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錄取結束後,不少中學都會展開爭搶少數“優秀落榜生”的工作。這些被看好的“落榜生”中,相當一部分是已被某些大學錄取而欲“更上層樓”者;有些名校更以爭取有望考上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而因發揮失常未果的複讀生為目標。搶到的“優秀落榜生”越多,也就意味著明年的升學率越有保障,故常被一些學校視為頭等大事。此舉無疑會影響正常的教學秩序,流弊甚多;而輿論則似乎一致認為此事主要應由中學負責,卻很少追究它和大學招生政策的關聯。其實,目前的中學教學本是跟著高招指揮棒走的,大學如何招生,難保不對中學教學產生直接影響。
每逢高考前,很多大學都會推出一些措施,吸引高分生源。這本來也無可厚非,唯高分考生畢竟是少數,有時“吸引”也就不免變成“招徠”,甚至演為大學之間的競爭。據說近些年來,清華和北大為了搶到各省的“高考狀元”,已經開出非常豐厚的條件,除了給考生本人的獎學金外,家長、老師乃至校長,各依親疏,都可以獲得程度不同的“犒賞”;此外,相互挖角、公開互罵,每年都會有幾條招生醜聞,經過媒體披露後,引來眾多圍觀,而中國大學的顏麵在笑罵聲中淪喪殆盡,吸引力也迅速流失。
其實,誰都知道,“高考狀元”並不必就是人才,其最終成就,有賴於多種因素,至少,大學怎樣培養,其重要性遠遠超過其高考成績。但今人似乎習慣認為“顧客即上帝”,如果北大、清華這類本應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頂尖高校都不能免俗,負責供應生源的中學又怎能不對此趨之若鶩?而這影響是多方麵的。首先,它對於中學教學本已存在的“應試教育”傾向無疑產生了推波助瀾的效果。其次,它也進一步殃及了高等教育事業的發展。近年來,已有不少人注意到大學新生整體素質下降的現象,恐怕不能僅僅歸咎於中學教育水平,大學的招生取向也難辭其咎。
不過,在我看來,此事更惡劣的影響還不僅於此。大學爭搶“高考狀元”,也提示著“師道尊嚴”在現代社會中的整體淪喪。中國人過去做事崇尚矜持,不欣賞“自炫自媒”,在教育方麵,主張“有來學,無往教”,要學生主動表達了學習的意願,老師才肯教。“程門立雪”成為佳話,正代表了這類觀念的流行。這樣做當然不是故意自抬身價。《禮記·學記》雲:“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教師作為個人,實無甚特異,且可能根本“不賢於弟子”;但這個職業是以守道、傳道作為使命的,人以道尊,尊師實是重道。今人不知此意,乃以勢利待之。據說某頂尖大學一直流傳“一流的學生,二流的老師”之說,意謂學生多出身“狀元”,而老師不是也。嗚呼,“狀元”如此,吾不知其可。
如今是商品經濟時代,各級學校大肆招攬學生,亦是按照市場原則行事。但問題在於,商業與教育本是兩個領域。商人出售商品,顧客越多越好,正該廣告天下。而老師以傳道為業,大道幽微,需要付出極大的毅力與艱辛才可獲知一二,求道之心不誠,很容易中途而廢;且道之可傳與否,亦不以人多取勝。當年熊十力在北大,即“極苦教書乏趣”,蓋現代教育體製的基本方式,是老師“登講台作演說”,而熊先生的學問,則無法經由公開“講”的方式傳授。他自己的理想是“授之私室,倘得半個有心之士可與言談,即此理在天地間亦有所寄;而不相幹之學子亦不願其與於斯課”。故而,學者為學,固當發下宏願,確守“誠敬”二字不移;老師傳道,也該保持一點“身段”,至少應有“說不”的權利。此非拒人千裏,正是重道的表示。
最近幾年,大學校園多怪事,有學生理直氣壯向老師索要高分的,有老師因為拒絕招收某些學生而被圍攻的,師道中絕,令人氣悶。但我以為這也不該過於怪罪學生,因為大學從招生開始,已是以“市道”示人;學生耳濡目染,不聞“師道”,當然以為進學乃是交易:我交了學費,你給我學分,公平合理,又何足異?但大學(尤其是被目為士林領袖的大學)本該肩負起為社會培養脊梁的使命,即使不能兼濟天下,至少也該站定腳跟,嚴守邊界,有所不為。似此主動媚俗,甚且以之為樂,辱及一身事小,使人因此小覷了“師道”之尊,其流弊隱微深遠,能於不知覺中移人心誌,才是最應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