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麽回事?”明明前幾天見了還是好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老嫗覺得見了她就放心了,她年紀也大了,沒有一口氣撐著,身子一軟就暈了過去。
此時已經是再也等不了了。
她伸手在老嫗的腕部一摸,脈相還算平穩。
“怎麽樣?姑娘?不打緊吧。”玉娘問道,這樣一個可憐的老太令所有人的心此時都揪成一團。
“沒事,就是急火攻心。你們好好照顧老太太。”她心裏更著急的是那個小孩子。便扔下了一句,就衝進了雨幕裏,周景明見狀也跟了上去。
這個熟悉的棚子這幾日她幾乎都是日日都來,隻是這一兩天看著漸漸病情都穩定了,再加上其他看病的人也多才沒有過來。
哪裏就出了什麽事?居然會如此的快?
天色已經不早了,棚子裏有些昏暗,一時間並未見到那小男孩。還是周景明拉了她一把,回頭才看到那個小男孩窩在一個小小的角落裏。
兩人趕快走過去,一看人已經是不清醒了,迷迷糊糊的,反應遲鈍,見人來了也隻是抬起眼皮看一眼,隨即又閉上。
精神萎靡,可不是好現象。
明明前幾天還不是這樣子的。她心裏一咯噔,究竟是怎麽了?
她趕緊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她心裏一緊,這孩子發燒了。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像他那樣感染的最怕的就是發燒,因為這樣一來就說明是從腿部傷口的局部感染轉變成了涉及全身的感染。
如果這個人抵抗力再弱一點,一旦出現感染性休克,那就大事不妙了。
現在他精神不好,說不定已經是休克了。要是有血壓計這樣的東西說不定血壓已經低了。
可是前幾天自己來看的時候明明已經好轉了,這到底是為什麽突然病情就惡化了呢?中間發生了什麽?
她雖然心裏沒底兒,但畢竟曾在急診科那樣如同打戰一樣的地方工作過,麵上一點不慌,手上的動作也利索敏捷,一把掀開他的褲腿,隻見整條腿腫脹的不像話。
整個皮膚都變成了紫色。上麵縱橫著一些或稀疏或密集的條紋,傷口更是慘不忍睹。皮肉外翻,上麵滿是穢物,附著著一層說是迦不是痂的東西,一按下去,還不停地往外麵流著黃綠色的膿水。
之前因為婆孫兩個不願意截肢,所以才用的藥,就是怕再感染了得不償失所以她用的藥已經是非常強的了。
但即使是這樣感染依然控製不住嗎?可如果真的控製不住為什麽前幾天又好轉了呢?
上次走的時候,她特地給孩子包紮的敷料,到明天才該換了,現在卻已經不見了,是他自己去下的嗎?
而且她用手一摸,為什麽這孩子整個衣服都是濕漉漉的?
這兩天到底是怎麽了?
就在她疑惑不解的時候,老嫗已經清醒了過來,斂秋和玉娘攙扶著也趕了回來。
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小孫子啊!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老婆子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哭喊著聲淚俱下,這麽大年紀的人了,害怕她再次暈過去,玉娘趕快去攙老嫗。“您老人家快點起來,我們姑娘正在想辦法呢。您這樣不是給她添亂嗎?”
要說兩人跟著她一路,還是頗有默契。斂秋過來把青雀肩膀上的藥箱取下來,打開。青雀低頭看了看藥箱裏的東西,略一思考,還是缺了幾樣東西,便轉頭對她說了幾樣藥物,讓她快點去準備。
像這樣汙穢的創麵,無論下一步怎麽處理,清創都是第一步的。她用小刀割開了那孩子的傷口,用幹淨的布揩幹裏麵的膿液。
“他這兩天怎麽了?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她一邊處理,一邊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玉娘過來幫忙,結果一摸,也驚道,“而且怎麽他身上都是濕的?”
一旁的老嫗見兩人問話,她泣不成聲,“本來吃了姑娘的藥,小孫孫都已經精神一些了。昨天胃口也好了,說是想吃點東西,我想著去給他打點粥。誰知道他非要和我一起去……結果回來的路上下雨了,淋濕了。又沒別的衣服可以換。姑娘你看這天氣,連續下了幾天的雨,幹也幹不了。就隻能這麽穿著呢。”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
玉娘一皺眉道,“傷口忌沾水,我們姑娘特意交代過了。您怎麽給忘了?”
老嫗看起來極其懊悔,“我……我看著他好一些,人也精神,就想著出去走走也好,哪知道……小孫孫都是我害的啊,他要是有個好歹,我可怎麽去見他死去的爹啊!”
說著,她不停地嗚咽,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雖然也有些無奈,但眼下已經這樣了,說什麽都晚了。她微微皺眉,已經不能耽誤了,如果不能去除感染灶的話,這孩子會死的。
便說道,“老太太,你孫子的腿需要立刻處理,不然會非常危險。”
“小孫孫還有救嗎?”老嫗淚眼婆娑。
“現在這條腿已經嚴重壞死了,吃藥怕是解決不了問題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壯士斷腕,想活下去,隻有之前我給你說過辦法,鋸掉這條腿。”
她的聲音盡可能的平淡,讓它聽起來沒有那麽的駭人。但還是驚得那老嫗身上一顫。之前郎中們就曾說過,小孫孫的這條腿怕是保不住了,多虧了這位京城裏來的女郎中,吃了藥也上了輔料,才漸漸好了。
現在又因為自己的不小心變成這樣,看著孫子的發紫發脹的腿,她心如刀割。
“老夫人,”看著她悲傷、後悔、苦楚各種情緒都混在臉上,青雀也心有戚戚然,但自己作為大夫,此時不是同情安慰的時候,而是快速的幫助他們做出最正確的選擇。“我知道你心裏非常的不舒服,但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了。而且現在必須快點,多耽誤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險。”
她還是下不了決心,真的要這樣做嗎?如果小孫孫醒來知道了會不會傷心死。
玉娘見她遲疑不決,便道;“醫者仁心,我們姑娘都已經這樣說了。你還這樣三想四想的,怕是要耽誤他啊。”
老嫗一咬牙,縱使有一百個不願意此時也沒有別的主意了。“一切都聽姑娘的。”說完句話像是用掉了所有的氣力,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老嫗終於是同意了。青雀一邊清理傷口,一邊對斂秋說,“你去準備幹淨的布料和開水,”又交代了幾種東西,她都一一記下了。
斂秋出去,不愧曾是沈府的大丫頭,辦事利索精幹,不到一會兒,東西很快就備好了。青雀看了一眼。
除了手術用的器材,還有兩份藥物,其中一份是用來製作有消毒作用的藥水,一碗則是……
因為沒有麻藥,為了減少疼痛,她還特地準備了麻沸散的材料。
麻沸散相傳是當年華佗創建的方子,早已失傳。但在現代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中醫界多少大佬都想複製出來原本的配方,最多的猜測就是裏麵含有曼陀羅花,但時間太久,又帶著傳奇的色彩,結果都無功而返。
她一個學西醫的,更是不可能知道這樣的藥方。
但在南山廬的時候,在師父的手劄上她看到了類似的藥方,裏麵也是曼陀羅花和麻醉效果很容易讓她聯想到這“麻沸散”。便牢牢記了下來,若是有一日便可派上大用場。
材料也並不難得,斂秋也都給找來了。
“斂秋麻煩你把這兩份藥趕快煮一下,一會兒要用的。”
斂秋應下,手腳不停的忙去了。
周景明忽然說話了,“你要鋸了這這條腿?”他低頭看了孩子的情況,“他的情況可是不太好啊。能撐過去嗎?”
他隻是瘋癲,又不是傻。
腿是隨便可是鋸的嗎?更何況現在這孩子已經虛弱不堪了。
青雀一門心思都撲在這孩子的身上,完全忘了身邊這裏居然還有這麽一位在,敷衍解釋一句:“特別之事時方要用特別之法,”
他說之前說什麽,眼前的這個女娃娃就是和那些個老大夫完全不是一路的吧。平時沒什麽事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一旦有了什麽立刻就不一樣了。
”可是這樣風險不小,你有把握嗎?”
她看著猙獰可怖的傷口,喃喃自語道:“風險一定是有的,做了生死各有一半,但若是不做,十死無生。周先生,我要開始治病了,你要回避一下了。”
他磨磨蹭蹭不肯走,伸著脖子看了包袱裏東西。
隻見裏麵是幹淨的布和刀片、剪子,線,居然還有鋸條?
他斜瞥了一臉肅然的青雀一眼,看來是來真的了。
周景明不走,她也不想在這個行事怪誕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就遞給斂秋和玉娘一個眼神,示意他們把孩子放在用桌子臨時拚湊的小手術台上。
斂秋的手剛剛碰到那孩子,他就像是感應到她要截掉自己的腿,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她和老嫗間的話,“不要!”剛剛還一動不動的他大聲呼喊道:“不要!我不要變成殘疾!”
他胡亂掙紮,暴露的傷口蹭在地麵上,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刺激他的精神,繼續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斂秋和玉娘見狀趕快上去按著,可是這孩子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出奇的大。
一時間場麵幾度失控。
一旁的老嫗見孫子這樣,更是心疼得幾乎昏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求他們繼續就救自己孫子,還是該順著孫子的意思就這樣下去。
青雀則抿著嘴,看著玉娘勸解那孩子,可無論她怎麽說,那孩子都聽不進去。
堅決的不配合。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周景明來了一句,“誰說要你的腿了?”說著他就走到那孩子身邊,不冷不淡來了這麽一句。
斂秋和玉娘聽了都是一愣。
青雀也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隻要你聽話,你還能活蹦亂跳的。”他湊到那孩子耳邊說道。
本來斂秋和玉娘兩人也隻是勸他聽話,一個小孩子哪裏懂得那麽多。現在聽得有人說不是要給他鋸腿這才安分下來。
也許是之前掙紮耗費了過多的精力,這一停下來就安靜得可怕,仔細一看,竟然是再度昏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