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著笑容,小蓮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咬緊嘴唇,和暈倒在地的葛一森一起被帶了下去。
“你是怎麽知道的?”慕容怡看著還在屋裏,四處張望,絲毫沒有離開意思的周景明。
“什麽?知道什麽?”周景明見沒人答話,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問自己,“你是在和我說話?”
“不是你還有誰?”慕容怡一笑,這個人看似瘋瘋癲癲的,但居然還有那樣的手段,“你怎麽會對那東西那麽清楚的。還在那把鎖,你怎麽那麽輕易地就給打開?”
不止如此,青雀心想,慕容怡還不知道周景明怎麽帶自己進城的呢。
“打開?你說剛剛的箱子?”周景明一臉茫然,而後才像是明白過來,懶懶道“那有什麽,粗製濫造,不用過是加了一點自毀的裝置而已。”
見他說得輕鬆,慕容怡更是覺得奇怪,“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撓撓頭,“我不是說過的了嗎?我是雲浮城的人,來找我師父的。”說完就看著慕容真。
但後者卻道:“我不認識你。”
他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兩條眉毛也耷拉下去。“師父,你不記得我,也不記得雲浮城了嗎?”
雖說剛剛他開鎖的手法令人驚歎,但心裏怎麽想的麵上就怎麽做,絲毫不加掩飾,簡直就像是孩子一樣。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
其實對於這個名字,慕容真是有一點熟悉的。可是自己從未踏出京城一步,也不認得麵前的人。
周景明一下子變得很激動,聲音也自然高了些,“師父,你怎麽會忘得一幹二淨?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後羅連斯那個家夥簡直無法無天,視守則為無物,雲浮城被攪得烏煙瘴氣,尋零閣的東西都被他霸著,誰要借閱統統被駁回。您若是再不回不去,雲浮城就徹底完了!”
他激動地說了半天,屋裏一陣寂靜。
這信息量也太大了,之前青雀還覺得他莫非是什麽世外高人,現在聽他說了這麽多,心想,什麽雲浮城,什麽羅連斯,這強烈的違和感。
忽然福至心靈,一個大膽的猜測閃過她的腦海。
麵前的這個周景明,莫非,也是一位穿越者?
雖然他嘴上說的東西她也沒聽過,但穿越者也不一定要是來自同一個時代的,對吧?
說不定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時代也說不好。
但是為什麽……他要稱二殿下為師父呢?按理說這樣的龍子鳳孫,金枝玉葉是不會認識這樣的人,就算真的見過,三殿下他們也不會不知道。
江瑾也是一愣,小聲道:“這是哪裏跑出來的瘋子說這樣的瘋話?”
“算了,算了。他瘋瘋癲癲的,不用和他一般見識。”慕容怡一擺手,“再說他也沒什麽壞心眼,若不是他幫我們開了箱子,哪兒見到那樣精彩的東西呢?”
是的,葛一森不過是個小角色,箱子裏的東西才是攪動證據的大東西。裴敏心裏想,這樣的東西交上去,是福是禍還不好說,但必然觸及到東宮的地位。
他們的這位殿下一向都以淡泊自居,從不和太子殿下爭長論短,非常懂得韜光養晦,抱樸守拙。之所以人們覺得他隱隱有壓過太子鋒芒,說到底是因為太子不爭氣。
可是,自從這次兩位殿下奉旨賑災,葛一森死不足惜,但畢竟是作為東宮集團的小嘍囉。慕容真不止半點不容情,更是要把這滿箱子的證據送交戶部。
戶部尚書猶在病重,早已不大理事。真正管事拍板的是戶部侍郎白墨涵,也就是這葛一森的靠山。這就相當於扇了戶部一巴掌。
白墨涵是靠什麽爬上去的,還不是有個爬上儲君床的好女兒,他的背後就是東宮。
這也相當於下了太子的麵子。
二殿下究竟是怎麽想的?
這個人還口口聲聲稱他為師父。裴敏身上打了個寒戰,這個人不會是二殿下專門找來的吧。很快,他否認了自己的想法。
第一,慕容真並不知道這個州牧府上居然還有夾層,更不知道夾層裏麵居然有箱子。
第二,自己常年客居在二皇子府,雖不敢說如影隨形,但也極為常見,這次下來幾乎是日日陪著,完全不見這個人出現。
幾人各動著心思。忽然外麵簾子一動,門口的幾位軍校閃到一邊,原來是奉命抄家的徐玉菁到了。
“你怎麽來了?事情都辦完了?”慕容怡不等他進來便問。“這一趟可沒這麽順利。”
“都是兩位殿下運籌帷幄,玉菁的何德何能能承下殿下這樣的誇獎。”
“你做得很好,”慕容怡點頭,“這東西就送上去,讓朝廷看看戶部年年評選出來的優異是個什麽樣的貨色。”
那可真是啪啪打臉啊。眾人心裏都在想。
“你不要謙虛,”慕容真也是一笑,“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我們會具實朝廷。別的不論,就你沒有跟著那樣的人同流合汙就不容易。”
“那是,”慕容怡挑高眉毛,像是洋洋得意,“二哥你也不看看是誰用出來的人。就葛一森這樣的畜生給我們玉菁提鞋都不配。”
明明是身份貴重的皇子,確實如此的推崇他們。慕容真倒也不介意,隻一笑。他的這個弟弟自幼就是如此,在一眾皇子之中,自是有一份純真在。
這也是兩人為什麽關係如此親近的原因。
慕容怡自己又說道,“不過說起來也真是的。雲州的官場上上下下多少官員,都是沆瀣一氣,竟無一人敢出聲。這雲州也是爛到骨子裏了。”
慕容真瞄了一眼,身子微微顫抖的玉娘,“若不是這樣,上一任的州牧又怎麽會被他們害到抄家滅門的下場。不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葛一森再怎麽蹦嗒,也不能那麽順利的。一省州牧,封疆大吏,說陷害就陷害,哪有這麽容易的。”
一提起來這樣,慕容怡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想起來自己昨晚上和哥哥討論的這個問題。“這些混蛋平時人模狗樣,其實背地裏竟然是這麽的齷齪。就連下來辦事督導的欽差都敢用美色拉攏。您是皇子,他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他說的咬牙切齒,若不是顧著身份,他早就一巴掌扇在葛一森的臉上了。
說完,他看了一眼慕容真。像他二哥這樣溫潤的詢詢君子,居然也妄圖用什麽美人計。簡直就是無恥下流。
“就是這樣,我們還要靠他們呢。”慕容真走到窗邊,看著已經到了中天的太陽,“天氣已經漸漸熱了。大澇之後必有大疫。要統計人數,還要分發糧食,河道上的事也要有人操心。這裏麵有多少的事,千頭萬緒也要一件一件去做。若是做的不好,就算是拉了葛一森下來。我們也算不上給雲州百姓做好事。”
二哥說的有理,眾人都靜靜地聽著,畢竟無論是誰做雲州州牧,眼瞎最重要的就是把賑災得事情坐好,預防瘟疫和民變。之外而且還有河道。
“這裏麵哪一件不缺人?他們是不好,但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上行下效,上麵怎麽做,下麵就怎麽學。葛一森不是東西,所以雲州官場烏煙瘴氣。現在要用他們,選一位好的,讓他們有樣學樣去的。也算是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那要是再做不好呢?”慕容怡忙問道。“二哥說得沒錯,可要是那群家夥辜負了您的好意呢?”
慕容真一笑。“話都已經說在前麵的了,那就不要怪我們不教而誅了。到那個時候就勿謂言之不預也。”
他一愣,這二哥溫厚有禮的。別說幾位兄弟,就是所有的皇親宗室裏頭也是投一份的。
雖然態度很和藹,但做起事來如此的擲地有聲。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作風了。所以這就是盡管以笑臉示人,但無人敢造次的原因吧。
“那按著二哥的意思?誰是一位好的。”
“我瞧著羅緹就挺不錯的。”
“羅緹?”慕容怡一愣,“玉菁昨天晚上就已經到他府上了。除了葛一森送的東西都已經封存好了,其他倒是都沒什麽。他倒是廉潔。”
“用他也是因為總是要用一個熟悉雲州的。而且他和葛一森也是比較,讓下麵的官員都看看應該怎麽做。”
“嗯。”慕容怡點頭。裴敏和江瑾也暗暗佩服這位皇子的心思。
“裴先生,過會兒你把羅緹請過來。”
“二哥你是想……”
“我想著給他們選一個長官,跟著好好的學學。不為別的,不說為了什麽黎明百姓這樣的話,換點實際的,就為了他們現在還長在脖子上的頭顱。”
慕容怡一愣,隨即一笑,“還是二哥有見地,我瞧著這個辦法甚好。”
大家事情都已經說定,他們也該做事去了。慕容真略一點頭,轉頭對著青雀道:“姑娘怎麽樣了?”
本來她在聽他們說著,見他忽然問到自己。她一愣,明白過來他們這是有事要說。便忙道:“我都沒事了,殿下有事就先去忙吧。”
懂事,知進退,慕容真道:“那姑娘就好好休息,雲州百廢待興,後麵還有不少事。我們就先離開,需要什麽了姑娘隻管開口。另外,城外得災民也不用操心,我讓那些個大夫們先去看著。”
“嗯,”她點頭,“那就多勞殿下費心了。”
“那姑娘就好好保重。”說完,便打算起身離開。
一行人剛走到門口,就聽得青雀一聲驚呼,“玉娘你要走?為什麽?”
聽得她的聲音,慕容真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見是玉娘走到床榻旁,低聲說了句什麽,才引得如此。
其實玉娘說得不是別的,竟然是辭行。
把那樣悲慘的,不堪的經曆深深埋在心裏那麽久,終有一日講了出來。胸中的積鬱也算是得以釋放。
兩位殿下也說了去查當年的事,還她父親一個清白。可為什麽在這樣的時候要離開?
於是她忍不住去問:“為什麽?是我我們哪裏做得不對嗎?”
玉娘搖頭,“姑娘哪裏都好,隻是我…我這個的身份怎麽侍候姑娘。”
青雀趕忙道:“你是什麽樣的身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是玉娘。再說你也不是伺候我。”說著,她垂下眼睛,“我一直都把你當成姐姐看待。”
“姑娘,”玉娘勉強一笑,“我知道姑娘是這麽想的。”所以我才不想離開。
但自己這樣的名聲,留下來對姑娘終究是不好的。她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狠狠心才道:“姑娘不是說過我可以離開得嗎”
“我…”她想到自己說過的話,“我是說過這樣的話。”
那是救下玉娘沒多久,她給玉娘說不用她報答,想去哪裏,想做什麽都可以。玉娘都是自由的。可那時候並不知道玉娘是如此。
“我是說過這樣的話,可是玉娘你打算去哪裏呢?”
“天下之大何愁沒有玉娘容身之所。”
見她又想說什麽,玉娘笑了笑,“放心,姑娘。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再說這條也是你救的。我不會輕易去尋死。”
“難道你不想見你父親洗刷罪名,重見清白的那一天嗎?”慕容真道。
玉娘渾身一震。剛剛兩位殿下的確說過這樣的話,當時隔多年,真的有這種希望嗎?
她頓了頓,才道:“我做忙都想,”隻見她垂著眼睛,叫人看不到其中的眼神,“隻是蹉跎了這麽久,我也不敢如此想了。”
震驚的不隻是梁玉娘,還有跟在慕容真背後的裴敏。
他眉頭微微一動,之前的還可以說是公務,現在再多管就不能不說是私心了。
可見著慕容真邊說便徑直走到兩人麵前。不隻是隨便說說就行的。
“這種事情時間過去的越久越是不好查清楚。知道你父親事情的人不多,你別忘了你就是其中之一。你若是走了,那豈不是難上加難?”
梁玉娘一愣點頭,“是,罪臣女明白。”
其實對於玉娘為什麽突然要走青雀不明白,他心裏確是清楚的。
為的就是青雀。不想被她知道自己不堪的過去,不想看到她怪異的眼光。寧可自己逃避,遠離。
“你父親的罪責現在還需調查,你不必做這個的自稱。”
“民女明白。”
“另外,你若真的走了,青姑娘還不知道怎麽擔心自責呢。她救了你,難道你就不考慮一下她的感受嗎?”
“我…”玉娘忙去看青雀,“姑娘,我不是…”
“玉娘,你就留下來。等到你父親的事情結束了,你若真的想走,我絕不攔著你。或者,你想去哪裏走走看看什麽的,我們就一起去。”她笑著,“其實我也沒什麽固定的住處,去哪裏都是一樣的。”
斂秋心裏一頓,聽姑娘這話,三少爺真的一點希望都沒了吧。
“好,姑娘說話可要算話。”玉娘笑道,“到時候姑娘去哪裏,我就跟著一起。”
剛剛就在他們幾人說話的時候,徐玉菁也轉身看著這對奇怪的女子。
他是昨天晚上才跟著慕容怡到雲州的,並沒有見過這幾人。
一共是三名女子,坐在床榻上的年紀小一些,聽著話裏話外的意思是這梁玉娘的救命恩人。
她體型單薄瘦弱。因為要見外人,所以身上是斂秋特意在寢衣之上加套了一件寬大的青色衣衫,卻顯得空空****。
臉龐雪白瘦削,她正拉著梁玉娘,不經意露出的一截手腕細的驚人。
但一雙漂亮得鳳目卻熠熠生輝,如同琉璃一般。
真的是個漂亮的孩子。他心想。看來二殿下得眼光果然不錯。
梁玉娘是背著他,等抬起頭和青雀說話時候,他見到這位前任州牧女兒的側臉。
美貌冷豔,眼睛裏卻盛滿了淒楚與不舍。
他心頭一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