福法納既不是人,也不是獸,而是一個小小的農牧之神。他的確可以算是一個奇特的小農牧之神,至少,他是班上做拚寫練習時唯一從不犯錯誤的學生,邏輯推理也毫無破綻。

“福法納,你認為在哪裏能找到水牛群?在科莫埃河流域嗎?”

“不,先生。”福法納略加思索,說道,“青草也能走路,水牛則跟著青草走。現在,青草在沼澤附近。”

“哪片沼澤?”

“庫魯米坦後麵的那片。”

“密克樂森,我們得一直跟到庫魯米坦,”爸爸笑著對密克樂森說,“去看看水牛們是不是真趕上了會走路的青草。”

他們兩個大人出門狩獵去了,兩天後才回來。他們讓福法納去巴卡力村,告訴村民們阿貝索的兩個白人打了三頭水牛,把大量上好的水牛肉留在沼澤地附近,送給村子裏的人。

我爸爸酷愛狩獵。他像洛比人那樣打獵,不帶太多東西上路。他和他的扛槍夫一起,餓了吃幾根埋在炭灰裏烤熟的玉米,渴了直接去河邊飲水,就足夠了。在這一點上,福法納和我的爸爸不謀而合。

“我認同下麵的人。‘下麵’是指巴卡力。”我爸爸對密克樂森說,“我站在他們那一邊。村子裏現在炸開了鍋,村長昨天也來了。可是我能為他們做什麽?我算什麽呢?我不過是一個向森林要地盤、向太陽求收成的普通白人。在政府那邊,我根本說不上話。”

“還是保護區的問題?”

“對。就是那個轟動的禁獵保護區。當地人一直在這片土地上狩獵,從當卡納到唐孔,再到沃爾特河。而現在上麵卻打算把這裏的森林全變成保護區。我當然知道要保護野生動物,我也知道洛比人在狩獵旺季大肆捕獵。”

“聽說,上麵會派一個禁獵長官來考察,是真的嗎?”

“好像是……這幾天阿比讓那邊會派一支團隊過來。巴卡力的人都知道了,我好奇他們會有什麽反應。”

這支隊伍的確在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到來了。兩輛小卡車載著他們從特尼小道而來。我的爸爸負責接待了禁獵長官和他的隨從人員。

那時,福法納回到巴卡力繼續上學已經有兩個月了。就在那時,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原木橋事件。

這座原木橋離洛比村口有兩箭程的距離。橋麵不寬,剛好能通過一輛小卡車。小橋下淤塞的河裏棲息著河馬,河麵不到五米寬。這座木橋跟洛比其他的原木橋沒什麽不同:固定在泥土裏的原木上鋪著一條條枕木,枕木上鋪著蘆葦和紅土。

這條河是人類家園和動物家園的分界線,人和動物分別有著各自的領地。要過河的話,原木橋是唯一的通道。

從特尼小道來到巴卡力村後,經過這座原木橋,通向河對岸。那裏是動物們自由生活的叢林。滿是山石的特尼小道越過一座山丘,消失在廣袤無垠的叢林中。

這片巴卡力獵人的狩獵區域由原始森林和林間空地組成,向唐孔和當卡納的方向延展,風一吹過,就泛起層層綠浪。這裏也是羚羊和水牛的家園,特尼小道從中間穿過,雨季來臨時,象群就沿著小道,一直走向科莫埃王國。

河流上的小橋就像是一道關卡。不管是人類的領地還是動物的領地,這道關卡的兩頭都沒有哨兵把守,但卻駐紮著比哨兵更好的神偶。

神偶是用紅木經斧頭粗糙加工而成的,安放在橋頭,兩端各一個。一個望向人類的村莊,另一個看守著水牛和大象的領地。兩個神偶各司其職,保護各自的族群。

就是這兩個神偶負責看守小橋,確保一切都遵循人類和獸類之間的合約。

巴卡力的獵人們常會帶來一些貢品:一葫蘆米、酒和蜂蜜,既供奉給自己這邊的神偶,也給動物領地那頭的神偶。

禁獵長官和他的隊伍是晚上到達阿貝索的。他們在我家吃飯、歇息。第二天,他們開著小卡車,拿著指南針,準備越過小橋,去勘查將要建保護區的地帶,好在地圖上劃定界線。

同時,他們也想趁機焚燒洛比獵人搭建的用來休憩、放置武器或設置陷阱的林間小屋。

早上,當這支隊伍來到巴卡力村的河邊時,小橋不見了。

水麵上,漂浮著被拔起的枕木。原本固定在泥土裏的原木橋樁也被拔除了。

小橋幾乎被完全摧毀。紅木做成的神偶卻還在,各自站在河岸的兩端。

禁獵長官和他的團隊不得不沿著特尼小道沿原路返回。他們要等橋修好以後才能再來了。

摧毀橋梁的,並不是洛比的獵人。

村長的家裏,大家激烈地辯論著。

河馬遷徙到了河流上遊,距離廢橋百米開外的地方。它們被嚇壞了,在河岸的淤泥裏不停地踏著步。但是,河馬的腳印卻沒能覆蓋比河馬腳印更大的大象的腳印!

小橋事件的當天,福法納上課差點兒遲到了。鼓聲響起,我們都在集合的時候,才看見他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把武器往芒果樹上一掛,加入隊伍中。

課間休息的時候,他把我和埃裏克叫到一邊,說:“昨晚,我把木橋拆了。”

我們相信了他,雖然我們很清楚光憑他一個人絕對做不到。

第二天應該是周四或者周日,福法納來我家吃晚餐。

湯普拉說,家裏很久沒有上過烤豪豬肉這道菜了。於是,福法納就和我一起出門去打豪豬了。

這個時節,豪豬正在洞穴裏藏著。它們能挖出深深的地洞,大到小男孩可以縮著肩膀爬進去。有時,洞穴有十來米長。我們帶著一把鋤頭,用福法納的話說,叫“有備無患”:如果小男孩在洞裏爬的時候,地洞突然塌陷了的話……

“這裏麵有頭大的!”福法納在幾個洞口中挑了一個,站在洞前說,“先等我看看地洞的情況。”

我嘲笑他:“哎,福法納,你不是能跟動物對話嗎?你為什麽不叫它出來呢?”

“什麽?”

“你把嘴貼在洞口,喊一聲‘豪豬出來’,它就會豎著刺兒跑過來了。”

“豪豬的語言也許是最難的,你知道嗎?”福法納一本正經地說,“是最難用人類的嘴說出來的。別打擾我了,讓我好好看看這個洞是怎麽挖的。”

於是,福法納四肢著地,像一隻在用鼻子嗅東西的狗一樣在灌木叢裏來回爬。他停在距離洞口七八米遠的地方,旁邊長著一簇蕨類植物。他用手輕輕點了一下地麵:“它在這兒。”

“你聽到了?”

“對,我聽到了。馬丁,你留在這裏,拿著鋤頭。豪豬洞進去容易出來難。你看好洞口。”

天知道我有多麽不喜歡這場狩獵!接下來的一刻鍾,我一邊手握鋤頭,以防福法納被困住,一邊緊張地等待他從洞穴裏出來。

洞穴的通道可能比福法納想象的更短。他一會兒就從地洞裏出來了,雙腳朝前夾住一根一端開叉的棍子。他用這根棍子,夾住了一頭豪豬。

湯普拉把這隻豪豬烤了,配上辣椒醬和香蕉泥,還有和著油果和棕櫚油的麵餅——這是我爸爸的最愛!

晚上,福法納住在我們家,他睡在我房間裏埃裏克經常睡的**。

我們躺在各自**看書看到很晚。午夜時分,房間裏的油燈還在燃燒,福法納壓低嗓門對我說:“你聽到了嗎?”

我側耳傾聽。

“聽到了嗎?”

“什麽也沒聽到。”

“因為它離我們還很遠,可能還在當卡納高地上。”

“你在說什麽啊,福法納?”

“一頭野獸。當然,不是豪豬。”福法納帶著狡猾的笑容說,“我在跟它說話呢,是一個朋友。”

我繼續豎著耳朵聽,可是連一點兒動物的動靜都聽不出來。

“你瞧,你的水牛魯克也聽到了。”

外麵,關在牛欄裏的魯克發出輕微的“哞哞”聲,犄角在牛欄的擋板和木樁上磨蹭著,像要把牛角磨得更尖一樣。

這頭野獸既不是獅子,也不是豹子。福法納和魯克聽到的聲音,是科莫埃的另一個王者發出來的。但那天晚上,我還不知道這頭站在唐孔山與福法納交談的野獸究竟是什麽。

“它很害怕。”福法納說,“它原以為自己可以在叢林中獨自生存,但現在畏懼了。你爸爸養過的那隻大猩猩,在家裏住久了以後,如果沒有重返族群的話,也會害怕草叢的每個動靜。”

我也經常想起烏諾格,那隻曾經住在阿貝索、把自己當成人類的大猩猩。

但在這個夜晚,我壓根沒有想到,與福法納在風中交談的,會是那隻我爸爸以為被馴服,卻最終掙脫鏈條逃跑的大象阿吉納庫。

阿吉納庫回歸自由,找回了自己大象的身份。

如果說福法納真欠我爸爸什麽恩情的話,那麽,他已經慷慨地回報了。事情是這樣的:

我爸爸的種植園一直延伸到山腳下,還在不斷擴展,需要把林地開墾成耕地。一隊伐木工忙不迭地砍伐樹木。這是一片高大的角豆樹,長著光亮的葉子,工人們用斧子和鋸子把樹枝和樹幹鋸成大段大段的木頭。

最艱巨的工作,是搬運這些又大又沉的木頭。我們沒有拖拉機,全靠工人們拉動絞盤,把用繩索捆好的木頭拖到伐木場的一邊,堆碼放好。

一天晚上收工時,工人們把白天伐倒的十來棵大樹所鋸成的大量的短木頭堆在工地上,沒來得及收拾。

第二天上工時,伐木隊發現,原先堆滿紅色木頭的地方已經被清理幹淨,木頭都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伐木場的一端。搬運工作是在夜裏進行的。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圓圓的大腳印,似乎有一群大象把這裏踏了個遍。

密克樂森把這件事情告訴我爸爸的時候,我爸爸好像一點兒也不吃驚。

“開玩笑吧!”密克樂森說,“難道真是大象幹的?難以想象!”

“因為你缺乏想象力。”爸爸認真地說,“你還記得吧,密克樂森,我說過,非洲的大象跟印度的大象一樣,也是可以被馴服的。印度的馭象人,能讓大象聽懂他們的話。他們有一套命令的詞語,大象都是可以聽懂的。在洛比,隻是還沒有發現可以跟大象交談的人而已。”

爸爸沉思了一會兒,補充道:“或者說,現在才終於發現……”

幾天過去了。

我至今還記得叢林裏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小鳥唱著動聽的歌兒,晨霧彌漫的沼澤地上空,一群火烈鳥掠過,給天空繪上玫瑰般的色彩。

天還沒亮,我就騎上小馬,開始一段漫長的旅途。我讓馬兒在長滿青草的平地上飛奔。太陽給青草鍍上了一層橙黃色的光芒,大鴇從草叢裏突然躍起,飛向空中,成雙成對的鸛在草叢中踱著步,它們不久將飛離這片土地開始遷徙。

我策馬向前,一直來到山腳下。森林在前方蔓延開去。我鬆開韁繩,讓淌著汗的馬兒信步一會兒。

突然,在我還沒有來得及傾聽之前,馬兒突然立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聲。要不是我兩手抓緊馬鬃,早就摔了下來。馬兒掉轉方向,奮蹄疾跑,我重新握緊韁繩,用盡全力往後拉,才終於製止它落荒而逃。

一陣恐懼的戰栗像電流一樣從馬鬃一直蔓延到馬尾。我不停地跟它說話,讓它平靜下來。但我仍然感覺得到它在我身下哆嗦。我試著讓它往前走,看看到底是什麽把它嚇成這樣,但是它的四條腿像被釘住了一樣,寸步不移。

我不得不猛地收緊馬刺,讓馬兒前行。馬兒鳴叫了一聲,向森林的方向走去。

那裏什麽野獸都沒有。如果有豹子,也會在我們靠近時逃跑。除非它趴在樹枝上,窺視著,等著把我們當獵物捕捉。

森林前方,一些樹木構成了第一道屏障,我掃視著,以防躲藏在樹枝上的不速之客。

除了兩三隻緊緊湊在一起,像在密謀著什麽的猴子外,我什麽也沒發現。猴子瑪瑙般的眼珠轉動著,紫色的小爪子一下下拍著嘴巴。一圈大樹圍著一片林間空地。猴子們正望向那裏,好像被空地上發生的事情深深吸引。

我很想過去看看。

但要讓馬兒再往前走,踏進布滿藤條和荊棘的叢林,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我跳下馬鞍,把韁繩係在一根矮矮的樹枝上,向蕨叢走去,試圖鑽進茂密的樹林。我緩緩地匍匐前進,一直來到林間空地邊上。我沒有驚動樹上的猴子,它們還在俯瞰著灑滿陽光的圓形空地上發生的一切。

我看見了。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簇光滑的藍綠色青草,像地毯一樣鋪就開來,上麵映射出一大片移動的影子。

這是一隻在我眼裏碩大無比的大象。它的鼻子在肚子下方扭來扭去,還不時揚向空中。寬大的耳朵輕輕拍打著肩膀,看上去很放鬆。除了鼻子和耳朵外,它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四肢像是矗立的梁柱。

在大象的腿邊,差不多在它肚子的下方,蹲著一個男孩。用不著看到臉我就知道他是誰。

福法納。

我注意到他俯向一隻象腿,手裏拿著一塊發亮的金屬物,我猜是一把銼刀。

大象嗅到了我的氣息。它揚起耳朵,把鼻子伸到空中。如果不是福法納迅速站在它巨大的腿前,握住象鼻前端,大象肯定早就跑了。象鼻在空中憤怒地抽打,然後軟軟地垂下來。這頭龐然大物把象鼻放到福法納的手中。

福法納看到了我。

我不敢走近。

“來吧,別怕。”他說,“你瞧,這是阿吉納庫。我們是朋友。”

這就是阿吉納庫——年幼時被我爸爸捉到並試圖馴服的那頭大象。它穿越叢林,追尋那些自由的同類的蹤跡。但是科莫埃的王者將它逐出了族群。對於這頭腿上拖著四節鎖鏈,每走一步都叮叮作響的野獸來說,象群中再也沒有屬於它的位置了。

孤獨的阿吉納庫隻身在廣袤的山丘裏遊**,變成了對叢林中的動物和偶遇它的人類而言極為危險的動物。腳上牢牢的鐵鏈發出的聲音令它抓狂,即使是輕微的步伐也會發出響聲。有時,它停下來,靜靜地等候這個可怕的聲音宿命般地再次響起。果然,它一挪步,就又發出叮當的撞擊聲。

它成了一頭不斷行走的大象,甚至吃著用鼻尖從枝頭摘下來的淡綠色嫩芽時,也不停歇。

鐵鏈聲不停,阿吉納庫的腳步就不止。這個地獄般的聲音一刻不停地跟著它。深受其苦的阿吉納庫瘋狂地試圖逃離這個纏繞著它的聲音。

“你瞧,”福法納對我說,“銼刀都磨破了。要把這根鐵鏈解下來,還真是費勁。我原以為沒希望了。阿吉納庫知道我在幫它,所以每天晚上,它都在這片空地上等我。我就是在這裏遇見它的。”

“它攻擊你了嗎?”

“一開始有,但我能跟它說話。”福法納說。

他兩手抓住大象的一隻耳朵。大象抬起一隻腿,膝蓋彎曲成台階的樣子,福法納雙腳跳了上去。

然後,不等福法納下命令,阿吉納庫就習慣性地把它的朋友舉到額前。福法納低聲朝大象漏鬥形的大耳洞裏說著什麽。大象用三隻腿站著,左右搖擺,眨著細小而明亮的眼睛。

福法納又重新站回地上。

“好啦,去吧,我還會再來的。”他說。

福法納抬起手臂,指向森林深處。這頭龐然大物重新上路了,象鼻低垂在兩隻前腿之間。它朝我們這邊回頭看了兩次,最終消失在森林裏。

草地上,隻剩下幾段生鏽的鐵環和鏈條。

我們找到我的小馬,一起騎馬回阿貝索。

我問福法納:“現在,阿吉納庫可以回歸象群了嗎?”

“不可以。”福法納說。

“為什麽?”

“自從它成為我的朋友,阿吉納庫就忘記了它曾經是一頭名副其實的大象。如果它屬於我的話……”

福法納沒有把話說完。

我想起了爸爸說過的話:“印度的馭象人能讓大象聽懂他們的話。在洛比,隻是還沒有發現可以跟大象交談的人而已……或者說,現在才終於發現……”

我的黑皮膚朋友福法納,知道如何順著鐵鏈發出的聲音,在森林中找到阿吉納庫。

福法納跟這個快被逼瘋的動物成了朋友。他們在那片林間空地上相見。每次都是大象先到,等待這個會用銼刀耐心幫它切割鐵鏈的男孩。

“如果它屬於我的話……”福法納這樣說道。

它是屬於他的。這頭重新恢複野性的大象,願意聽從他的指揮,把自己長長的鼻子交到他的手中。

但是福法納有債要還。他打算一次性把債還清。

幾天後,一個周日的上午,我正和爸爸一起吃早餐,隻聽見老仆人湯普拉在廚房裏喊:“主人!主人!”我們都跑到走廊上,奔下樓梯。眼前,福法納正騎坐在大象的脖子上,兩腿垂在象耳背後。福法納讓大象停了下來。

在福法納的命令下,大象將鼻子彎向後方,卷著福法納的腰部,將他舉向空中,然後輕輕地放在地上。

“阿吉納庫!”

大象的耳朵緊貼著肩膀。它在等待年輕的主人發號施令——福法納用粗獷的嗓音講出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詞語,喉嚨裏發出小石頭摩擦般的聲音。慢慢地,大象邁開步子,向我走來。福法納說了一個詞,大象隨即轉而朝向我的爸爸。爸爸站在樓梯腳下,一直沒有動彈。

阿吉納庫垂著鼻子,走向這個曾經用鐵鏈把它拴住、徒勞地想要馴服它的人。它的眼睛一直盯著福法納。福法納指引著它,令它在離我爸爸三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

福法納用喉音發出最後一道命令……

我想大象在抗拒。它張開嘴巴,三角形的下唇抖動著,發出一聲沉悶的嗷叫。但隨即,它豎起象鼻,張開雙耳,就像馬戲團裏向主人表示歉意的動物一樣,阿吉納庫跪在我爸爸麵前。它停在那兒一動不動,又長又尖的象牙垂向地麵。

福法納笑了。

他說:“先生,它是你的。它永遠也不會忘記,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