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阿捷穿著一件黃色T恤,淡藍牛仔褲,黑色帆布鞋。瘦削挺拔,頭發柔順,在陽光下泛光,笑容大氣,眼神溫柔,手臂上有三道很顯眼的刀疤,但他沒有一絲掩飾的意思。
大城市的變化是“翻天覆地”,出走小縣城,九年回來,變化的都是細節。阿捷對這些細節一清二楚,他知道哪裏有美食,哪個地方好玩,哪間酒吧清靜,哪間咖啡廳安靜舒適,可以坐整個下午。他甚至知道,哪間書店的店主有收藏癖,可以淘到好書。得知茜茜讀的是現當代文學,他像是找到了知音,聊得很投機。
阿捷說到喜歡的小說標準:有一點絕望,但淺嚐輒止,最後反而正是這點絕望調劑了生活。好像在說自己。
茜茜打趣到,原來不是這裏無趣,是沒找對地方嘛。
茜茜還說,阿捷你啊,完全不像一個混混。
“充其量就是一個掛名的混混。我最討厭打架了,說實話,我從回來到現在隻打了一次架,還是跟一個劫匪,搶了人家的東西,我距離逃跑的劫匪最近,想不幫忙沒理由啊,所以沒想什麽就和他幹上了。他手裏有刀,不過我身手不錯,兩下就把他給製服了。你們想想,一個混混,居然為了維護正義和一個劫匪幹上,真是好笑。所以我把錢包還給失主就走了,那女生堅持要我留聯係方式,我就隨便扯了一個,不知道後來怎麽又找到了我。我是害怕因為這件小事,要去警局做麻煩的口供,特別是有些好事的記者,將這件小事放大,以為是幫我,其實是給我增加問題。”
“後來你和那個女生發展得怎麽樣?”大象問。
“交了朋友,就是單純的那種。”又說,“其實我是走投無路才成為一個混混的,現在都什麽年代了。”
“那你這些年怎麽過來的?你又沒女朋友,也沒有男朋友,一個人很孤單吧。”在酒吧,茜茜顯然喝多了,問了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問題。
“哎呀,你這麽一問,我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阿捷端正坐姿,“等我醞釀一下啊,每個有故事的人都在學習怎樣隱藏自己,我是屬於欲蓋彌彰。上次在酒吧,我和大象正好聊到一半,今晚趁這個機會,你也問了,那我就接下去說吧。”
“我六年級被爸爸帶走,十三歲。那時他把房子賭掉,還欠了一些人錢。沒有辦法,隻好去別的城市打工。他在一個工地做建築工,我去一些小餐館給人端菜洗碗。那時,我恨死我爸了,媽媽走的時候,妹妹才一歲多。我理解她,她也隻有將妹妹帶走這個辦法。那時我是多麽渴望成為一個混混,覺得很威風,跟著一群兄弟走在路上,走進家裏,親手教訓一下我爸,讓他長長記性。
“在餐館做了半年,領工資的時候老板故意發少一半,原因是我未成年。後來我爸知道,和工友去餐館鬧,老板隻好將其餘的一半付給我。但最後全部工資都被我爸拿走了,我氣得要死,卻無計可施。我和他一起在工地睡覺,一幢樓,一個小區完工,我們就得換地方。很多次睡覺的時候我都看不到他,那時我想,一個男人這麽晚不回來睡覺,要麽去賭,要麽就是去嫖。
“十五歲的時候他給我弄了張假身份證,那時我身子也長得快,在臉上塗些汙跡,戴個建築頭盔,包工頭也看不出我的真實年齡。建築工危險,但工資還行。我一般在樓下或室內工作,爬腳手架的工作都是我爸一個人包。
“我當時是這麽打算的,做幾年之後,攢夠了錢,偷偷離開。去找媽媽和妹妹,我知道這無異於海底撈針,但至少我還認得媽媽的長相,她也認得我。哪怕有一絲希望,總要試試的。
“但在我十六歲那年,我爸從三樓摔了下來。我知道後嚇了一跳,這些年生活在一起,東奔西走的,感情還是有一點,隻是我依舊對他懷恨在心。
“在臨死前,他告訴我他的銀行賬戶密碼,他說他對不起妻子、我和妹妹。他說那晚父子倆睡在陌生的天橋下,他徹夜未眠,覺得有愧於我。他決定戒賭,要賺很多錢讓我回家。那時我才知道,他很多個夜晚未歸,其實是去做兼職。他跟我說,帶著錢回家,找一個工作,兢兢業業地幹下去,媽媽舍不得你,一定會在未來的某天回來找你的。他說他這算是工傷,公司會賠一筆錢,這些事工地的陳叔叔會幫忙,讓我後續有什麽事去找他。他說,不用再為他治療,他醫不好了。
“後來他就死了。我很不甘心,他就這樣懦弱地死了,我都沒有讓他死,我都還沒成為一個威風的混混,他怎麽那麽不小心呢。我在宿舍哭了很久。那年我十七歲。
“我並沒有心思去找份工作,回來,在這裏當了一個混混。他們熱衷打架,吸煙,喝酒,泡妞,認為能在警局的囚房內待一段時間是一件很風光的事,如果你在監獄待過,地位更不一樣。我很排斥他們,討厭一切他們喜歡的事。不過現在我要擺脫這個名聲有點難,不知從哪重新開始。我剛才跟你們提到過的那個被搶的女生,她一直讓我去他爸爸的廣告公司試試,我知道她對我有好感,但我拿不定主意,覺得以這樣的方式接受她的幫助不妥。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等媽媽和妹妹回來,一直沒有等到。不過,意外地看到你們,真的很驚喜。這些年來,我一個人覺得很孤單,讀了很多小說,看了很多電影,隻是為了消遣,卻慢慢從中得到一些領悟。我覺得我越來越往 ‘邊緣人’上靠,什麽屬性都沒有。不知是否見識了社會險惡,在它麵前已經喪失掉所有勇氣,還是我生來就有這種排斥的天性,想要保持一種獨善其身的清醒。一個青年,比如我,所代表的意思就是有很多問題,但都沒有答案。答案可能在接下來的路上,我往下走,可能會找到。這些天有你們的陪伴,是我這些年來最快樂的時光。有一句話:沒有人喜歡孤獨,隻是不願失望。或許有一段時間我挺享受孤獨,但那隻是因為這個世界太過無趣。有了你們,我才覺得完滿。可是你們終究有要走的一天。”
茜茜借著酒勁,哭了出來,阿捷遞了一張紙巾給她:“你真的很容易哭啊。”
“我們和你在一起也很開心。”哽咽使茜茜話不連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