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是財務總監,對於公司上半年的業績,他是最清楚的,所以,當他聽到柳鳴山的這句話,就苦笑了一聲說道:“明天的會議,我們都準備好挨批吧。”
辜振鴻問道:“情況這麽不樂觀嗎?”
“非常不樂觀!”李健搖了搖頭,答道,“上半年我們的銷售額差不多10億港幣,可是淨利潤才不到2000萬,換算成百分比,利潤率才2%左右。”
柳鳴山皺著眉頭問道:“從二月份開始,我們的生意已經慢慢在好轉了,怎麽利潤還是沒有上去呢?”
李健解釋道:“銷售額是增長了,可是經營成本也在上升:一方麵原材料價格都上漲了,現在是按新的價格合同執行采購;另外一方麵就是人工成本增加了,從四月份開始,廣東省的最低工資已經上調了好幾百元,這是一筆很大的費用,而且去年的年終獎也是在四月份發的,全公司3000人的年終獎加起來又是一大筆。七扣八扣之後,淨利潤就剩這麽一點兒了。”
柳鳴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問方卓青:“John,我們現在的銷售毛利率大概是多少?”
方卓青不假思索地答道:“平均下來,不到15%。直接客戶的平均毛利率高一些,差不多在20%;通過中間商下的訂單,毛利率就隻有10%左右了。”
柳鳴山接著問道:“目前通過中間商下的訂單占整個生產訂單數的比例是多少?”
“3/4還要多!”方卓青很利索地答道。對於這個數字,他一直都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這個數字背後所代表的東西太多了。
“這麽多?”柳鳴山驚訝道。
“是的,隻有多沒有少。目前歐普排名前五位的客戶中有四家都是中間商,這四家客戶占我們的總訂單數就將近五成了。唯一的一個直接客戶是日本的東芝,排在第五位。”
柳鳴山問道:“你這個排名是什麽時候的?”
“近兩年來基本上都是這個狀況,沒有太大的改變。”方卓青答道。
他本來還有話的,可是沒有辦法挑明了說,因為排名前四的幾個中間商背後都有著很強大的支持力量——排名第一位的WK是德國的一家貿易公司,是柳鳴山引進來的;排在第二位的易方達貿易公司的幕後老板是剛剛離開歐普公司的原廠長夏帆;排在第三位的ST是一家有英國背景的貿易公司,當初是他一手拉進來的;排在第四位是杉杉株式會社,在歐普還沒有被捷利集團收購時,兩家就已經在合作了。
這四家公司分別代表了歐普內部不同人的利益,雖然他們之間毫無競爭,但彼此卻能相互牽製。因為其幕後支持人在歐普的地位都比較穩固,所以這個局麵也就維持得非常平衡,誰也不敢也不願意去輕易打破。
對於這個格局,柳鳴山心裏自然非常清楚。歐普在沒有被捷利集團收購之前,它的母公司有著政府的背景。對於像歐普這樣的一個下屬功能性子公司,母公司並未給其製訂很強製性的贏利目標。但是,歐普在被捷利集團收購之後,這種情況就完全變了——捷利集團的創始人徐少卿對下屬各個子公司的贏利狀況都非常關注。從白手起家到擁有數百億資產的大集團,徐少卿的管理理念一直都非常明確:隻有贏利的公司才是值得經營的公司;隻有能夠為公司帶來贏利的管理人員才是公司需要的管理人員。
對於柳鳴山這些歐普的元老來說,現在這個格局可能會是一個極大的風險因素,至於這個風險到底會怎樣擴散開來,就要看明天的業績會上董事長徐少卿的態度了。
“Jason,我們生產線上的報廢率情況怎麽樣?”柳鳴山轉向品質總監辜振鴻問道。報廢率是柳鳴山關注的另外一個重點。
辜振鴻答道:“我們的報廢率一直比較穩定,各個工序的報廢率累加起來在5%左右。”
“沒法改善了嗎?”柳鳴山問道。
“還有一定的改善空間,不過有難度。”辜振鴻答道,“要改善的話,生產線員工的操作必須規範化、標準化,這是減少報廢的一個很重要的方法;再就是換用一些比較好的物料,這也有助於減少報廢。”
柳鳴山馬上衝他擺擺手,說道:“換物料這個方法行不通,你想都不要去想。現在上麵已經開始集中采購以及使用集團內部的一些物料了。至於我們集團內部的物料是什麽樣的一個情況,我們大家都明白。”
“那就難辦了。”辜振鴻雙手一攤,為難地說道,“生產線上的那幫人基本上都跟著夏帆幹,他在的時候我還控製不了,現在夏帆走了,下麵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麽樣子呢!”
旁邊的方卓青插話道:“對哦,這可能會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呢。夏帆走了之後,誰來管理與生產相關的那些部門呢?”
“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吧?”李健反駁道。他一直是做財務的,對於生產管理這方麵沒有多少概念。
三個人都望著柳鳴山,打算從他那裏得到一些信息。不過,很顯然他們失望了,因為柳鳴山什麽話都沒說,隻是一臉凝重地自顧自地點了一根雪茄,然後靜靜地抽了起來。
這時候,柳鳴山心裏也是一團糟。要是在往日,對這些問題,他這個歐普的總經理完全可以當場拍板定論;但是現在不行了,歐普的局麵已經完全變了。盡管他還在總經理的位置上坐著,可是他卻已經無法掌握整個歐普的局勢了。自從徐亞麗從集團下調到歐普做總裁,他就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左右一些事情了,更多的時候他都不得不選擇妥協,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現在,擺在麵前的這些問題,他同樣也沒有辦法去做決定,也許隻有等到明天的業績會議之後,局麵才有可能明朗起來。
“等等看吧,到了明天的業績會上,這些問題都會有答案了。”柳鳴山朝他們無力地擺了擺手。
方卓青的問題並不是很難回答,但是,現在的柳鳴山感到投鼠忌器,無從著手去回答這個問題。
柳鳴山所忌諱的是一個名叫徐亞麗的女人,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捷利集團董事長徐少卿的親妹妹、集團董事會的董事之一,現在的頭銜是歐普公司總裁。
如果說之前的歐普是柳鳴山一家獨大、總攬全局的話,那麽現在的歐普在外人看來已經變成了徐亞麗和柳鳴山平分天下;但在柳鳴山的眼中,現在的局麵卻遠遠沒有達到半斤八兩的平衡點,而是一邊倒地傾向了徐亞麗那邊——柳鳴山在公司已經基本上失去了話語權。也許別人還不清楚這一點,但他自己早就深有體會了。所以,打心眼裏說,柳鳴山是不願意接受徐亞麗這個角色的,但對此又無可奈何。
歐普電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於20世紀90年代初,其前母公司是位列“全國十強”的某集團公司,有著很強大的政府背景。歐普以前的公司製度也類似於國有企業,各種福利待遇都位於行業前列。柳鳴山於20世紀90年代中期加入歐普,經過十幾年的打拚,才從剛入職時的一個小小的部門主管坐到總經理的位置上。他見證了歐普從一個小公司慢慢成長為行業知名企業的整個過程,也培養起了一批完全忠於自己的勢力——現在的品質總監辜振鴻和銷售總監方卓青就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可以說,在公司內部,作為總經理的柳鳴山不但掌握著名義上的權力,也掌握著實際的權力。所以,除了原廠長夏帆和其追隨者,公司裏的大部分人都很尊重他。
原歐普廠長夏帆在歐普剛成立時便被集團安排進了公司,並以一名生產主管的身份參與了公司最初的生產建設。如果按輩分算,夏帆比柳鳴山的資曆要老,隻是由於他的學曆不高,又是從最基層的生產一線做上來的,和外麵接觸的機會比較少,因此,他被集團任命為歐普的廠長,而柳鳴山被任命為總經理。如此安排,夏帆自然是不服,明裏暗裏跟集團內部熟悉的高層鬧過幾次情緒,卻都沒有辦法改變這個局麵,幾遭下來,他有點兒心灰意冷了。
後來有一次,夏帆請他的直接上司——集團董事會成員之一的某領導單獨出去喝酒。那天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領導一下子喝高了,就扯開嗓子罵他:“你個夏帆,要那些虛無的頭銜幹嗎啊?什麽總經理、廠長,不就是一個頭銜而已嘛,要整就整點實際的。這天下什麽最實際?錢最實際!有了錢就有了一切。等你有了錢,你還在乎廠長啊總經理什麽的頭銜嗎?都是他媽的狗屁,你根本就看不上這些虛幻的東西!你小子做廠長,管著這麽多跟生產有直接關係的部門,還包括所有生產需要用到的原材料,這就是你的發財之道啊。現在的供應商為了自己的生意,哪個不像蒼蠅一樣專挑那些有縫的蛋來叮呢;就是沒縫他也巴不得叮出條縫來。你在他們眼中就是玉皇大帝,隻要你嘴巴一張,那些供應商還不屁顛屁顛地向你‘進貢’?隻要你聰明一點,那些錢夠你撈,到時候你再看柳鳴山的那點年薪,你都會發笑的——你哪看得上那點兒錢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領導的一席醉話令夏帆醍醐灌頂,一下子醒悟過來了。醒悟過來的夏帆一下子轉了性,從此不再提頭銜這件事了,而是放開手腳,悶聲發大財。倒是那位領導頗為奇怪地問夏帆:“你怎麽一下子變得這麽老實了,都不見你跟我扯頭銜的事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