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從阿吉納庫被福法納帶回來的那天起,就服從了我爸爸,接受他為自己的主人。但它沒有再被拴在木樁上。福法納說,以後我們可以讓它自由行動。
就算是夜裏,阿吉納庫也不會離開種植園太遠,盡管沒有任何阻攔。它就睡在馬廄後麵。清晨,它跟隨我的爸爸或密克樂森去伐木場。整個白天,它負責搬運伐倒的木頭。
阿吉納庫最開心的事情,是周日看到福法納來家裏做客。雖然大象的主人是我爸爸,但是當福法納在的時候,這頭龐然大物就會和我們一起玩福法納發明的遊戲。我們跨騎在象背上,出去冒險。我們讓大象用鼻子運來巨大的岩石塊,攔截一段湍急的溪流。我們就在岩石塊圍成的小水池裏捉魚,常常收獲頗豐。阿吉納庫則在一旁衝澡,用鼻子汲起水噴灑到我們身上。
隻要福法納在,阿吉納庫就完全聽他的,別的什麽它都不管。
阿吉納庫甚至連它的貓也不理了。這隻貓跟我家那些用來提防蛇和蠍子的貓不一樣,它是來自叢林的野貓。阿吉納庫來我家之後沒幾天,它也跟著出現了。
“它們是在森林中認識的。”福法納說,“通常,離開族群獨自生活的野獸,會選擇一個陪伴自己的難兄難弟。這隻野貓尋到了阿吉納庫的蹤跡,於是也放棄了叢林生活,來到種植園,陪伴它的朋友。”
這隻貓睡在阿吉納庫腿邊的草堆裏。清晨,阿吉納庫去工地上時,會從草堆裏拾起這個蜷成一團的小毛球。它用垂著的鼻子一路帶著這隻貓。
到伐木場後,阿吉納庫開始工作,它輕輕地把這隻貓放在樹墩上或樹蔭裏。那裏有苔蘚鋪成的“床”。收工的時候,它又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把貓卷起,帶它回家。
對於阿吉納庫來說,見不到福法納的一周是漫長的。因此,有時阿吉納庫會短暫逃離阿貝索,一直去到巴卡力。那裏的人們看到它出現在學校周圍,一點兒也不吃驚。
這天,大餘正背對著我們,在黑板上寫字。我和福法納的座位就在窗戶旁邊。說是窗戶,其實就是一個大洞,就像洛比所有的土屋窗戶一樣。
從窗洞裏,我們突然看見一個灰色的身影,大大的耳朵投下陰影,一根扭動的象鼻伸到福法納麵前。
象鼻的末端是那隻小貓,蜷成一團,任人撫摸。福法納迅速從口袋裏掏出兩三塊糖,塞進大象的嘴裏。長長的象鼻重新卷起,從窗口退出去。很快,灰色的身影也消失了。阿吉納庫結束了一場秘密探訪,又重新回到阿貝索的種植園裏。
班上的同學都偷偷地笑了。大餘什麽也沒看到,還在黑板上邊寫邊念:
“假設一頭大象三噸重,再加上一隻貓,體重約一千克。大象的腳掌近似圓形,直徑為四十厘米。假設這頭大象單腳站立,求大象施加在地麵上的壓強為多少?圓周率取3.1416。”
每次福法納來我們這裏,和阿吉納庫見麵或分別的時候,他們都要交談一會兒。
“福法納,你跟它說什麽呀?”
“我告訴它,它是一位王者。”
“福法納,那天你跟我說‘如果它屬於我的話……’”
“嗯?”
“我想知道,如果阿吉納庫屬於你的話,你會做什麽?”
福法納垂下頭。
“你不信任我?”
“我當然信任你。”
“那就說吧!其實我自己也能猜到。”
“那你說。”福法納說。
“如果你是大象的主人,你會還給它自由。”
“隻要時候一到,它自己就會回歸自由。”福法納說,“阿吉納庫是一位王者,總有一天,它會成為部落的頭領。沒錯,它會領導著一大群野象,走在族群的最前麵。”
福法納聲音低沉。這個從來都直視著人眼睛說話的男孩,此刻卻避開我的目光:
“阿吉納庫是一位王者。我們不能讓一位王者在工地上運木頭……”
“可是,是你把它帶回來,給我爸爸的啊!”
“這是我欠下的。”
他的神情堅決,我更加困惑了。
那一天,我更加了解了我的朋友福法納。在跟原始人一樣光著身子、以狩獵為生的洛比獵人族群裏,他是最驕傲的男孩。大象就像是這個男孩的兄弟。它和這些光著身子的人們一起分享著科莫埃河和沃爾特河流域的土地,他們親如同族。
福法納沒有忘記被交給鐵匠做苦力的屈辱,可能永遠也忘不了。鐵匠是低人一等的,而福法納卻出身於獵人這一高貴等級。
我能理解我朋友的反叛。阿吉納庫跟他一樣,也是殘酷命運的受害者。它被白人虜獲,卻掙脫鏈條,重歸自由。是福法納帶它重新回到奴役之中,把它作為回報,送到白人的手中……
福法納看到我凝重的神色,摟住我的肩膀說:“千萬別跟你爸爸說。”
“爸爸能理解的。”
“不,他不會理解的。你一個字都不能告訴他,好嗎?”
“我答應你。”
“阿吉納庫沒有被鎖起來,它是自由的。隻要它願意,它隨時可以回到叢林裏。如果它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可能會留下來。不然……”
“如果沒有你,福法納,它早就走了。”
“不,我說過了。它是自由的。”
沒錯,阿吉納庫是自由的。但是,如果它還能在我家待上幾個月,乖乖聽命,在伐木場勞作,那全都是為了福法納。
證據就是,在雨季來臨前的幾個星期,當福法納和村子裏的幾個孩子去叢林中野營的時候,阿吉納庫聽從了森林的召喚。
福法納野營的地方離阿貝索很遠,這段時間裏,渴望見到他的阿吉納庫忍受不了等待的煎熬,終於在一個夜裏帶著它的貓逃離了種植園,再也沒有回到這裏。不過,阿吉納庫離開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
我遵守了諾言。關於我和福法納的那場對話,我沒有對爸爸走漏風聲。他完全不知道我朋友其實不忍看到阿吉納庫被虜,計劃讓這個叢林之王回歸自由。
在阿吉納庫離開之前,我們又多次騎在它的背上遠行。每次,它都用鼻子將我們卷起,放在它的肩膀上。
“你坐前麵!”福法納對我說。
我們騎著大象去探險。阿吉納庫大大的耳朵像扇子一樣拍打著我的腿。我至今還記得阿吉納庫的右耳上,靠近它凹凸不平的脊背的地方,有一個大到足夠穿過我的拳頭的洞。那是它拖著鐵鏈在叢林中逃亡時被擊傷留下的。
福法納提醒我爸爸,水牛開始向庫魯米坦平原遷徙了,它們來到科莫埃河畔的樹叢了。
我的朋友熟諳森林、沼澤和林間空地的秘密。他知曉所有野生動物在叢林中的行進路線,可以預知鸛群的遷徙日期,就像在法國我們預知燕子遷徙的時間一樣;他知道豪豬的地洞的方位;他知道山貓把裝有幼崽的窩隱藏在哪裏。他始終都能讓我驚訝不已。
有一次,我們倆走在樹林中,突然,他示意我別出聲:
“噓……”
我側耳傾聽,但除了樹葉的“沙沙”聲,什麽也沒聽到。
“等著,我把它叫過來。”福法納在我耳邊輕聲說,“是頭母獸。”
他把兩個手指放在牙齒間,模仿長有漂亮犄角的公羚羊的叫聲。重複幾次以後,不一會兒,我就看見樹葉後麵露出了一隻母羚羊漂亮的頭顱。它的眼睛露出緊張的神色,白色的耳朵扇動著。
“你看見了嗎?”福法納輕聲說,“我說了能把它叫過來的。”
他了解神秘的洛比地區一切動物的習性。
“水牛現在怎麽樣了?”我的爸爸問福法納。
“現在還不是它們最肥的時候。”
“要去科莫埃河畔才能找到它們,對吧?”
“是的,先生。它們到了庫魯米坦,去吃河馬草。”
從阿貝索出發,騎馬的話,要兩天才能到庫魯米坦。中途會經過勒武村,那裏有一個茅屋,可以稍作停留。村子裏的人會給爸爸帶來母雞、牛奶和蛋。這樣的小旅行,他沒有帶隨從。
但爸爸挑選了三匹馬,他同意了我和福法納陪伴他走到第一個村莊。我們在勒武村休憩,三個人在村裏的一棵吉貝樹下用炭火烤了一隻小山羊,當作午餐。
爸爸和我們在勒武村分別。他獨自前往庫魯米坦,我和福法納則返回阿貝索。
爸爸跟密克樂森說過,他最多去四五天。但是,一周過去了,我們沒有任何消息。我開始有點擔心。
村子裏派了一個人去庫魯米坦打聽消息。一天晚上,這個人從庫魯米坦回來了。他跑了一天一夜,精力耗盡,跌坐在我家走廊的樓梯上。福法納給我和密克樂森做翻譯。我們很快明白,爸爸遇到麻煩了。我十分恐慌。
事情是這樣的:
我們在勒武村分別後,爸爸後來找了村長的兒子基耶菲扛獵槍,跟著他一起出發。他們走了一天,在沼澤地後方的邊緣找到了水牛群。
這兩位獵人迅速靠近水牛群。爸爸打傷了一頭黑牛,受傷的黑牛掉轉頭來,朝他們發起了攻擊。爸爸受了重傷,顧不上救他的扛槍手基耶菲。水牛角刺穿了基耶菲的胸腔。
基耶菲強撐著回到村裏求救。他還沒來得及說清事情經過,就死去了。大家連事發地在哪裏都不知道。庫魯米坦的村民們隨即出發,展開救援,但至今都還沒有找到我的爸爸。
“小家夥,堅強點!”密克樂森看到我焦慮的神情,對我說,“你的爸爸健壯得像棵樹,還帶著獵槍。他一定會走到靠近水源的地方,我們會找到他的。”
刻不容緩,密克樂森套上馬鞍,我們在夜色中奔向庫魯米坦。我們策馬疾行,隻在讓馬兒喝水休息的時候才作短暫停留。我們到達滿是圓形茅屋的村落時,獵人們已經在那裏等著我們了。見我們筋疲力盡,密克樂森要求我們休息一陣。
他對我說“你的爸爸健壯得像棵樹”來安慰我,福法納則是這樣寬慰我的:對於這裏的人們來說,我爸爸幾乎就是他們族群的一員,是個有著白皮膚的洛比人——巴卡力的獵人們也是這麽認為的。叢林認識我爸爸,就像認識所有的獵人一樣。要相信古老的叢林,叢林會好好照顧他的。
湛藍色的高空沒有一絲雲彩,而空氣卻如暴風雨來臨前一般炎熱沉悶。高高的草叢裏散布著些零星的小樹叢,仿佛一群隨時都會受驚逃走的羚羊群。
我們沒有見到這種狷羚,它們長著像豎琴一樣的犄角,走路扭著腰、弓著背,喜歡在叢林間像跳鞍馬一樣奔走。河岸邊所有的河馬都不見了,這些動物都潛入了水中。沒有鳥兒,也聽不到一絲野鴨的鳴叫。
遼闊的灌木叢讓人心生恐懼……
我們和庫魯米坦的洛比人分成幾個小隊,分頭尋找。平原從紅色的山嶺向長滿蘆葦的沼澤地延綿,消失在天際。
福法納在我旁邊帶領著我。他沒有在被太陽烤得炙熱的草叢中搜尋,而是不斷望向藍天。
密克樂森和其他的人分頭搜尋著,很快沒了蹤跡。
福法納在灌木叢中走了好幾個來回,然後邁開大步,果斷地向沼澤地走去。他一言不發,我幾乎要奔跑起來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風迎麵吹來沼澤地淡淡的泥土氣息。當我看到空中的黑色鳥群在空中盤繞時,這才明白過來。鳥群飛得很低,就在福法納走去的地方。那裏的草叢中間長著一片矮小的樹木。
我出了一身冷汗,血液好像凝固了一般,兩腿直發軟。這片禿鷲耐心地盤旋俯瞰的草叢裏,等待著我們的會是什麽?
一旦有動物受傷,在灌木叢中蹣跚前行,這些黑禿鷲馬上就能發覺。它們等待著獵物生命的最後時刻,然後發起進攻。
這片小樹林邊就是沼澤地了。那裏有幾塊水窪,滿是羚羊和河馬的腳印。一個人正用手和膝蓋支撐著身體,趴在那裏喝水。
福法納跑了過去,一直跑到有些許陰涼的樹叢下。當我趕上他時,他已經用肩膀扛起麵如土色的爸爸。我爸爸眼眶發青,兩眼無光,蒼白的嘴巴張開著,露出牙齒。他的胸膛費力地起伏著。
福法納把爸爸放下來,讓他靠著樹樁坐下。我嚇得六神無主,使不出力氣幫忙,渾身打戰地站在一旁。
福法納解下腰間的羊皮袋,喂爸爸喝下幾口米酒。
爸爸睜開眼睛,認出了我們。他的臉龐恢複了點血色,想開口說話,可沒有力氣。他發著高燒,身體在不停抖動。福法納又喂了他幾口米酒,然後用沼澤地裏的水沾濕了他的額頭。
“他需要點時間才能緩過勁來,”福法納低聲說,“你留在這裏,我去找密克樂森和其他的人。啊,你聽!”
他豎起耳朵。
“他們朝我們這邊走來了。你聽見了嗎?”
我好像聽到了草叢裏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福法納正準備吹響他戴著的三孔烏木口哨,好告訴其他獵人我們的位置。這時,沼澤邊高高的蘆葦被慢慢撥開,兩隻紫色的大手和一個黑色的腦袋露了出來。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大猩猩。大猩猩看到我們,垂下雙臂,呆呆地站住了。它搖晃著腦袋,眼珠子不停轉動,露出不安的神色。
福法納和我同時認出它來:烏諾格。隻可能是它了。
我們不想嚇到它。
如果不是發現它受傷的前主人身邊還有我們,烏諾格肯定會走過來。它手裏拿著什麽,看見我們後又扔掉了。當它在灌木叢中發現它曾經的朋友身受重傷,瀕臨死亡,它給他帶來了什麽?
我們看見,在灌木叢裏,靠近我爸爸的地方,放著幾根香蕉和一些野生漿果。漿果是猩猩們愛吃的那種。烏諾格想救我爸爸。
福法納輕輕地喊著大猩猩的名字。大猩猩膽怯地走了過來,厚厚的藍色嘴唇發著抖。
當我爸爸再次清醒過來時,迎來的第一道目光,就來自他曾經的大猩猩朋友——烏諾格。
爸爸的雙腿骨折了。
庫魯米坦的洛比人用樹枝做成一副擔架,把爸爸抬回了阿貝索。他需要靜靜地在**躺兩個月,正好可以和他的大猩猩說說話。
就這樣,烏諾格重新回到了我們中間,再也不願離開。
“你知道嗎?”福法納對我說,“烏諾格就像是湯普拉。”
“像湯普拉?”
“對,就像個男仆。”
湯普拉不是洛比人,他不屬於光著身子的獵人部落。
“它也是個仆人,”福法納帶著不屑的神色說,“隨時聽候主子的命令,畢恭畢敬地服侍著主子。它在白人的家裏待得很習慣。而阿吉納庫卻不一樣……”
大象阿吉納庫和湯普拉不屬於一個部落。它與叢林中那些自由的獵人們同根。因此,它不應該待在白人的家裏。
而烏諾格再也沒有離開過我們家。出於對爸爸的友誼,它容忍著我的存在。
我在前麵說過,阿吉納庫在宣布雨季到來的那場暴風雨之前逃走了。
雨季來臨前的旱季草木枯黃,讓人十分難受,好在幾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接下來我要講述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曆——我生命中最大的一場冒險即將展開。我終於成長為這個原始國度裏的一個洛比男孩,就像我那黑人兄弟福法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