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隻是計劃在家鄉逗留一個月,遇到阿捷之後,大象又續租了一個月。經過大象和茜茜的攛掇,阿捷終於開始和之前幫助過的女生約會,也答應去女生爸爸的公司上班。
女生名叫張淳,阿捷叫他小淳。他們正式交往的第一晚,阿捷約大象和茜茜吃飯。小淳留著一頭秀發,之前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她總是安安靜靜,鮮少修飾。那晚她畫了淡妝,穿著一件絲綢碎花百褶裙,在腰部係了一條棕色皮帶,端莊優雅,挽著阿捷的手,一臉甜蜜。
吃好飯後一起去唱歌。小淳全程坐著,看著阿捷唱。阿捷唱得調子亂飛,但小淳依舊喜滋滋地盯著他看,好像在看一個偶像。
他們從KTV出來的時候零點剛過。與那群蹲守在門外的混混擦身而過時,阿捷是故意視而不見的。一個混混堵住了阿捷的去路,說他如今厲害了,看不起他們了。顧及兩個女生在身旁,而且他們人多,阿捷並不理睬。但這讓他們更得寸進尺。
當其中某人伸手要去調戲小淳時,阿捷一個快拳朝他的鼻子揍去,馬上把他打趴下。然後大象和阿捷跟他們打了起來,兩人對他們七八人。在加入鬥毆之前大象掩護兩個女生跑開,期間被人踢中肚子。有人還從路邊拿了棍子和玻璃瓶之類的東西,大象和阿捷慢慢難以招架,邊打邊退。直到響起了警車聲,混混們才一溜煙跑掉。阿捷當時也跑開了,大象不清楚他為什麽要跑,就跟著他。
阿捷一口氣跑了兩公裏路,到了以前自己家的樓下,倚著一麵牆坐下。大象問他為什麽要跑?阿捷說不知道,隔了一會兒又說不想被叫去警局錄口供:“我討厭警察審問我,他們先入為主,認為我也是混混之一,要費很多口舌,可能還解釋不清。”
“從你的麵貌來看,就可以斷定你不是一個壞人。”大象實話實說。
“隻有你會這麽覺得,很多人會根據你自身周圍的環境而斷定你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出身不好,沒有媽媽,爸爸是個賭鬼,小學都沒畢業,是個混混,手上有三條傷疤,假如你第一次和我認識,你敢單憑麵貌與我交朋友嗎?你還會覺得我是一個好人嗎?壞人,恰恰是最懂得怎麽偽裝成一個好人的。”
大象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阿捷又說:“我不怕別人怎麽看我,反正我和他們又不熟。他們的看法不會傷我一絲一毫。說實話,我隻在乎媽媽和你的看法。我希望媽媽某天回來,那時的我是一個可以讓她驕傲的人。”
大象說:“你一定會讓你媽媽驕傲的。”
他們安靜地坐在黑暗裏,似乎在靜候某個結果。大象汗水濕透整件T恤。
沙漏裏麵的沙子終於全部流幹。阿捷開了口,跟大象說了另一個版本的往事:
“吳行,其實我爸是被我殺死的。關於之前所說都是假的。我跟我爸來到廣州的那晚,我們在一個很臭的天橋底下睡覺。在睡夢中,我依稀聽到翻書包的聲音,我醒了過來,發現裏麵媽媽給我的兩百多塊被我爸翻出來,他踹了我一腳,說我偷拿他的錢,然後放進自己口袋。我當時憤怒到極點,想到以前他對媽媽和我的種種,想到他毀了我整個人生,想到,他把我從教室拔出來,從此與你斷絕關係……於是趁他睡著的時候,找了一根塑料繩把他活活勒死。我雙腳抵著他的雙肩,把繩子繞住他脖子,身體朝後拉,他在我手上抓了三道,就這樣斷了氣。漆黑一片,沒人知道我殺了他,我把與他身份有關的東西都翻走。後來我輾轉了多個城市,邊工作邊打聽媽媽下落。兩年前我才回到這裏,那時我已經二十歲了。我對媽媽一點頭緒都沒有,因此采取了守株待兔的做法,而且這些年來,我在外奔波,也已身心俱疲。我每隔幾天就會來這裏,翻看老家的郵箱,希望能找到媽媽的信件。有一次還被人家當成賊。
“我很多次想,假如那晚我不將我爸勒死,在以後的相處中,他是否會良心大發,不再碰賭,成為一個好男人,好父親。而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為他杜撰一個好結局。這些年,你難以想象,我過的是一種多麽孤獨和恐懼的生活,草木皆兵,排斥任何人,一聽到警車聲,就會條件反射地流冷汗。那個時候,我隻相信兩個人,一個是媽媽,另一個是你。但你們都虛無縹緲,好像不曾存在過,卻是我內心對逃避殘酷現實所虛擬出來的避風港。”
大象一點也不相信阿捷所說,相比他所“杜撰”的故事,如今這“事實”倒像是胡話。大象腦子一片空白,竟不知作何回應。就在這沉默之際,阿捷無力朝著大象坐的方向癱倒。他臉色蒼白,頭倚在大象的肩膀上,大象感受到他臉頰的冰涼。
阿捷虛弱地說:“吳行,我身體很不舒服,你背我去醫院吧。”
他看起來很嚴重,大象要叫一輛出租車,阿捷拒絕了。阿捷說有一些話要跟大象單獨說說。
路上幾乎沒有人,路燈蕭瑟,阿捷雙手垂在大象肩膀上,大象看著地上身影縮短又拉長。阿捷說:“吳行,我知道你這次回來找過我。”
大象沒有說話。
“我還清楚記得小時候你幫我吸出蛇毒的樣子。你慌慌張張,背著我去醫院,為了救我,還不惜將自己的大儲錢罐砸碎,被瓷片劃傷了手,流了很多血,卻一點也不在乎,裝著一大堆沉甸甸的硬幣跑到醫院。那時我覺得硬幣的碰撞聲是世界上最美的聲音。後來醫生說沒事,不用多少錢。那時我覺得很快樂。”阿捷虛弱地說。
“這些細節我倒不太記得了。”
“吳行,你知道嗎?從那刻起,我就想永遠和你在一起。還有那次被一群混混毆打的時候,你拿著磚頭跑來,背我回家。我身體虛弱的時候,你每天給我帶一個白煮蛋。那段小學時光,是我人生中最美的回憶。那時我想,如果能永遠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大象百感交集,停止了腳步,又無話可說,隻能繼續往前走。
一滴水珠滴到大象脖子上,有的滴在頭發裏。聲音在靜謐的夜裏異常厚實。
“這些年我一邊打工,一邊找媽媽和你。媽媽沒有一點線索,但是你的消息,我卻知道得不少。其實,後來四年,我一直和你在同一個城市,我知道你住在哪裏,高中在哪個學校。直到你上大學,我才回來。那天我在這裏意外地發現你在我家樓下駐足很久,你回來找我。我很高興,所以我在酒吧出現。”
聽到這裏,大象已經喪失判斷能力。阿捷的眼淚依然滴個不停。冷風吹過,大象的脖子涼颼颼的。
“這段時間和你和茜茜在一起,是我這些年笑得最多的一次。後來我決定接受小淳,像是一種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情感。”
在離醫院不遠的地方,阿捷向大象說道:“吳行,我媽媽給我的錢放在我書桌下的一個抽屜裏,你打開抽屜,裏麵有一本密碼筆記本,密碼是媽媽的生日,0325,裏麵夾著兩張一百,一張五十,和三張十塊,每當我看到這些錢就會想起媽媽當年來找我的樣子,很漂亮,很香,手冰涼。還想起我把一張舊版的一百元破開,我們在遊戲廳度過的下午,那天你笑得很開心。我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些了,我死了,你幫我把這些錢花掉。”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大象莫名生出一股怒火。
“我真的很高興,也很滿足,能夠再次和你相處。隻是現在我頭很沉,全身都沒力氣,很累很困。”阿捷疲倦地說。
“你不要說話了。”
阿捷果真沒有再說話,他的頭垂靠在大象的肩膀上,像是睡了過去。
就在不久前的鬥毆中,他被一個混混用棍子掄擊到後腦勺。在大象背他去醫院的路上,他的鼻血,混合著眼淚,簌簌滴落在大象的頭發和脖子上。像是一片荒原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