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福法納有十多天沒來上學,一同缺席的還有班上的弗德、索庫瑪等幾個跟他一樣年齡稍長的同學。我旁邊的座位一直空著。但是這次,上麵沒有安著泥團的小人偶了。
這些男孩們背著他們的弓箭,去了森林裏野營。
當福法納回來的時候,我並沒有跟他打聽任何事情。一同去野營的其他同學也回來了,他們回到學校繼續上課。但是福法納回來兩天後又缺勤了。
烏雷告訴我們,福法納沒有離開巴卡力。
“他被人叫走了。”烏雷簡單地說了句。
“被人叫走了?”
“對,這是個秘密。”
“被誰叫走的,烏雷?”
“大象的主人。”
“去幹嗎?”
“去談些事情。”
盡管我和埃裏克還有很多問題,但沒能從烏雷嘴裏得知更多。
幾天後,深夜裏突然響起了戰鼓的聲音,鼓聲如獅子的低吼一樣沉悶。遙遠的山林中,周圍村莊的鼓點也應聲而起,傳遞著鼓聲所承載的訊息。
那天,我們很晚才吃完晚飯。湯普拉正在收拾桌子。
“你聽到了嗎,湯普拉?”爸爸問。
“聽到了,主人。”
“這些鼓聲是什麽意思?”
“死亡……沒錯,是死亡,主人。”
“在巴卡力?”
“對,在巴卡力。有人去世了。”
“誰?”
“是狩獵頭領。他再也不能帶領大家去狩獵了。他是今晚去世的。”
鼓聲響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才停息。
狩獵頭領年紀很大了,他名叫雅安。我見過他一兩次,坐在巴卡力村大空地中央那棵和平樹的樹蔭下,瘦骨嶙峋,皮膚皺紋密布,高高隆起的顴骨仿佛要鼓出來;他的眼窩深陷,眼皮像大猩猩一樣眨個不停;嘴裏的牙掉光了,再也咬不動可樂果,於是他在一個坑坑窪窪的罐頭蓋子上用牛角來砸可樂果吃。我爸爸跟他很熟,他們經常一起打獵。
老頭領被安葬的那天晚上,土屋村到處點燃著火把。我和爸爸一起到村裏去參加了葬禮。
那個夜晚沒有月亮。婦女們聚集在旁邊的麥地裏,發出陣陣哀號。
老人的屍體在一個用竹條搭成的小架子上陳放了兩天,架子離地四米高,用四根粗大的木樁支撐著。
男人們用藤條將老人從架子上放下來,幾個年輕人用肩膀扛著,向山嶺的方向走去。在他們前麵,舉著火把的人一路小跑帶路。這一群人邁著靈活的步伐走向森林,火把在風中吐著長長的火舌。皮鼓聲隆隆作響,打獵的號角也吹響了。女人時而抽噎哽咽,時而放聲哭泣,發出尖銳的哭聲。
當最後一根火把也失去黃色的光暈、徹底消失在森林的夜色中時,村莊安靜下來。所有的婦女都跑著離開了廣場,躲到土屋的牆壁後麵。
和平樹的周圍隻剩下獵人們。隻有男人才能參與這一場神聖的儀式。
爸爸和我在長者的隊伍中。他們允許我和爸爸參加葬禮,以此表達對我爸爸這個雅安曾經的朋友的尊重。
土屋裏又出來一些舉著火把的人,圍繞著四根木樁跳著激烈的舞蹈。達姆達姆鼓重新響起不成調的狂野鼓聲,夾雜著口哨、號角和鈴鐺聲。
原來,竹條架子上除了雅安的屍體,還有一個陪伴者,人們正把這位陪伴者用藤條放下來,就像放下雅安一樣。
這個陪伴者是個大活人。
他應該很年輕,因為他的身材健壯挺拔。他幾乎光著身子,隻有一塊豹皮係在腰間。他的身體、胸部和肩膀上都用赭石和白泥畫上了紅白相間的粗條紋;他的臉上,從鬢角到下巴,也塗上了白色的顏料。他的額頭和脖子藏在猴子皮做的帽子裏,長長的猴毛讓他看起來像長了一頭茂密的頭發。他脖子上、手臂上、腳踝上戴著貝殼做的厚實的鏈子,隨著腳步叮當作響,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他剛降到地麵,達姆達姆鼓聲就炸開了鍋。
奏樂的人使勁吹著號角,所有的獵人都手持標槍,有節奏地踏著雙腳,把地麵踏得震動不已。
“大象舞……”爸爸低聲告訴我。
果然,“大象”出來了。
這是一個舞者,今晚來到巴卡力村扮演大象的角色。
他被達姆達姆鼓和手持火把的人圍在圓圈中心,含著胸,頭模仿著大象左右搖擺。身上穿著一條用酒椰葉子做成的短裙,頭戴一個碩大的木質麵具,完全遮住了臉。麵具是黑色的,上麵點著兩個紅點。
在火把圍成的圓圈裏,剛剛在架子上陪伴老頭領的人降到地麵後,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在他的周圍,舞者伴隨著達姆達姆鼓聲,踩著笨重的大象的步伐,不停地轉動。他頭上象征大象的麵具隨著舞步一進一退,仿佛被這尊一動不動的雕像嚇住了。
漸漸地,號角聲停住了,隻剩下鈴鐺的響聲。現在,隻有一個鼓還在敲著沉悶、緩慢的鼓點,是一個格裏奧[2]用手掌敲打出來的。
新的大象的主人頭戴猴皮帽,身上塗著彩繪,始終直挺挺地站著,紋絲不動。但是,他看見我了。他的目光與我的目光相遇。盡管那個晚上天氣悶熱,但我還是打了一個寒戰。
很快,這位充滿野性的夢幻般的王子的目光又從我身上移開。
大象舞結束了。
這個戴著木頭麵具的舞者——被洛比人從叢林中叫來的“大象”,在一片重新響起的震耳欲聾的嘈雜鼓聲中,走到離新的大象的主人幾步遠的地方,左右搖擺了兩次,然後跪了下來,做出了服從的姿勢。
於是,獵人圍成的圈打開一個口子。剛剛取代老頭領的新的大象的主人,接過死亡傳授給他的秘密,慢慢邁開步子。在他的身後,“大象”一直左右搖擺地跟隨著,好像任憑他帶領一樣。再往後,是達姆達姆鼓和成行的獵人。
快到和平樹下時,大象的主人停住了。樹上懸掛著一張弓和一個箭袋,那是老雅安的武器。大象的主人摘下這些武器,把它們拴在自己的腰帶上。
於是,在稻草紮成的火把的光芒和煙霧中,人群穿過廣場,漸漸走向紅土築成的“堡壘”——巴卡力獵人的土屋。
我還在震驚之中。
一個瘋狂的念頭鑽進我的腦海。
這個臉上塗著白粉,將目光投向我的男孩,是我認識的。
我敢肯定,他就是福法納。
我和爸爸騎著馬,走在回阿貝索的小路上。
“真是奇特的習俗。馬丁,你今天夜裏整晚都會夢到……”
實際上,我至今還在夢中見到那天晚上的場景。
第二天,福法納照常來上課了。我和埃裏克騎著水牛,幾乎和福法納同時到達芒果樹下。福法納正在往樹上掛弓箭。
我腦海中不斷回憶著前一天晚上看到的場景——新的大象的主人從和平樹上摘下老頭領的弓箭……我眼前浮現出成行的人群,在風中吐著長長火舌的火把,耳邊響著達姆達姆鼓的聲音;獨自走在人群前列的,是新的大象的主人。來自叢林的戴著麵具的生靈匍匐在他麵前。
同學們都向教室奔去,而我卻拖著步子。福法納明白我在等他。他知道我是多想從他嘴裏聽到些什麽。
我又看見了他奇怪的笑容。
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他隻是簡單地說:“沒錯,馬丁,那就是我。”
我們坐到座位上——那個敞開的窗口旁。開始上課了。大餘打開書本,準備讓我們聽寫。
我時不時地把目光投向福法納。他正在專注地寫字,字跡呈窄長的斜體字。
前一天晚上,他頭戴毛皮帽,腳上裝飾著貝殼鏈條,在火把的紅光中,顯得那麽高大。
而今天早上,在課堂上,他跟其他學生沒什麽兩樣。
“好啦,別磨磨蹭蹭了,小懶蟲!”大餘說,“弗德,寫你自己的,別老瞄你的同桌。”
教室後麵,索庫瑪正在教低年級的孩子們識字。大餘重複念著:“大樹著魔了,老佩特羅要打敗它……”
“‘打敗’有兩個t。[3]”福法納悄悄提示我。
就在火把之夜後的一周,我們的大象阿吉納庫逃離了種植園,返回了叢林。
爸爸沒有感到意外。
他對我說:“要不是你的朋友福法納,它早就走了。”
我不太懂,爸爸解釋道:“這隻大象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它的主人,它隻聽從福法納。”
“但是,當它在伐木場賣力的時候,福法納並不在那裏發號施令啊?”
爸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你的朋友不需要在場,大象也會聽他的話。就算隔得再遠,它也是服從於他的。”
在洛比這個神秘的國度,白人永遠也猜不透屬於野獸的叢林的秘密,不明白叢林裏的動物和土屋裏的人們之間的聯係。
爸爸覺得,隻要福法納願意,阿吉納庫可能就不會離開種植園。
科莫埃這片廣袤土地上的王者,順著雨季的路線,踏上了尋找它那自由的同胞的歸途。
幾天以後,我在房子後麵的花園裏玩耍,在阿吉納庫踏出的光禿禿的地上,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個小雕像,就像當初放在福法納座位上的小木人一樣。
在阿吉納庫睡覺的地方,有人放下了這枚動物形狀的木雕。一截分叉的樹枝刻出四條腿;泥團做的頭上,長著長長的鼻子。
獵人的族群和大象的族群是不分彼此的。人們用來標記離開村莊的男孩的方式和重歸叢林的大象的方式是一樣的。事情就是這樣。
除了福法納,還有誰能做出這個小人偶呢?
實際上,福法納也親口承認了。不久後,我們倆踏上那令人難忘的旅途,福法納選擇了我作為這場不同尋常的旅途的夥伴。
作為他的朋友,我非常開心。
可是,為什麽他總是覺得對我有所虧欠?為什麽他總覺得還不清那份可憐的債?那不過是用來贖回這個男孩的幾頭牛的錢。
多年以後,這些往事仍然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是我終生難忘的回憶。
接下來,我將在筆端重溫這一段不可思議的經曆,一場將我和福法納帶入神秘約定的冒險之旅。
[2]撒哈拉以南非洲傳統的行吟詩人、音樂家。
[3]法語單詞打敗(battre)含有兩個字母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