諡,隻有我們中國人才能懂得其含義的字眼,謝天謝地,現在這個字基本上沒有人使用了,不知省卻了多少麻煩和是非。但久遠的傳統習慣,都有其根深蒂固的影響,時至二十一世紀即將來臨的今天,諡法並未絕跡,似乎仍在國人的腦袋裏殘留著。
譬如,人到了一把年紀以後,就斷不了收到那種白紙黑字信封裏裝著的訃告,就會看到對去世的某位同誌,必冠以“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久經考驗的馬克思主義者”、“長期堅持正確立場的馬克思主義者”,諸如此類的定語。據說頗有講究,但才疏學淺的我,實在分辨不出區別何在?如何下這定語,不僅組織部門頗費周章,而死者的親屬尤其在意,我認為這大概是諡法的餘風所及了。甚而至於,有的喪家,寧可將死者停放在太平間裏冰凍著,也要為訃聞中某些措詞,爭出個高低上下。其實,從共產黨人信奉的唯物論者觀點看,人死如燈滅,即使把所有的褒美之詞全部用上,又有何益?
不過,在現代語言中,除了古籍裏還能看到“諡”這個字,至於口語,它已經壽終正寢。所以,一般洋人,即使打死他,也不會明白這個諡字的真義。因為,他們那裏不搞中國人的這一套文字遊戲,沒聽說過他們的史書中有“英武剛烈柯西嘉拿破侖一世”,或者“仁慈睿智楓丹白露約瑟芬皇後”的說法。西方人喜歡最簡單的方格填字,即使智商低的人也能玩:在西方坐火車,常見他們於旅途中,津津有味拿著報紙在那裏畫來畫去,以消磨時間。而我們這種字斟句酌的春秋筆法,隻是絕對有相當文化的人才玩得轉。所以,西人崇實尚物,國人務虛重名,這種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從細微處也可以略見分野。
因此,我想,若是哪位洋鬼子講得出何謂諡,如何諡的道理,那就是當之無愧的中國通了。一些經常把中國作家唬得一愣一愣的漢學家,為什麽總是對當代文學說三道四呢?竊以為是否由於我們用白話文寫作,才使得那些“雅雅烏”的漢學家易讀好懂,總來指點迷津呢?假如一水兒都像林紓用文言文寫《塊肉餘生記》那樣,恐怕他們就沒有什麽屁好放了。也就省得我們這裏,那些自以為與國際接軌的作家同誌們,趨之若鶩,馬前鞍後,肉麻當有趣地表演了。
我常覺得這些唬中國大頭的個別漢學家,挺沒起子;而那些跟屁蟲的中國人,按洋人的口味炮製作品,就更沒起子了。如果,按《諡法》,他們見上帝後,很可能得到“華言無實曰誇”和“好變動民曰躁”諡號的。
諡,其實即蓋棺論定,是中國文化人最愛做的一件事情。這些日子以來,也許文壇流年不利,一些老的,不老的,甚至相當年輕的作家,離我們而去,真是令人感到欷歔痛惜。於是,作為文化人的作家,自然不甘落後,生怕誤了這趟班車似的,參加到吊唁的大合唱中來,構成文壇一道新的風景線,蔚為壯觀。這種近乎大甩賣式的叫好、譽揚、褒獎、溢美,也不是人人皆能得此哀榮。一個黃包車夫,無論車拉得如何的平穩快速,一個燒飯娘姨,無論飯煮得如何的香糯可口,不會有哪位作家寫出與他(她)們關係如何之鐵,交情如何之深,過從如何之密,以及如何稱兄道弟,桃園結義,兩肋插刀,生死不渝的。這種借溢美有名死人的機會,順便突出一下自己,可謂一箭雙雕。所以,名人一騎黃鶴去,此地必有文章來。這樣,一大批追念緬懷,回憶暢敘,浮想聯翩,分不清真假虛實的文章,紛至遝來,令人目不暇接。
所以,由今觀古,經過尚書省(國家行政最高機關)或別的什麽衙門的斟酌,從《諡法》這部典籍中,找出一個字或兩個字的諡,然後由最高當局定奪,再頒布下去,給死者定性,成了中國封建社會中很當回事的一道儀式,也就不以為奇了。唯有秦始皇不買這賬,他並吞六國後,下命令曰:“死而以行為諡,則是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自今以來,除諡法。”但他死了以後,從漢開始,又照方抓藥,諡個沒完沒了,一直到大清王朝為止。在中國曆史上,甚至非漢族的政權,也不能擺脫這個精神負擔。北魏帝國在北方崛起,本是鮮卑人,胡服騎射,不習漢禮,但首任皇帝拓跋珪,上推二百年,七代祖宗,那些不過是沙漠中遊牧放羊的老漢,都封為皇帝,都給予諡號,可見諡在封建社會裏的重要性。
這些放牧的老漢能得到諡號,因為他們的後裔出了一個皇帝。所以要想得到諡,首先是一個有關的人物,方有資格享受這種待遇,才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立此存照。封建社會裏的諡,主要為帝王將相,文武百官準備的。有人名震華夏,而無官階;有人腰纏萬貫,而無職位,也是不能獲得諡號的。那些老板,哪怕手裏拿著十個“大哥大”,如果生在有皇帝的時代,未必會給他諡。所以,我很懷疑時下那些著書立說的歌星,影星,笑星,傳媒明星們,若在辛亥革命前,能否得此殊榮?
譬如杜甫詩裏“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的李龜年,在唐開元時期,是數一數二的大歌唱家,其聲譽不亞於今天的帕瓦羅蒂。盡管經常在王室內部觀摩的堂會上,一展歌喉,餘音繞梁,而且,他與他的兄弟,和前麵所提到的當今的明星們差不多,擁有相當資財。還“於東都(洛陽)大起第宅,僭侈之製,逾於公侯。”但這位李先生死後,並沒有得到皇家頒布的諡。因此,諡的等級觀,官本位,以及美諡、惡諡的使用,和引起的連鎖反應,成了洋人不大容易搞清楚的謎,是可以理解的。
中國的諡,已是一門死去的學問,毫無研究價值。但由於類似的風氣,迄今不衰,便有知往鑒來、稍加涉獵的必要。若從編年史的《資治通鑒》來看,書中第一位有諡的皇帝,該是東周的威烈王,據《諡法》:“猛以剛果曰威,有功安民曰烈”,對這位有名無實的君主,夠高看的了。南齊的沈約批評說:“諸複諡,有諡人,無諡法。”從一開始,諡,就是一個容易引起爭議的事物。第二位,也按《資治通鑒》的排列,是晉國的智宣子。據《諡法》:“聖善周聞曰宣”。可元代的胡三省則說:“智氏溢美也。”“溢美”二字,稱得上是誅心之論,把千古以來所有的諡,也包括所有為死人專寫的文章,一言戳破。
從《清史稿》看,自沉於頤和園昆明湖的王國維先生,大概是中國封建社會裏最後一位受諡者。民國初年,愛新覺羅·溥儀,還統治著故宮三大殿後邊紫禁城的一小塊地方的時候,王先生曾被這位遜帝延聘為“南書房行走”,食五品。看來,他中了尼采之毒太深,加之倡悲劇意識,又趕上馮玉祥將宣統逐出故宮,他就一頭跳進湖水裏去了。人們將這位有學問的遺老撈起來以後,發現他衣袋裏的遺墨,寫了“五十之年,隻欠一死,經此事變,義無再辱”等詞。於是,已在天津張園做寓公的溥儀,賜了他“忠愨”的諡號。據《諡法》,“危身奉上曰忠,行見中外曰愨”,估計是鄭孝胥等臣僚,鉤沉古籍,苦心擬就,上呈禦覽,這種像煞有介事的兒戲,對這些君不君、臣不臣的封建餘孽來說,不過是給小報製造一點黑色幽默的花邊新聞罷了。
不過,諡雖然溢美者多,但也有貶的。例如西晉的大臣賈充,皇帝司馬衷的老丈人,“魯公老病,上遺皇太子省視起居。充自憂諡傳,從子模曰:‘是非久自見,不可掩也。’”已經命在垂危,還考慮會得到什麽樣的諡,很滑稽。他的侄子賈模倒也實話實說,意思是你老人家聲名狼藉,作惡多端,諡再好,也遮不住屁股上的屎。果然,“及太常議(賈充)諡,博士秦秀曰:‘充悖禮溺情,以亂大倫,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亂原。按《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帝不從,更諡曰武”。看來,古人用貶諡,也是有其針對性的,所以,要不是皇帝插手,賈充在史書上就是“荒公”了,也許生前慮到身後,才憂心忡忡的。
還是這位秦秀,敢於直言不諱:“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養,過於人主。司隸校尉劉毅數劾曾侈汰無度,帝以其重臣,不問。及卒,博士秦秀議曰:‘曾驕奢過度,名被九城。宰相大臣,人之表儀,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王公貴人複何懼哉!謹按《諡法》,名與實爽曰繆,怙亂肆行曰醜,宜諡醜繆公。’帝策諡曰孝。”又是皇帝幹預,中止了秦秀的動議。但惡諡改為美諡,皇帝的抹稀泥,濫好人,也並不能改變史書上的記載。凡統治者被諡為“厲”、“哀”、“僖”、“煬”、“幽”、“鬱林”、“東昏”的,不是暴君,就是昏君。
但悼念文章,卻總是盡量挑好的說了,有的連最起碼的針砭也不存在,當然也就不必深究了。何況上帝讓人們對死者寬容呢?因此從對死者的紀念出發,肯定得強烈一些,褒揚得光輝一些,描畫得燦爛一些,美化得輝煌一些,好像也是正常現象。至於逝者生前,美中不足的方麵,不無遺憾的方麵,難與外人道及的方麵,見不得光天化日的方麵,按照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大人之過如日月之食的夫子之道,為賢者諱,盡量避之隱之,也屬人情之常。
然而國人好形而上,喜絕對化,愛矯枉過正的脾性,弄得這種嗚乎尚饗的文字,常常寫得有過之無不及,而效果卻適得其反,令人啼笑皆非的。當然囉,九泉之隔,陰陽之別,生死異途,觸物傷景,難免情不自禁,這是可以理解的。拿點紙巾擦擦眼淚鼻涕,也就算了。用不著化腐朽為神奇,立豐碑於烏有,原是有限之水,怎能潺潺不斷,更不能波瀾壯闊。本是凋零之木,焉會葳蕤常青,更不會繁花似錦!把死者頭上的光圈,溢美得一個天花亂墜,作品偉大之極,人品偉大之極,甚至連毛病和缺點也偉大之極,我懷疑已向馬克思報到的那些乘鶴仙去的同行,會不會為戴上這些高帽子而負擔沉重,在九泉下深感不安?
最近,一位作家於寂寞中英年早逝,當然也是文壇不幸,但不幸之中,從紛紛寫出來的悼念文章看,使我們知道他其實並不孤獨。原來,他居然有著許多知交、深交、刎頸交、忘年交。如果這個世界上,得到如此多的關心,扶持,提攜,幫助,應該像是有多少雙溫馨的手托著他的感覺。不知怎麽搞的,他竟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在這不沉湖中滅頂了。所以,不禁令人狐疑,這些他的“朋友”之中,是不是個別人,屬於他“生”料不及,死後方知的“知己”而且,那些悼文中認為他近乎天才或索性就是天才的評價,連死者的親人也不得不說:“過分的溢美之詞,他地下聞之也不會愉快的。”
這真是金石之言,肺腑之音,值得為文者銘記的。
當然,出乎懷念,多想到已故的人好的方麵,也是理所應當,但溢美得適度,溢美得恰當才好。要是像南北朝的謝莊先生一樣,把寫這類悼念文章,當作敲門之磚,墊腳之石。結果好了一時,險些毀了一生,那才不劃算呢!
宋孝武帝劉駿所寵愛的妃子得病死了,他就時常帶手下文武官員,到墓前哭喪。君悲,臣豈敢不哀,大家一齊如孤哀子一樣泣血稽顙。劉駿看誰哭出水平來,就升誰的官。按說大文人謝莊,不至於這樣的下作,我們姑且認為他是受命之作,不是那麽經不起**,或別有用心。但是,君不見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借光以亮自己,攀高更上層樓,以死人為自己張目,以亡靈撈取資本者還少嗎?附冀於已故的名流,謬托知己,狐假虎威,反正名流已逝,不會從墳墓裏爬出來更正。而有恃無恐者,或乞靈於死去的賢達,作門生狀,執弟子禮,端著假衣缽,打出嫡傳招牌到處騙人的還少嗎!凡溢美文章做得忒過頭的人,無不含有自己的目的,謝莊先生恐怕也不例外。
最近讀了一篇文章,倒不是悼念的,但提到了某位去世的先生,如何如何地不把當年為虎作倀的“光榮”當回事,這自是值得讚許的了。其實,文人者,究竟有幾許清高,是要有分析地看的:此一時清高,並不能遮掩彼一時的不清高。這件事情上的豁達,也不能代替那件事情上的不豁達。即使清名令節,遐邇聞名,也不等於從未有過小人之心,市儈之念。如謝莊者,被宋文帝譽為“藍田生美玉”的文人,不也把自己享有給皇帝妃子寫悼文的“光榮”當回事嗎?因此,那位先生在不把“光榮”看在眼裏的今天,偶爾回過頭去,津津樂道當年如何受到最高的誇獎,那得意之色,也是掛不住汁的。所以,對故去的人,還是實事求是為佳。
在此以前,我還讀過一些懷念文章,看到其中僅有作者自己聽見,而又無第三者證實的,那些已故名人曾經說過的話。言之鑿鑿,若有其事,如何肯定他,如何認為他寫得好,如何認為他有希望成為中國的肖洛霍夫,等等等等,我當然相信是真的。但如果不亮出已故大人物的招牌,硬是埋頭弄出一部《靜靜的頓河》或《被開墾的處女地》來,豈不更無愧前輩的勉勵?顯然,寫這類文章,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也是昭然若揭的了。
劉駿當然不滿足於臣下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於是,被範曄評為“年少中,謝莊最有其分”,被鍾嶸《詩品》中評為“清雅”,寫過《月賦》、《舞馬賦》的這位辭賦家,終於捧出一篇《殷貴妃誄》獻上去,詩人的才氣玩這一套,自是綽綽有餘,果然討得了皇帝的歡心。史書未載謝莊獲得了什麽賞賜,但肯定是一篇樣板文章,盡人皆知,是毫無疑問的。要不然,劉駿駕崩以後,前廢帝劉子業上台,最嫉恨的,恰恰就是悼念殷妃的這篇誄了。因為殷貴妃被劉駿寵幸時,曾撒過嬌,要求立她生的劉子鸞為太子,差點使劉駿取消劉子業的皇儲資格。於是金紫光祿大夫謝莊,不得不為他寫的《殷貴妃誄》付出代價。
劉子業抓住誄中“讚軌堯門”這句褒譽得過分的詞句,“以莊比貴妃於鉤弋夫人,欲殺之。”不知道給劉子業出主意的人,是好心,還是歹意,他建議前廢帝不要馬上殺掉謝莊,倒成全了這位詩人,沒有立即斃命。“或說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為困。莊生長富貴,今係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劇,然後殺之,未晚也。’帝從之。”要不是劉子業很快完蛋,他這條命也就為這篇悼文交待了。
謝莊後來雖多經動亂,但總算壽終正寢。死後也有諡的,他的官位不低,而且出身名門望族。諡曰“憲子”。按《諡法》,“博文多能曰憲”,但下麵有一小注:“雖多能,不能至於大道。”看起來,這個諡,諡於我們這位大詩人,也有微諷存焉。
現在已無法查找到謝莊先生逝世時,當時文壇諸公寫的悼念文章了。肯定有人寫自己與謝莊多麽哥兒們,他坐牢時怎麽去探望他,給他鼓勵。肯定有人寫自己是謝莊的正牌弟子,是他老人家如何手把手地培養自己成才,得其真傳,並非假冒。肯定有人寫到,謝莊是繼他同宗謝靈運以後,為南北朝最擁有才華的詩人。幸虧那時沒有諾貝爾文學獎,若有,他該聯絡那些漢學家了。也肯定有人會寫:“謝靈運不是說了嘛,天下才有十鬥,子建得八鬥,靈運自己得一鬥,餘下一鬥,人共分之。那麽這剩下的一鬥,該是謝莊獨領**了……”但隨著時光推移,此類文字都湮沒無聞了。一部中國文學史,除了晉代的美男子潘嶽,寫的一篇《悼亡詩》,還能留存下來,其他便寥寥無幾了。看來,一無真情,二存私念,三乏才華,四趕浪頭,是這類懷念追思的上乘之作,出現得太少太少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