斂秋玉娘兩人也沒多想,以為他隻是緩兵之計,見那孩子安靜下來也是鬆了口氣。
就連青雀自己也是這麽覺得的。
哪知道他下麵的話就讓人大跌眼鏡了。
他轉身對她說到底:“女娃娃,我不通醫術。你是大夫,你說了算。”他道,“不過我也要在這兒呆著。”
“可是……”
自己要做手術,可是旁人要呆著一個性情不穩定的人,就算他曾是雲浮城的人也是不合適的。
斂秋見狀,以為他又要犯混,“周先生,我們姑娘要給這孩子看病,急的不行,你也看看是什麽地方,什麽時間,這是搗亂的時候嗎?”
說著就要上去拉他,周景明卻靈巧地往旁邊一躲,“誰說我是搗亂的?我已經答應了這孩子保證他活蹦亂跳了,我不能言而無信。”
青雀在心裏歎了口氣,這個人果然還是瘋瘋癲癲的,那不過是情急之下說出來安慰人的話,怎麽當的了真?
但既然他不肯走,自己也沒辦法。隻好說“你要留下也行,但一不許亂講話,而隻能看不能動。”
周景明一笑,“女娃娃是怕我耽誤你鋸腿吧,我和你講。不動是不可能不動的,但我絕不給你添麻煩。反而我還要幫你呢。”
他的話她是不信的,但知道這個人沒有壞心思所以不想和他過多計較,又著急快點手術,便道,“那既然這樣就麻煩周先生你幫我把老太太扶出去。”
他順口答應,利索地將老人請了出去。
等折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青雀先把那孩子腿上沾上的汙泥都清除幹淨,又不知拿出剛剛熬好的藥水均勻地塗抹在皮膚上,來回幾遍,不放過一點死角。
那是一些具有清熱解毒作用植物的藥水,有一定的殺菌作用。塗抹完畢後,又抽出一根幹淨的布條緊緊紮住傷口上麵的部分。
她極其用力,紮好以後,周景明看到在布條下方,皮膚開始變得發紫。
這是為了阻斷血流,防止一會兒手術失血太多。
最後才拿出把銀質的匕首放在火上烤了。
周景明默默的看了,心裏更是覺得她的與眾不同,自己離開雲浮城二十年,俗世間的大夫見了不知凡幾,從未一個像她一般。
又見她眉宇間透著堅忍,絲毫不見一絲的慌亂,也不禁暗暗讚歎她這麽小的年紀做事居然這麽的有條不紊。
之前對於師父如此看重這個小女娃娃簡直是匪夷所思,現在看來果然還得是自己師父,看人就是不一般。要不怎麽在雲浮城那麽多人裏麵偏偏挑中了他自己呢?
他得意一笑,目光瞥向屋子裏的一條木棍,目光一閃。
與他看到的鎮靜從容不同,青雀看似淡定,但其實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她凝視著烤著匕首的火苗正在不停地跳動。
不比現代社會,有完善的醫療體係,有專業消毒級別的手術室,有完備的手術器械,還有麻醉師保駕護航。
現在的她可謂是“一窮二白”,但到什麽山唱什麽歌,怨天尤人也是於事無補。
至少剛交代的銀製匕首斂秋給找來了,又用了一些可以殺菌的中藥溶液,雖然比不上碘伏雙氧水,但起碼也可以起到一定的抑菌作用。
她打算等到手術結束後再用一些清熱解毒的藥物,無論怎樣都處處留心,都比放任不管來得強的多。
“消毒”完畢,斂秋和玉娘一人扶著那孩子,另一人則端起已經煮好的麻沸散,慢慢地讓那孩子喝下。
本來他就虛弱萎靡,喝了藥,不到一會兒,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終於可以開始手術了。
“斂秋和玉娘也出去吧,”她握緊了手裏的充當手術刀的匕首,“我一個人在這兒就行了。”
她這麽說其實是勉強,哪有手術是一個人做的,可是就算是剛到醫院手術室見習的年輕醫生猛然一見手術室裏“血腥”的場景,怕是腿肚子都要抽筋了。
更何況他們這兩個古代的女子了。自己真的怕他們兩個會暈過去。
但兩人顯然不知道厲害。玉娘說:“不,姑娘在,我也要在這裏。不能這裏隻留姑娘一個人。李天聰兄弟兩個昨天都跟著二殿下他們去了壩上。雖然我們不懂,但萬一有個什麽事我們也好搭把手。”
這顯然是把周景明給排除在外了,他嘴裏說的給請姑娘幫忙在場沒一個人把這句話當回事。
斂秋也趕忙道,”是啊,我們就聽姑娘你的吩咐。”
時間緊張,她沒有再勸,隻是說:“那一會兒你們看到的可能有些不適,若是有不舒服的可以出去。”
兩人都點頭答應。
匕首已經烤好了,青雀輕輕吸了口氣。自己雖是急診科大夫,但輪轉的時候好歹也在骨科呆了一段時間,帶教老師見她老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偷奸耍滑,不肯吃苦。幾乎場場手術都帶著她去,所以僅僅隻是幾個月,但手術量就是骨科一般的住院醫師一年比不上,看到的,學到的更是比其他人多的多。
所以她心裏也才稍稍有些底氣在。
她閉眼便可,擯棄雜亂的心神,快速回憶了一下手術的流程。連棚子外的雨滴聲也不再入耳。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狹長的鳳目裏已是一片平靜。
她拿起銀質小巧匕首,小心地劃開皮膚,挑開筋膜,開始分離肌肉和神經。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這種自製的麻沸散她隻是在師父的手劄上見過,還沒有用在真人的身上。
因為是半大的孩子,所以將標準的劑量減半了,也不知道究竟可以起效多長時間。
所以除了一開始用的麻藥,還預備了一些。
她特地交代了斂秋注意看著那孩子,一旦有清醒的征象就在用一些,避免手術的過程中醒來。
而且有了要關注的東西,人也可以更好地從糟糕的環境裏抽離出來,這也是她一開始在手術室裏工作學習的訣竅。
雖然剛剛答應的好好的,但斂秋還是顯得有些緊張,死死地盯著那孩子的臉,眼珠子連轉也不轉一下。
而一旁的玉娘因為經曆了太多的事則要顯得平靜得多。
她出身高貴,乃是州牧之女,因為父親被歹人所害,淪落風塵,落架的鳳凰不如雞,高傲純潔如蓮花一樣的她被踩在泥沼裏,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葛一森的惡意欺騙,她居然委身於於這個和她有著不共戴天殺父之仇的惡人。
她的一顆心也早就死了,所以即使後麵經曆了什麽對她而言是如此的不真實,也許名為梁玉娘在那個時候早就死了。
在被青姑娘救起前,她的軀殼裏也隻剩餘了一縷孤魂。
但後來事情不一樣了,麵前的這個人,清澈如水的眼睛裏毫無鄙夷和惡意,即使在看到那麽不堪的自己。救了自己也不圖任何的回報。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居然還是位妙手回春的大國手。
她願意拋下一切,忘卻自己的身份,侍候在她身邊。梁玉娘已經死了,她隻想作為玉娘活在這個世上。
但青姑娘的目的地居然是雲洲,這個充滿了傷心事的故地。莫非是命運的作弄?
她越是想忘卻,命運越是要把她帶回來。不止是雲洲,她甚至還回到了曾經的故居,現在的葛府。
看著葛一森笑起來臉頰上顫抖的橫肉,她的手指都微微顫動,恨不能衝上去一刀捅死這個口蜜腹劍的小人。
峰回路轉,救了青姑娘的居然是當今的二殿下,現在雲洲的欽差。
葛一森也得了現世報,抄家。
一夕之間,曾經的梁府,現在的葛府又是一場浩劫。
當時的她和玉娘在側廳,還不知道什麽情況,隻是見到一隊隊的兵士來回穿梭,查封了所有的房間和物品。
葛一森倒台了,哪個官員經得起這樣的搜查,更何況是他。眼見了這一切,聽著耳邊嘈雜的聲音,她激動得全身的血都在沸騰。
大仇得報,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說出自己的身世。不是擔心揭開傷疤,隻是不想被她知道。
但葛一森居然繼續汙蔑父親,她隻能站出來拆穿他虛偽的麵目。
讓他知道梁家人還有活口,還不是任他擺布。
現在父親的冤屈已然揭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再說又是二皇子慕容真去辦,大白於天下也是早晚問題。
唯一令人擔心的就是青姑娘,哪怕她有一絲的鄙夷猶豫,對她也不啻於一場酷刑。
而她沒有,她純淨的眼裏隻有心痛。玉娘,真是苦了你。
這就夠了啊,夠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現在她的一顆心裏,滿心滿意,隻有青雀一人。
無論小姐做什麽,她都覺得對。
比如現在,哪怕結果不佳,哪怕人救不回來,就衝著姑娘的這份心也覺得無可挑剔了。
而斂秋雖然出身苦寒,又遭災而被人牙子販賣,但比起玉娘不止安順到哪裏去了。
進了沈府也算進了富貴窩裏,又是嬌滴滴的少女,哪裏見過這樣的血腥的場景。
因為小姐特地交代過,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孩子的臉,不去看下麵青雀手術的的樣子。
但即便如此,鐵鏽一樣的血腥味還是飄進了她的鼻子。
再加上伴隨著劃開皮膚,肌肉組織撕裂的聲音,這些聲音在寂靜中被極大的放大,隻聽得她心驚膽顫,雙腿發軟。
她臉色發白,強自撐著,不敢暈倒,這樣的時候絕對不能給小姐添麻煩。她心裏不停著這樣告誡自己。
但是……小姐,她偷偷瞥了一眼青雀,隻見她一臉專注認真,似乎麵前躺著的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孩子,還是一件東西,一個物件。
即使是如此需要專注的事情,她的額頭也不曾滲出一絲的汗珠,她像是天生就是為了這個而生的。
冷漠專注,和平時的溫和隨意簡直是判若兩人。
是啊,小姐是一位大夫,不是尋常的女子。不然的話,自己家的三公子為什麽會如此的上心。
四姑娘又為什麽會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她沒有忘記四姑娘和青姑娘在擷雲樓一見麵的劍拔弩張,到後來三句不離青雀。前前後後簡直判若兩人。
自己這一路上,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位姑娘了。但現在才發現,自己知道的僅僅也隻是個皮毛。
跟著小姐她一點也不後悔,雖然沒有在沈府時候的吃穿不愁,平平安安。但現在這一路上的見聞,原來通過她熬煮的藥可以讓人漸漸恢複健康,那些原本本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來,小蓮子村原本一片荒涼,李大娘他們隻能等死,後來也漸漸恢複了生氣。讓她漸漸察覺到人生的意義。
她緊緊抿著嘴唇,既然決定跟隨著小姐,這樣的事情今天有,以後也不會少,總是要慢慢的適應,
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玉娘,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對方臉色似乎也不太好,她的心裏莫名有一陣安慰。
其實對於這個玉娘,一開始她的心情是複雜的,一方麵是同情她悲慘的遭遇,自己如果不是一開始被沈府收下做婢子,是不是也會和她一樣?她不敢也不願繼續往下想。
可在另一方麵在心底又有些嫌棄她曾是煙花女子。雖然她隻是世家大族的小小婢女,但她日日見的,伺候的都是什麽人,一開始是京城鑽石王老五沈三公子,後來是家裏的老太君。家裏唯一的小姐也是位傲如霜雪,性如烈火的。
對於這種煙花之地的女子她是瞧不上的。可憐她,也有些瞧不上。
更何況,青姑娘了拒絕三少爺,在她看來,感情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千不怕萬不怕,就怕玉娘身上花街柳巷的風塵氣沾到青姑娘身上。
後來才知道這居然是雲洲州牧的女兒。她的身世居然是如此的淒慘,令人噓唏。
她心裏想著有的沒的,眼裏卻動也不動的盯著眼前的孩子。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睡,並沒有蘇醒的跡象。
她也慢慢放下心,姑娘應該快結束了吧。就在她以為自己開始慢慢適應的時候,忽然見耳朵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什麽什麽東西在用力的摩擦。
?這是什麽聲音?她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想,剛剛小姐吩咐自己去準備的時候,有一把鋸條……
小姐要這樣的東西做什麽?鋸腿?哪是不言而喻的。但對她來說太過殘忍血腥,她自欺欺人選擇性屏蔽了此項信息。
可是現在她控製不住自己的想象,小姐在鋸斷那孩子的腿吧?
呲啦呲啦的聲音此起彼伏,不斷響起,如同魔咒一般,斂秋眼前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玉娘倒是沒有特別的任務,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一眼就瞧見斂秋的異常,她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及時地攙扶了斂秋一把。低聲道:“你不舒服就先出去,我在這裏看著。”
斂秋白著臉,倔強地搖了搖頭,“我沒事。”
玉娘還想說些什麽,就聽到後來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兩人立刻朝聲源看去,原來就在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周景明走到一邊,蹲了下去不知道做些什麽。
玉娘的目光快速在青雀臉上掠過,隻怕她分心。見她似乎沉浸在手上的活計,並未受到影響時才放下心。
放輕腳步朝周景明走去。走近一開,他手上抓著一節木棍,嘴裏還嘟嘟囔囔,什麽磁石,什麽晶石,詞不成句,不知在說些什麽。
對於玉娘的靠近,他似乎一點也不介意也不在意,繼續擺弄著手裏的東西。但她卻是一點都看不懂。
忽然間想是想起了什麽,猛地站起身,嘴裏還不停嘀咕著,“少不了,少不了,我昨天才看見的。”什麽的,就跑了出去。
周景明是個怪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現在這樣也算不得意外。本來嘛,隻要不影響到青姑娘就行了。玉娘心想,也就任他去了。
斂秋則是忍受著的酷刑一樣的煎熬。時間過得很慢,可總有結束的時候。
終於青雀放下手裏的鋸條和小刀,重新換成針線,男孩子的小腿已經截下來,手術順利,流血不多。隻要把傷口縫合就大功告成。