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跟隨爸爸一起去狩獵。他希望我在叢林遠征的經曆裏受到磨煉,像洛比的獵人一樣,在野外紮寨,在星空下入眠,渴了就喝溪流中的水,餓了就吃烤玉米和野味充饑。

我爸爸給予我很多自由。假期裏,他讓我和朋友們一起去遠足:福法納、埃裏克和我。所有事情都由我們自己安排,有時,我們會在遠離種植園的地方待上好幾天。我總是帶著卡賓槍和福法納送給我的弓箭。我們白天打獵,晚上生起篝火烤大鴇、綠鴿子或是小羚羊。晚上,我們用樹枝搭建茅棚來過夜,手藝一點兒也不比洛比的獵人遜色。

當時那種屬於我們三個人的自由生活,是多麽美好啊!

學期在高溫和暴風雨來臨之前結束了。

大餘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投身於他最愛的消遣:用一把讓洛比人嘖嘖稱奇的投射魚叉來捕魚。這是大餘用步槍改造的,他在槍筒裏塞上長箭,箭頭帶有刺鉤,箭身拴在一根結實的細線上,一開槍,箭就射了出去。

河馬棲息的河裏魚群眾多。站在河岸上,能看見紫紅色的魚群在水中穿梭。這些“船長魚”披著亮亮的鱗甲,長得碩大肥美。

我們也常常和大餘一起去捕魚。大餘瞄準魚群,開槍發射出弓箭魚叉。每次都滿載而歸,大餘把捕獲來的魚和村民們分享。

埃裏克要離開我們了。密克樂森一家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兩年。他們會坐第一班輪船返回歐洲,度兩個月的假。

一輛販賣可樂果的卡車來特尼接他們,把他們送去博博迪烏拉索,他們再從那裏坐火車去阿比讓坐船。

現在隻剩下福法納陪伴我了,他每天都來我們家。

福法納約我一同去沃爾特河和英屬領地遠足。這天天剛亮,我們就上路了。

我們離家的時候,爸爸正好去拜訪一個同樣從事種植的朋友。他家住在離庫魯米坦步行需要兩天才能到達的地方。

像往常一樣,爸爸叮囑我們注意安全,然後補充道:“說不定我們會在回程上相遇。”

“我們要到唐孔去。”福法納說。

“哈,小家夥們!唐孔、當卡納,還有沃爾特河——你們是要玩走私販子的遊戲啊?”

福法納笑了。

“你們打算從警察眼皮子底下偷運些什麽呀?”爸爸笑著說,“剃須刀?平底鍋?還是藍珍珠?”

邊界兩邊的走私活動的確非常活躍。人們都說沃爾特河對於那些犯了事的獵人來說,就像是一條非常實用的保護帶。隻要過了河,藏進叢林裏,就可以逃避來自族群或是村莊的懲罰。而後者往往更加無情。

這天一早,福法納和我帶著簡單的行李就上路了。我們來到小河邊,走過原木橋。橋的兩頭,兩尊神偶雕像還在守護著兩岸。

我們進入了當卡納和唐孔地區。這裏是大象的領地,有著廣袤的森林、稀樹草原和林間空地,也就是本來準備要建立禁獵保護區的地方。

自從洛比人在這裏建起土屋定居,並種植黍米、薯蕷和玉米以來,他們就是這片高原上唯一的居民,世代在這裏自由地狩獵。

“白人重建了原木橋,”福法納對我說,“但是,如果有必要,巴卡力的人隨時都可以再把它摧毀。從這裏一直到沃爾特河,都是大象的領地。”

當阿吉納庫從阿貝索逃走時,一定也是從這條滿是石頭的小路經過,尋找通向草原的路。此刻,我們走在這片比我們還高的草叢裏。

白天我們走了一整天,夜晚降臨後,躺在一棵樹下休憩,身邊滿是點綴著綠色漿果的草叢。這是大猩猩最愛吃的一種漿果。前一天晚上,大猩猩在這裏住過,被碾壓過的草叢上還留著它們的氣息。

就算大猩猩再回來,也沒什麽好害怕的。因為它們一定會繞著林子走,避免與我們碰上。這些每天晚上蹲成一圈、咿咿呀呀像在說話的大猩猩,是不會攻擊人類的。

比起大猩猩來,另一種動物更為危險,就連獅子見了也會非常小心,退避三分。而旅途的第二天,我們就遭遇了它們——狒狒。它們麵部毛發濃密,有著令人生畏的嘴巴,牙齒跟鬣狗一樣鋒利。狒狒總是群體出動,敢挑戰叢林中的任何動物。

這些尖嘴獠牙的討厭家夥,在我們旅行的第二天晚上,就覺察到了我們的行蹤。

它們一共有三十來隻,也許是聞到了我們攜帶的珍珠雞火腿的香味,它們嗥叫著向我們靠近,毛茸茸的雙臂捶打著胸脯。為首的是一隻老狒狒,不停地揮動胳膊、砸著下頜,煽動其他狒狒。

“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福法納說。

“它們會向我們發起進攻嗎?”

“肯定會,它們正一點點把我們包圍起來。幸虧我們當初決定縮短今天的行程,你看,就是這間小屋,我們可以在這裏過夜。但在狒狒的攻擊下,這間屋子也扛不了多久!”

出發前,福法納決定在這片林間空地上過夜,旁邊有一間被遺棄的小屋,如果下起暴風雨的話,我們可以在小屋裏躲避。而現在,這間小屋卻成為我們躲避狒狒的地方。

小屋是之前的洛比獵人蓋的。幾根立在地上的木頭作為支柱,四周圍著樹枝和蘆葦搭成的牆壁。立柱上架著枕木,枕木上鋪著厚厚的芒草,構成鬥笠狀的屋頂。

門是用小原木做的,有點搖晃。這間小屋位於森林的腹地,在狩獵旺季,獵人就在這裏躲避夜間出沒的野獸。

來的路上,我們已經瞥見了好幾隻豹子。我們一靠近,它們就悄悄地溜進草叢裏。

福法納把我們簡單的行李、弓箭和卡賓槍放進小屋,然後用紅木柱子和生藤條把門從上到下牢牢地綁住。有了這道防線,他還不滿意,又在屋子的原木支柱之間卡上橫木,用來加固牆壁。

“小屋被我們武裝得都可以抵抗軍隊的進攻了。”我開玩笑說。但是我的朋友一絲不苟,他知道狒狒有多厲害。

“等天黑你就知道了。”他說。

那是一個不眠之夜。從樹梢間沉寂下來直到天亮,狒狒恨不得把小屋拆成碎片,我們待在裏麵,一夜都沒有合眼。

它們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噥聲,召喚同夥向我們的小屋逼近。從木牆的縫隙中,我們看到狒狒尖尖的鼻子和猙獰的嘴巴。它們蹲著,堅硬的毛發像一件棕紅色的大衣。黑色的臉龐上兩隻栗色的小眼睛轉來轉去,不時翻動像鮮肉一般的白眼皮。它們像狗一樣狂吠,流著口水,嚷個不停,樣子十分可怕。

“小心!”福法納對我說,“它們要發起進攻了。”

領頭的老狒狒一聲令下,狒狒們一擁而上。它們揮舞著雙臂,叫喊著衝了過來,手臂伸過來撕扯門梃和立柱,喉嚨裏聲帶摩擦出令人發毛的狂野吼聲。好在它們的力氣還拔不動插入地裏的支柱。

它們使勁搖晃著門。門會被它們拔起來嗎?如果沒有福法納事先準備的橫木頂著,門早就被狒狒們扯成了碎片。

門仍然挺立著。

這群狒狒暫時放棄了門,轉而去想別的辦法。現在,夜幕完全降臨了。我們看不見狒狒,卻能感覺到它們就在附近,咂著嘴唇,商量著法子。

“它們還會重新發起進攻的,”福法納說,“我們可以中場休息一會兒。給我卡賓槍,還有一枚子彈。”

“做什麽用?”

“嚇嚇它們,好贏得一些時間。”

贏得一些時間!我們倒並不缺時間:我們將被困在這間令人窒息的小屋裏,度過七個小時的漫漫黑夜!

這些渾身毛發的野獸果然又蜂擁而至。這一次,它們攀上小屋的牆壁,將身體重重地摔到屋頂上。它們瘋狂地蹦跳著,屋頂上簡直炸開了鍋!

狒狒們明白搖不動牆壁,也推不倒門,於是試圖從屋頂打開一個漏洞。

它們在我們的頭頂上方,又踩又踏,跳個不停。屋頂顫巍巍的,鋪有厚厚的芒草的條板吱吱作響。

“我就擔心這個。”福法納說,“它們打算搗破屋頂,正在使勁扯芒草呢。必須得嚇嚇它們。”

福法納把卡賓槍對準屋頂,扣動扳機。槍聲響起,狒狒們嚇得紛紛跳到地麵上,但並沒有走遠。

“打傷了一隻。”福法納說。

我們聽見屋頂上有呻吟聲。接著響起一陣急促短暫的腳步聲。

“它們救走了受傷的狒狒。”福法納說。

我們得到了一刻鍾的緩衝時間。很快,狒狒再次發起進攻。它們衝上屋頂,發瘋般地用嘴咬、用爪子撕,隻見芒草被扯得到處都是。我們隻有一支卡賓槍和二十幾枚子彈,要繼續恐嚇它們的話,不出一個小時,我們的彈藥就會用光。

狒狒還在我們頭頂上方肆無忌憚地蹦跳著,叫喊著,繼續它們瘋狂的破壞行動。

“哎!”福法納叫道,“怎麽才能讓這幫畜生靜下來?可惡的東西!”

他的話音剛落,外麵突然一片寂靜。屋頂上一點兒動靜也沒了,狒狒們靜靜地聽著。它們被人類的聲音吸引了——這個聲音和他們在叢林裏聽到的其他動物的聲音如此不同。

福法納忍不住笑起來,笑聲響亮而清脆。我也跟著笑了。在一陣極度痛苦之後,我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狒狒?你們聽到沒有,狒狒?馬丁,你瞧,它們不作聲了。它們是害怕了嗎,還是被聲音迷住了?它們剛剛還想搗壞屋頂,我猜,這會兒它們的耳朵正緊貼這屋頂聆聽呢。狒狒,你們聽見了嗎……”

這些蠻橫暴躁的狒狒,對我們的聲音卻特別敏感。它們聽著是什麽感覺?至少,它們消停了下來。當它們重新動起來,福法納就大吼一聲。但我們很快就發現,狒狒們對音調緩慢自然的談話聲最為敏感。它們一定是在全神貫注地聽著我們這種兩條腿的動物唱出的神秘“歌謠”。

狒狒們在小屋的屋頂上蹲了整整一夜,但我們不用再耗費子彈。在這個仿佛沒有盡頭的夜裏,我們沒有再開槍,這樣一直持續到了天明。

但是,我們的談話聲不能停下來。該給這些如此專注的長毛聽眾們講些什麽呢?

“該你說了,馬丁!”

我從容地背誦起拉封丹寓言,或是九九乘法口訣表。

“輪到你了,福法納!”

於是,他慢悠悠地接著背誦:

“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黑夜就這樣過去了。

清晨,狒狒們終於返回了森林。

我們煮了一點兒茶,每人吃了一個烤玉米。然後,我們背上弓箭,挎上卡賓槍,朝著沃爾特河的方向,重新上路了。

我們要在晚上渡過沃爾特河。沿著河麵,我們走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河中有平整的大石頭的地方,以便我們涉水過河。

夜晚的時候,我們渡過了沃爾特河。

我們在河的另一邊駐紮下來。這一次,我們沒有找到可以容身的小屋。其實,離我們睡覺的地方不遠處就有一間,隻是它隱藏在灌木叢中,我們當時沒有發現。

我還不知道,我們差不多已經到達旅途的終點——約定之地了。

福法納受部落之命,以前來過這兒。他當時是信使。按照當地的習俗,雨季開始之時,他要在這個地方等待偉大的雨季遷徙者——薩瑪部落的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