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福法納早就起來了,他在河裏洗了個澡,正從河裏走出來,渾身是水。
“別動,不能生火。”福法納看到我把樹枝堆在一起準備煮茶,製止了我。
我們已經不在洛比的領地上了。現在,我們可以說是闖入了敵人的地盤,得沿著河岸,在茂密的樹林裏悄無聲息地繼續前進。
我們再次從距離小屋隻有幾步之遙的地方經過,卻沒有看見這間之前的獵人留下來的藏在高大的角豆樹下的小屋。
福法納根據太陽來辨別方向,在前麵開路。四周樹木茂密的樹冠形成綠色的穹頂,陽光射進來,灑下點點金斑,仿佛置身於天主教堂一般。樹下長著蒼翠的林下植被,空氣非常沉悶。蕨草叢裏彌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氣息,地上還殘留著動物的痕跡。
我和福法納一樣,也能辨別出哪裏是大猩猩睡過的地方,哪裏是鬣狗和豺狼爭奪一塊獵豹丟棄的羚羊骨的地方。這個時段,在夜間獵食的凶猛的野獸還在酣睡,我們不必擔心它們突然襲擊。我們之所以小心謹慎,是為了防止被人類追蹤。可是,這又是為什麽呢?
為了不被覺察,我們一直在密林間穿行。有時,福法納會突然停住腳步,像一隻被追蹤的獵物一樣,警覺地感受風中的氣息。潮濕的空氣裏,籠罩著我們的不隻是濃鬱的樹蔭,還有令人壓抑的寂靜。
隻要有任何動靜,福法納都會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哪怕是荊棘叢中無比細微的樹枝斷裂聲。我感覺到他很警惕,全身緊繃著。有時,我們就這樣屏氣凝息,很長時間都一動不動。
一個小黃點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它在灌木叢中爬行,黑色的嘴向前突起。原來是一隻山貓。它剛結束捕食,現在正要回窩去。
一看到我們,它就像箭一樣嗖地鑽進灌木叢,逃之夭夭。
我們繼續小心地緩慢前進。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鉗住了我。越往樹林深處走,這種不安感就越強烈。這片樹林寂靜無聲,可我們卻分明有種被跟蹤的感覺。
還是沒有一絲聲響。連樹葉都紋絲不動,也沒有任何動物或人在暗處窺探、跟蹤我們的跡象。然而,這個看不見的存在卻一直糾纏著我們,我們每走一步都感受得到。我第一次在寂靜的森林裏陷入這種奇怪的夢魘之中。
我們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令人筋疲力盡的兩個小時。突然,眼前的灌木叢變得明亮起來,光禿禿的紅土地上挺立著幾棵高大的角豆樹,地麵鋪滿了破碎的岩石塊。
我們匍匐在地上,從一棵樹爬到另一棵樹下,來到一片經受日曬雨淋的懸崖邊。這片懸崖被風吹得光禿禿的,完全見不到紅土地上常見的像海綿鐵一樣千瘡百孔的碎石。
福法納尋找繞過峭壁的路。峭壁一直降到沃爾特河,差不多有二百米高。腳下是奔騰的沃爾特河,河水打在巨石上激起浪花,發出陣陣轟響。沃爾特河翻騰著灰色的河水,在峭崖之間像洪水一樣奔流向前。沿著峽穀的這一段河流都是無法逾越的。
沿著如象牙一般光滑的岩壁,我們終於吃力地越過了最後一道懸崖,來到一片寬敞的平地前。
“你看!”福法納低聲對我說。
他那炯炯有神的雙眼發出興奮的光芒,一片隱藏在森林深處的壯闊的平地呈現在我們眼前,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競技場。平地處在陡峭的懸崖的庇護之下,懸崖上的樹木泛起層層綠浪。福法納應該也是第一次發現這裏,不過,以福法納從巴卡力老人和前任狩獵頭領那學到的經驗,他知道如何找到部落派遣他去赴約的地點。
這片平地是長方形的。沿著往南的河岸,是一條長著短淺的野草的狹長植被帶。
平地的邊緣被沃爾特河隔斷。河道蜿蜒,劃出一道大大的弧線。平地盡頭的河中央有幾塊巨大的岩石,構成一段天然的渡橋。
平地靠近森林的這一側被紅土崖包圍。崖壁高聳,上麵長滿了盤曲的樹木,樹根牢牢紮進岩縫裏。
我們蹲在岩壁下,麵向這片綠色的“競技場”,待了一個多鍾頭。
一小群羚羊穿過平地,來到河邊喝水,距我們隻有一箭之遙。我們的口糧早就吃光了,我等著福法納搭弓射箭。
但是福法納讓這些身著橙色衣裳、腳蹬白色靴子的優雅的精靈不緊不慢地喝完水,蹦跳著回到森林裏去了。
過了一會兒,輪到疣豬來河邊喝水了。它們簇擁著跑來,距離我們有二十幾步遠。領頭的是一頭老疣豬,身上皮皺皺的,長長的獠牙仿佛快要刺到自己的眼睛了。
我下意識地抓起卡賓槍,貼到臉頰上,瞄準了一頭黑色的大疣豬。我肯定能一槍命中它。
“你瘋了嗎?”
福法納突然打掉我端起的槍。
這些疣豬喝飽了水,翹著尾巴,帶著滿身的泥漿從我們眼皮底下揚長而去,我隻能幹瞪眼。
福法納挖了一些樹根,用獵刀刨去皮,我們就用這些苦澀但柔軟的樹根和一些野漿果充饑。然後,我們到紅色的山岩間流淌的一條小溪裏喝了點水。
吃過簡單的午餐,我們躺在蕨叢中並排睡著了。我們累極了,睡了很長時間。
等我們睜開眼時,已是夕陽西下。岩壁被太陽的餘暉照得紅彤彤的,就像福法納曾經被困的火之嶺的懸崖一般。
在這片原始森林的深處,在沃爾特河這段淌過邊境的奇特的河岸上,福法納和我分享了他那不同尋常的秘密。我終於知道了他的部落交給他的使命到底是什麽。
這個在課堂上最優秀的同學,聽寫時會給我提示、做題時會幫我講解的黑皮膚朋友,這個能與動物交談、擁有神秘力量的部落男孩,被賦予了非同尋常的命運。
他不是笑著說過他不怕巴卡力的巫師,而是巫師怕他嗎?
是叢林自身悄悄地選擇了傳遞其訊息的人。叢林隻會選擇和信任一個人,自從獵人們在小河邊建起村莊,自從大象跟隨雨季穿越科特迪瓦的森林,踏入洛比遼闊的土地以來,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這個被叢林選擇的男孩,這個獵人部落的頭領,成了大象的主人。
“你會看到的,”福法納對我說,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馬丁,再過一兩天,你就會見證我走向薩瑪象群。就在這一兩天,暴風雨會降臨的。那是源自天上的水。踏雨而來的,就是象群,世界上最壯觀的象群!屬於我們的,洛比的象群,一共有兩三百頭!它們沿著河流,夜以繼日地奔赴前行,很遠我們就能感覺得到它們的到來。”
盡管不是太明白,但我聽得十分投入。我是一個白人,一個異族,而福法納卻帶我走進這場秘密的約會,為我揭開巴卡力的人們和這些穿著紫色盔甲的王者之間,到底訂下了怎樣的秘密協議。因為我是他的朋友,親如兄弟。
友誼可以讓不同膚色的人變成兄弟,隻要你們心連心。
當福法納將族人的口信捎給那些奔往科莫埃王國的大象時,他需要一名見證者。
他可以選擇弗德、科菲、烏雷或者是索庫瑪……總之,一個和他同族的男孩。但是,最終和新任頭領首次赴命同行的人,卻是我!
“你會看到的……”福法納重複著。
這片被紅土懸崖包圍的平地,就是神秘約會的地點。福法納是先赴約的一方。他必須等待象群的來臨,為它們指明方向,帶它們蹚水過河。
“大象會沿著河岸、踏著雨水而來。”福法納說,“如果沒有人守候在這裏,大象們就會一直順著沃爾特河向前,而不會過河,更不會經過我們的領地。”
“那它們會去哪裏呢?”
“它們會一直停留在邊境線的這一側,停留在不屬於洛比人的森林和獵區裏。這樣的話,我再說一次,它們就永遠也到不了我們那裏,自然也不會去當卡納或唐孔。巴卡力和庫魯米坦的獵人們就甭想在科莫埃的叢林裏看到一隻大象。你知道,駐紮在特尼的那些白人想在森林和稀樹草原上建立保護區,阻止我們狩獵,來保護大象!”
他的眼裏迅速閃過一道火焰。
“白人不會明白……”他說。
他們怎麽會知道,每年當雨季來臨的時候,都會有一個馭象人,把科莫埃的象群帶到屬於巴卡力獵人的叢林裏,這才會有大象倒在獵人的標槍和老式獵槍下。
這個馭象人,就是我的朋友福法納。
現在我讀懂了合約的秘密。自創世之初,這個合約就將洛比人和他們所在高地的領主聯係在一起。因為大象才是這片叢林的主人,而這些小小的人類,不過是大象的附庸而已。人們在獵象維生的同時,也永遠對大象懷著敬畏之情。
在河流的另一邊,生活著其他的獵人部落。對他們來說,雨季的到來同樣意味著大規模狩獵的開始。但洛比的男孩,使他們的獵物奔往了另一個方向。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當福法納認出約定地點時,堅持在樹叢中秘密前進。他擔心撞上藏在暗處、企圖攻擊擅入者的敵人。象群沒有進入洛比高地的那一年,巴卡力派遣的使者——大象的主人,就遭到了他們的攻擊。
夜幕降臨後,河麵上升起淡藍色的暮靄,籠罩了平地,我們開始為這場神秘的會晤做準備。
福法納用他的洛比雙刃獵刀將幼樹削成兩根長叉。這些粗糙的工具足以應對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工作:收集幹草、枯葉和枝條,再沿著岩壁,用長叉的一端把它們堆成一道幹柴垛。
“一道火的屏障。”福法納說。
當象群從南邊來,進入這片懸崖間的空地時,這道火的屏障會攔住它們的去路。
我們的工作進展順利,隻有幾隻河馬來搗亂。這些胖家夥,天一黑就來河岸邊吃草。
那一夜,我和福法納睡在懸崖的一個岩洞裏。我們把蕨草鋪在地上當床,在岩洞的拐角處點燃了火堆,這樣從外麵看不會被發現。我們烤了一隻福法納用弓箭射到的大鴇。
夜晚過去了。
天亮時,來草地上覓食的珍珠雞發出的第一聲啼叫,叫醒了我們。
暴風雨緊隨著清晨的步伐而來。一陣猛烈的狂風掃**著平地,在樹林裏刮起一陣呼嘯。低矮濃密的烏雲裏爆出一聲響雷,頃刻間,大雨瓢潑而下,打在樹葉上,發出瀑布般的劈啪聲。天空好像要傾覆似的。
我們躲在岩壁的洞穴裏,觀望著眼前的暴風雨。饑渴已久的大地在這場久違的暴雨中貪婪地汲取水分,大樹在狂風中舒展著每一根枝條。
慢慢地,天空重新放晴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消退了。太陽的金光在林間空地上流溢,角豆樹折射出綠色的光芒,似乎在暴風雨的洗禮下,枝頭生出了嫩綠的新芽。
暴雨朝著洛比的方向去了,將會穿過叢林,抵達寬闊的尼日爾河。雨幕的後方,象群上路了。
我仍然記得福法納趴在紅色的懸崖下,耳朵貼地傾聽的樣子。洛比的獵人遠遠地就能聽見大型動物踏在地上的沉悶的腳步聲,由此預測它們的族群的到來。
福法納搖搖頭,他沒有聽到大地的震響。他說:“今晚它們是不會來了。”
就在這時,一隻漂亮的羚羊進入我們的視野。它站在樹林邊,正是我們踏入這片平原的入口處。它與我們的距離已經超過了一支箭程。
“跟我來。”福法納看了一眼我的卡賓槍,對我說。
用不著他的眼神發出警告,我已經知道不能使用槍了,因為槍響會在整個叢林裏回**。
福法納試著靠近那隻羚羊,可是風向突然改變,警覺的羚羊跳躍著,消失在樹林裏。
“它沒走多遠。”福法納低聲說。
我跟在他的後麵,用膝蓋和手肘撐在地上爬行。
我們爬得很慢。兩邊的荊棘老是刺到我們。我們追隨著羚羊留在泥地裏的腳印,來到一棵吉貝樹下,樹根在蕨類植物叢中蔓延開去,福法納停住了。
“你聽到了嗎?”他咕噥著。
我已經慢慢學會聆聽森林的聲音。這是一聲輕細的呼喚。
“是一隻公獸。”福法納說,“好像在我們後麵。我們在它的上風向,它應該覺察到我們了。”
福法納掃視著叢林,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隻見他一手握緊弓,一手迅速地從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比我先看見那隻再次出現的白耳羚羊,在距離我們大約三十步的地方,抬著頭張望。它是聽到那聲呼喚才折回來的,正等待著呼喚聲再次響起。它看上去很緊張,黃褐色的小巧的頭顱上,兩隻耳朵像尖角一樣豎得筆直。
為什麽福法納還不射箭呢?
他甚至都不看向羚羊那邊,而是扭頭朝著懸崖,警惕地盯著我們身後,仿佛可能出現什麽東西一樣。
一支箭哧溜而過。緊接著,又是一支……
羚羊縱身一躍,不見了。但這些箭的目標並不是它。另一支箭擦著我們頭皮飛來,嵌入吉貝樹的樹幹裏,還在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福法納猛地按住我的脖子,把我摁倒在地上。
“千萬別動!”他輕聲說。
我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沿著羚羊的腳印,當地的獵人無意中撞見了巴卡力派來讓薩瑪象群掉轉方向、奔往科莫埃王國的使者。他們一共有幾個人呢?
他們也隱藏了起來,等待著一旦我們藏身的高高的草叢有任何動靜,就再次放箭。
四周一片寂靜。連樹葉都靜止不動,也聽不到任何輕微的枝條的斷裂聲。
這時,一個黑人從我們身後繞著吉貝樹爬了過來,我差點叫出聲。但是我的喉嚨像被塞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碰了我一下。我怕得要命,死死閉上眼睛。
福法納快速轉向我這邊,我看見他的手裏揮動著刀子,但馬上又放下了。
“湯加?”他壓低氣息說。
我這才認出這張刻著疤痕的臉:鼻子扁平,鼻翼上鑲著一顆藍色的珠子。細長的眼睛,眼珠如夜鷹一般通紅。湯加,這個遭到村莊懲罰而又被福法納解救的獵人,如果不是福法納割斷把他綁在枯木上的繩索,他早就喂了螞蟻了。
湯加來報償恩情了。
這個越過國境的潛逃者和福法納用洛比話簡短地說了幾句。然後,湯加趴在地上,倒退著繞過吉貝樹,影子一般地消失了。
漫長的幾分鍾過去了。
當地的獵人就藏在我們身後的樹叢裏,耐心地等待著。他們知道,我們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突然,在我們前方大概一百步遠的地方,從之前羚羊停留過的地方的左邊,我看見草叢被推開,一個人站了起來——是湯加!然後,他一貓腰,又重新隱匿在茂密的草叢中。
就在他消失的地方,弓箭像雨點一般射了過去。緊接著,喊叫聲響起,藏在樹叢中等待著這一刻的獵人們一擁而上,朝他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們一共有五個人。和洛比的獵人一樣,他們也光著身子,揮舞著長長的標槍。他們從距離我們二十步開外的地方經過,並沒有發現我們。
其中一個人被藤條絆倒。福法納手持弓箭,向重新站起來的那個人瞄準。他咬牙切齒地說:“他逃不掉的!”
可他沒有放箭。
“但願湯加能躲過他們。”
這些獵人繼續追蹤著把他們引開的人。樹枝斷裂聲和口哨聲漸行漸遠。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我嚇得動彈不得,福法納卻很快恢複了平靜。他假裝沒有發現我的尷尬處境。
這麽多年來,我多少次重溫這個場景,重溫我的朋友福法納帶我走進的這場冒險和它驚險的結局!
朋友之間會分享彼此最珍貴的東西。對於一個能用標槍獵殺豹子、用長矛對陣水牛的洛比男孩來說,最珍貴的東西,就是冒險。
我們剛剛一起分享了呼嘯而過的箭雨。
當時,我膽怯了。
我膽怯,因為我是白人,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洛比人。
然而,這僅僅是對我的第一個考驗而已。
白晝就這樣過去了。
晚上,我們去到河邊喝水,摘了一些野香蕉充饑。
當我們重新回到樹林時,終於發現了那個被遺棄的小屋。我們渡過沃爾特河後的第一夜,睡的地方就在它附近。這是獵人留下來的小屋,跟洛比人在野外宿營時搭建的那種相似。
在小屋門前時,福法納猶豫了一下。我很肯定察覺到了他的猶豫。當時他赤著雙腳。跟班上其他的同學一樣,隻有在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他才會穿涼鞋。在叢林裏或狩獵時,他永遠光著腳。
他還沒有踏進小屋,身體就突然一歪,雙手抓住腳掌,發出一聲痛苦而隱忍的叫喚。
“這幫野人!”
“怎麽了,福法納?你怎麽了?”
他抱著受傷的腳,跌坐在小屋前。
“別怕。”他安慰著我。
福法納掏出刀,在一塊平石上磨了磨。然後用身體壓住膝蓋,試圖用刀把鐵刺拔出來。
我看到他受傷的那條腿上,腳踝已經腫起來了。一根鐵刺鑽入了他的腳底,隻有短短的一截留在外麵,看上去像個小黑點——是獵人們用在箭頭上的那種帶鉤的鐵刺。
門口被人設了陷阱。跟洛比人作對的當地人在這裏做了手腳,也許還不隻是這根塗了毒、隱匿在沙地裏的鐵刺。從洛比來的偷渡者、狩獵者,或是肩負神秘使命的信使,都很有可能會來這間看起來廢棄了的小屋裏過夜。
“別怕……”我的朋友重複說。
大滴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滾落下來。他用刀把傷口挖得更大一些,這才把那根生了鏽的鐵刺拔了出來。
“給我一顆子彈。”
他用牙齒把彈殼咬開。
“幫我……點一根火柴。”
他腳板朝上,把子彈裏的粉末倒入傷口中。
“給我吧……”
我把險些燙到手指的火柴遞了過去。他接過,點火……粉末燃燒起來,發出一陣焦肉的氣味。
福法納連吭都沒吭一聲。
他用這種方式燒掉了殘留的毒素,但已經有一部分毒素沿著發腫的腿,進入了他的血液之中。福法納麵如土色,眼神黯淡,嘴唇也開始顫抖。
我呆在一旁,手足無措。
我什麽也幫不了福法納,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默默地承受著痛苦,卻一句哀怨都沒有。
“我們不能在這裏停留太久。”他說。
“可你沒法走路啊!”
“你扶我走……”
他扶著我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來。
“走……”
他的身體在發顫。每走一步,我都擔心他會倒下。
“走……”
他喘息著。我感覺到他的身體越來越沉,但他的意誌是那麽堅強!他想要重新回到紅色懸崖下的林間空地上去。他忘記了疼痛,頭腦中隻有他所肩負的使命。他焦急地往回趕,顯得十分狂熱,好像就要錯過和雨季遷徙者的約會一般。
“走……”
他拖拽著腿前行。
如果我們繼續像這樣在叢林裏走的話,不知何時才能回到空地。因此,福法納決定去到河邊,沿著河岸短淺的草叢走,這樣好走一些。於是,我們就這樣沿著沃爾特河蜿蜒的河岸向前。
很明顯,福法納的體力已經透支了。我聽到他的喘息聲變得急促混亂,高燒使他渾身發燙,牙齒打戰。
我們剛走到林間空地前的時候,福法納突然雙膝著地倒了下去。我想這一次他肯定站不起來了。可是,憑借一股超人的力量,他又重新站了起來。
“走……”
可是,他再也挪不動腳步了。
我竭盡全力把他拖到前一晚我們過夜的岩洞裏,讓他躺在草堆鋪成的**。我雙手捧住從岩石裂縫中滲出的水,沾濕他發燙的額頭和胸口。
然後,我蹲在我朋友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脈搏突突地跳動著。
夜慢慢降臨了。
我們被困在密林深處,毫無獲救的希望。我外套的口袋裏有一管奎寧藥片,我取了兩片出來讓福法納吞下。可是,這場高燒令他全身抖個不停,奎寧能起到什麽作用呢?
不一會兒,福法納就開始說胡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