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我的身旁,福法納的高燒越來越嚴重,在昏迷中講起了胡話,斷斷續續地,一會兒是洛比話,一會兒用法語叫著“湯加”。
他說的洛比話含含糊糊,我不知道他在跟他的族人說些什麽。
“大象……”
他突然從草**坐了起來,眼睛直勾勾的,張著雙手……
“大象……”
他應該是在幻覺中看見象群到來了。
“你聽……”
他的手抓住我的肩膀。
“你聽……聽見了沒?”
這是在他出神的雙眼中閃過的象群幻影。但在這個沉悶的夜晚,一股越來越響的聲音,連我也聽到了。用不著耳朵貼地,就能感受到一群動物撼動大地的有力節奏。我聽到樹枝被碾碎的聲音……樹木紛紛倒地的聲音……
象群正穿過森林而來。它們如期而至。
福法納的聲音沉穩下來:“幫我!”
他企圖站起來,我沒攔住,他又摔倒在地上。
他的嘴唇抖動著,不是因為高燒,而是因為狂熱的心情。
“是它們……”他嘀咕著,“它們來了。”
他的頭再次垂下。
今夜,福法納無法奔赴這場神秘的約會了。他學會的那些必須走到薩瑪頭象跟前說出的話,已經用不上了。這些大象,今年將無法見到本該守候在懸崖邊的來自洛比的信使。它們會繼續沿著河岸往前,從那段天然的渡橋旁邊經過,卻不會在那兒過河。因為,要象群過河的話,必須有人跟大象交談,跟它們結識,再帶著它們從渡橋上蹚過河流。
大象不會踏入科莫埃大地縱橫交錯的道路。它們會追隨著雨水,在沃爾特河的一側繼續向前。而巴卡力、唐孔和庫魯米坦的洛比人,將失去給全村人提供豐富肉食的狩獵機會。
以福法納現在的情形,要奔赴這場神秘的約會,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所肩負的使命將無法完成。
福法納看著我,他直視著我的雙眼。突然,他用十分堅定的聲音說:“你!”
“我?什麽……”
我猜到了他的意思,非常害怕。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我,重複著:“沒錯……你!”
“這不可能!”
不,這不可能。我,一個外族,一個白人,這講不通!然而,我知道我會答應他。
我看見朋友的眼中閃爍出一絲光芒。
“聽我說……”
他開始給我解釋。
“火!先點火!”
他講著。
“你要走到它們跟前,聽到了嗎?它們會停下來的。”
我聽著,感覺到太陽穴的血管怦怦直跳。
行進中的象群踏在森林裏的腳步聲,在我的腦海中不斷回響。
“你不會害怕的。”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害怕。我已經不再是我,不受自己的使喚了。
“你聽見了嗎,馬丁?是它們,它們來了!這個象群有兩百多頭……這是洛比人的象群,我們的象群……”
福法納講著,講著。他的聲音幾近沙啞。
“它們會在你跟前停下來。頭象會跪在你的腳邊……”
“你聽明白了嗎?”
福法納還在重複:“它們會停下來的……”
汗水浸濕了他的臉。
“去吧,馬丁!”
我感到有什麽力量迫使我前進。
“去吧!”
我奔跑起來。
我像福法納那樣奔跑起來。
我沿著先前堆好幹柴的懸崖腳下,一路奔跑,點燃幾個地方的幹柴,讓火燃燒起來形成屏障。
嗆人的煙霧騰空而起。火苗發出劈啪的響聲,紅色的火焰開始蔓延。火光把林間空地一點點照亮。
突然,夜色掩映的樹林裏,象群奔湧而來!它們從森林裏打開一個豁口,搖晃的身子踩踏著地麵,互相擁擠,碰撞。無數黑色的龐大身軀就像一股洪流。
一股大象的洪流。
夜色中,勉強能看到象牙的白光。它們扇動著大大的耳朵,長長的象鼻扭動著。它們順坡而下,巨大的身軀仿佛雪崩時翻滾而來的巨石。
地麵上,象腿踩踏出來的震動越來越明顯。大地在震顫。我並不害怕,福法納的狂熱傳染了我。我仿佛分身成了兩個人,既是這個場景的當事人,也是目擊者;我似乎看到自己行動起來,迎著洪流而去。
在我的身後,高高的火苗正舔舐著峭壁。
從岩壁到水流跌宕的河邊,整塊空地被映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我眼前的地上,有一個高大的影子在奔跑:那是被火光放大了的我自己的身影……
大象並沒有放慢腳步。現在它們巨大的身影已經輪廓分明。一隻體形壯碩的大象衝在群落的最前麵,彎曲的象牙如武器一般,尖端直指天空;長長的鼻子緊貼腹部。它就是頭象。
在它身後,夜色中噴湧而出的象群逐漸占滿明亮的空地。大象逐漸形成隊形,像火山岩漿一般各行其道。
也許它們會停下來的,福法納說過很多次,因為火的屏障攔住了它們的去路。
或者不會。我會被這道洪流淹沒,推倒,踩踏。
身形龐大駭人的象群正向我撲麵而來。我眼前最後的景象,仿佛是電影中突然拉近的特寫畫麵,滿是粗壯的黑色象腿、起伏的紫色象背和扭曲、擺動的象鼻。
我像被釘在地上一般。
大象離我隻有二十步之遙了。
它們還沒有停下來。我仿佛瞬間跌入一個黑色的巨洞,一片死寂的真空,就像折磨人的噩夢結束時那樣。
象群停住了。頭象低垂著象鼻站在前麵,後麵的大象衝撞、擠壓在了一起,然後終於四肢站定,矗立不動。
於是,我像一個服從於外部意誌的機器人一樣,朝象群最前端的高大身影走近幾步。它好像在等待著我,放低象牙,耳朵緊貼著肩膀。
我沒有做任何手勢。至於是否對它說了些什麽,現在也一點兒都記不起來了。保留在我記憶中的畫麵,是那麽珍貴,卻又像夢一般不真實。不過,那不是一個夢。薩瑪部落的頭領,這個向我伸來象鼻的龐然大物,是否認出了我的氣息呢?大象有著驚人的記憶,它一定沒有忘記。
我立刻明白,這隻也許經過了激烈鬥爭後最終獲得頭領地位的頭象,肯定是阿吉納庫。
這個龐然大物彎下膝蓋,蹲在我麵前,巨大的骨架哢哢作響。它那閃著光的象牙尖幾乎要插進地裏,大耳朵一張一合。
就像阿吉納庫在阿貝索帶我去伐木場時一樣,我踩著它彎曲的膝蓋,雙手扶著它的大耳朵,爬到它寬厚的背脊上。
大象重新站起,慢慢邁開步伐。在它身後,象群晃動著跟了上來。
之前布下的火屏障,現在隻剩下懸崖邊上的一些木炭。
夜幕再次籠罩了大地。林間空地的夜色裏,眾多黑影緩慢向河邊移動。在我的帶領下,象群跟隨著頭象的腳步,踏著石塊渡過沃爾特河。到達對岸後,象群部落又在頭領的身後整裝待發。
從這裏出發,是通往洛比、當卡納和唐孔的密林之路。經過大雨洗禮的科莫埃的廣袤大地迎來了薩瑪部落。
我騎在頭象的脖子上,雙腿垂在它的耳朵後麵,兩臂環抱著它隆起的頭顱,就這麽趴著,隨著它的步伐起伏,仿佛在搖籃中一般。
我想我一定是睡著了。
直到象群開始攀爬一道陡坡時,我才從沉睡中醒過來。我從它的脖子滑下來,坐到它因為爬坡而彎曲的背脊上。
頭象用鼻子撫摸著我的肩膀。
由於我不斷往下滑,為了在它滿是褶皺的脖子上坐穩,我伸手想抓住它耳根附近的那塊傷疤。以前,當阿吉納庫帶著我快步走進伐木場時,我總是這樣抓牢它的耳朵,以免那些低矮的樹枝把我從它背上掃下去。
我知道能在那兒摸索到一個牢靠的“把手”。它的耳朵上有一個敞開的洞,大到能穿過我的手。這是它以前受傷時,傷口愈合不佳而留下的。
這個夜裏,當我騎著大象朝唐孔高地山坡攀爬時,我卻怎麽也找不到阿吉納庫耳朵上那塊裂開的傷疤。
完全找不到!
這位領導著象群走向洛比,聽我指揮並載著我穿越樹林的頭領,這位薩瑪部落的野性王子,並不是阿吉納庫。
當象群在當卡納一片布滿碎石的高地上停下來休息時,我從象背上滑下來。東邊,庫魯米坦的稀樹草原上空,響起了雷鳴聲。
磅礴的暴風雨,即將從洛比的天空傾瀉而下。龐大的象群接下來將獨自前往雨幕下的國度。
這個夜晚餘下來的時間,我都在往回趕,沿著來時蹚過沃爾特河的地方,重新回到了紅色岩壁的腳下。我的朋友福法納,還在忍受著高燒的煎熬。
我在他身邊守候著他。
有時,他會突然坐起來。
“是我,福法納……我在這兒!”
但是,他聽不見我說話。他腫大的嘴唇裏不時擠出一些無意識的話:
“大象……會停下來的……聽明白了嗎?它們會停下來的!”
終於,拂曉來臨了。
這是新的一天,我們還將度過很多個難熬的鍾頭。傍晚時分,福法納的高燒才消退。夜晚帶來了難得的安寧,福法納安靜地休息著。第二天早上,他說想要喝水,我把他拽到小溪旁。
如果不是湯加被他所追捕的動物又帶到這裏,發現藏在岩洞中的我們,真不知道我們的結局會怎麽樣。
福法納虛弱得一步都走不動。這個可憐的男孩需要馬上救治,我們必須離開這裏。
對於魁梧的湯加來說,福法納並不算重。
我們等到夜晚,才沿著大象走過的路返回。
我走在前麵,湯加把福法納扛在肩頭,跟在後麵。此時的福法納幾乎毫無意識,胳膊和雙腿耷拉著,像死去了一樣。
我們走了六個小時,才到當卡納的村子。湯加想要馬上離開,但我向村長說明了情況,為這個違了法的人辯護。曾經懲罰他的部落重新接納了他——這是他應該得到的。
當卡納村派人去了巴卡力和阿貝索,我們花了好大氣力,才找到一片廢紙和一支幾乎不能用的鉛筆,給爸爸帶信。
信使十分得力——第二天,爸爸的小卡車就從高地上坑坑窪窪的路上吭吭哧哧地開來了,一路上折斷了兩根彈簧,終於冒著濃煙,喘著粗氣,出現在福法納停留的土屋前。
當天夜裏,我們就過了原木橋。但卡車並沒有進村。福法納不是在他自己家,而是在阿貝索我們的家中接受治療。
大家把福法納安置在我的房間裏。被緊急叫來的當地醫生頂著夜色,從特尼趕來。他給福法納注射了幾針鎮靜劑。
“小家夥,我們會救回你的朋友。”
我雙眼噙著淚水,心裏沉甸甸,禁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我們會救回他的。”
這時,我精疲力竭,已經困得不行,一頭倒下去睡著了。
在半睡半醒之間,我聽見醫生低聲對爸爸說:“活下來的可能性不到十分之一,要靠奇跡了。我明天再來。”
這天夜裏,湯普拉睡在我的房間門口,就像那次爸爸外出,我獨自在家時那樣。他究竟睡著了,還是整夜守護著,我不確定。我隻知道,他一直把福法納的弓箭放在身邊——在洛比地區,當人們看護受死神威脅的人時,就會這樣做。
接連兩個星期,福法納一直沒有脫離危險,湯普拉就每晚都睡在我的房間門口。
大餘幾乎每天都來看望他的學生。
消息傳到村子裏,巴卡力的巫師也來了。湯普拉在廚房裏,熬著醫生為病人開出的草藥。
就在獵人們踏過原木橋,進入森林的前夜,在徹夜作響的鼓點聲中,福法納終於能勉強站立起來了。薩瑪象群最終經過了洛比,在科莫埃廣袤的大地上,又一場大型狩獵季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